楔子

“晦气!你一个外姓人,上什么主桌?”

婆婆刘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满堂宾客齐刷刷看过来。姜芸端着刚出锅的长寿面,手指被碗沿烫得发红,却比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看向丈夫周斌,他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像没听见。

姜芸轻轻把面放在桌角,转身出了门。手机响了,是周斌发来的消息:“你先回去,别惹妈不高兴。”

她站在酒店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忽然笑了。

第1章 寿宴

姜芸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农历九月初八,婆婆刘桂芬六十六大寿。

按本地规矩,六十六得办得隆重,“六十六,一刀肉”,女儿割肉,儿媳添寿。姜芸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跑遍半个城找最好的裁缝给婆婆做了一身暗红织锦缎的唐装,又托人从东北带了正宗的野山参,光这两样就花了她大半个月工资。

寿宴定在城南的福满楼,周斌订的,三桌,来的都是周家的近亲。姜芸一大早就在酒店张罗,摆果盘、调音响、跟后厨对菜单,连服务员都以为她是酒店领班。

周斌在门口迎客,西装笔挺,见人就笑。他在区里的市场监管局上班,不大不小的副科长,周家亲戚眼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斌子,你媳妇真能干。”三姑拉着周斌的手夸。

周斌笑了笑:“还行。”

姜芸听见了,没回头,继续摆弄桌上的喜糖盒。结婚七年,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还行”。在周家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高攀”了周斌的外地女人。

姜芸老家在苏北农村,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大专毕业后在省城做会计,认识了周斌。周斌是城里人,本科毕业,公务员,条件摆在那儿。当年结婚,婆婆刘桂芬就不同意,嫌她“没根没底”“配不上我儿子”。

是周斌坚持要娶,婆婆才勉强点了头。

婚后七年,姜芸把姿态放得很低。逢年过节红包先递,公婆生日礼物先买,家里大事小事抢着干。她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久了,总能焐热。

焐了七年,婆婆叫她“那个谁”。

“姜芸,过来把酒水清点一下。”周斌在门口喊。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门口停着大姑姐周敏的车,周敏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身后跟着她丈夫和儿子。周敏在银行工作,嫁得也好,一直是婆婆的骄傲。

“弟妹来了。”周敏冲她点点头,语气客气里带着距离。

“姐。”姜芸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周敏没松手,扫了一眼姜芸身上的衣服:“你这裙子……去年我见你穿过吧?今天妈大寿,你就穿这个?”

姜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藏青色连衣裙,去年双十一买的,确实穿过几次。她张了张嘴,周斌在旁边打圆场:“自己家人,穿那么讲究干什么。”

周敏没再说什么,踩着高跟鞋进去了。

宾客到齐,三桌坐得满满当当。主桌坐着婆婆、公公、大姑姐一家、周斌的两个舅舅,还有周斌。姜芸安排的是婆婆坐主位,周斌坐她右手边。她自己站在一旁招呼服务员上菜,等大家都坐定了,才在主桌最靠外的位置——上菜口那个座位——轻轻坐了下来。

这是她结婚以来每次吃饭的位置。靠门,方便叫服务员,方便加菜倒水,方便照顾所有人。

婆婆今天高兴,穿着姜芸买的唐装,脸色红润,跟亲戚们有说有笑。姜芸松了口气,看来今天能平安过去。

凉菜上了,热菜也上了。姜芸起身给婆婆盛了一碗长寿面,双手端过去:“妈,吃面,祝您福如东海。”

婆婆接过来,筷子挑了两下,没吃。姜芸刚准备坐下,听见婆婆说了一句话。

“这面谁点的?”

姜芸愣了一下:“我点的,妈,是酒店的特色面,长寿……”

“长寿面要女儿点的才灵,你一个外人点的,算什么?”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晦气!”

满桌安静了。

姜芸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沾着面碗边的热气。她看见大姑姐低下头抿嘴笑,看见公公端起酒杯假装喝酒,看见周斌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说怎么今天总觉得不对劲,”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三桌都能听见,“原来是你坐这儿了。你一个外姓人,上什么主桌?去那边坐。”

那边,是靠近厨房、专门给小孩子和司机留的副桌。

姜芸张了张嘴。她想说,这桌菜是我点的,这桌酒是我订的,您身上的唐装是我买的。她想说,七年了,我哪次没伺候到位?她想说,周斌,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斌说了。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你先回去,别惹妈不高兴。今天是妈的寿宴,别闹。”

别闹。

姜芸看着他。结婚七年,每次婆婆刁难,他都是这一句——“别闹”“忍忍”“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她忽然觉得很累。

姜芸轻轻把手上的面汤擦干净,弯腰拿起自己的包,对婆婆笑了一下:“好,妈,我回去。”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酒店地砖上,咚咚咚,像心跳。身后是短暂的安静,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继续吃,别管她。”

没有人追出来。

姜芸站在福满楼门口,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手机震了一下,周斌的消息:“你先回去,别惹妈不高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那是她大学同学林芳,现在在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做运营总监。上个月林芳找她,说公司缺一个懂财务的合伙人,问她有没有兴趣。

姜芸当时说考虑考虑。她放不下周斌,放不下那个家。

她打了一行字:“林芳,那个合伙人的事,还算数吗?”

发完,她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海鲜市场。”

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里又进来两条消息,还是周斌——“你到家给我说一声”“别让我难做”。

姜芸没回。

她想起结婚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说:“芸啊,嫁过去要勤快,要孝顺,别让人说咱没家教。”

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问:“周斌对你好不好?”

姜芸说:“好。”

奶奶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出租车停在海鲜市场门口。姜芸下了车,冷风一吹,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但她没哭。

她走进市场,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家“老陈海鲜”。老板老陈正在收摊,看见她一愣:“姜会计?这么晚了……”

“陈叔,给我称三斤龙虾。”

老陈看了看她:“三斤?波龙还是澳龙?”

“澳龙。”

老陈张了张嘴,没多问,转身去捞。三斤澳龙,一斤三百八,算下来一千多。他偷眼看了看姜芸的脸色,姜芸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会计,要处理吗?”

“处理干净,头尾煲粥,身子蒜蓉蒸。”

老陈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干活。姜芸坐在市场的小马扎上,看着老陈杀龙虾、放尿、切块。龙虾的钳子被橡皮筋绑着,还在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婆婆那天。

那是七年前的秋天,周斌带她回家。婆婆坐在沙发上,从头到脚打量她,问了三个问题:老家哪的?父母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

姜芸老老实实回答。婆婆听完,说了一句话:“我儿子条件这么好,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那天晚上从周家出来,周斌拉着她的手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她信了。

可结婚后,周斌说得最多的话变成了“我妈不容易”“你忍忍”“别让我难做”。

七年。她忍了两千五百多天。

老陈把处理好的龙虾装袋,又给她装了冰袋:“姜会计,你这大半夜吃龙虾……”

“不是吃。”姜芸接过来,笑了笑,“是给自己庆生。”

老陈愣了:“你生日?”

“不是。”姜芸摇摇头,“是重生日。”

她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在路边又拦了一辆车。

“师傅,去碧水湾。”

碧水湾是周斌单位前年分的集资房,写的周斌一个人的名字。婆婆说“这是我儿子的房”,姜芸从来没争过。

车到了小区门口,她没下车,让师傅等着。然后她给周斌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你下来一趟,把车钥匙给我。”

周斌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妈留给我的那个存折,你放哪了?”

这次周斌秒回:“你什么意思?”

姜芸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五分钟后,周斌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拖鞋,外套都没披。他拉开后座门,看见姜芸脚边的海鲜袋。

“你买这个干什么?妈还在酒店呢,你赶紧……”

“车钥匙。”姜芸打断他。

“你要车钥匙干什么?”

“那是我的车。”

那辆大众高尔夫是姜芸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婚后一直她开。去年周斌说单位远,要开车上下班,就把车开走了,她每天挤公交。

周斌站在车门边,秋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姜芸,你别闹了行不行?妈今天过寿,你甩脸子走人,亲戚们怎么看?”

“亲戚们怎么看我,你在乎过吗?”

周斌愣住。

姜芸伸手:“车钥匙。”

“你……”

“周斌,”姜芸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七年了,你有没有哪一次,在你妈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周斌的嘴唇动了动。

“你妈说我晦气,不准我上桌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吃菜。”

“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周斌终于找到了一句能说的话,“她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让了七年了。”

“那你今天就不能再让一次?”

姜芸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温柔,可周斌看着她这个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让不了了。”姜芸说,“周斌,我今天点了三斤龙虾。一千一百四十块。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四千二。我花四分之一的工资给自己买一顿龙虾。”

周斌张了张嘴。

“你妈那件唐装,八百。野山参,两千六。寿宴三桌,一桌一千八,五千四。红包,两千。总共一万零八百。”姜芸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你妈过个生日,我花了两个半月的工资。你猜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妈送过我什么?”

周斌不说话。

“一条围裙。”姜芸笑了一下,“上面印着‘好媳妇’三个字。你妈说,让我在家好好伺候你。”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周斌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紧。

“姜芸,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姜芸把海鲜袋往座位里面挪了挪,“我就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她伸出手,从周斌手里拿过车钥匙。周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手有点抖。

姜芸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师傅,走。”

车开出去十几米,周斌在后面喊:“姜芸!你上哪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斌站在路灯下,穿着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她没让司机停车。

第2章 七年

姜芸去了林芳家。

林芳住在城东的公寓,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收拾得利利落落。开门看见姜芸拎着龙虾站在门口,林芳愣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鞋柜里有拖鞋。”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大惊小怪。

姜芸换了鞋,把龙虾放进厨房。林芳跟进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澳龙?三斤?你疯了?”

“没疯。”姜芸洗了手,“你家有蒸锅吗?”

林芳指了指灶台下的柜子,靠在门框上看她:“周斌又欺负你了?”

“他妈欺负我。”

“那周斌呢?”

“他让他妈欺负我。”

林芳“啧”了一声:“我早就说那个男人不行。当年他追你的时候我就说了,本地人,公务员,独生子,妈宝三件套占全了。你偏不听。”

姜芸没接话,把龙虾头尾拿出来准备煲粥。林芳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我来,你坐着。”

姜芸坐到餐桌前,林芳在厨房忙活。蒜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龙虾的鲜甜。林芳开了一瓶白葡萄酒,倒了两杯,端过来一杯放在姜芸面前。

“说吧。”

姜芸喝了一口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早上摆果盘,到周敏嫌她穿旧裙子,到婆婆当众说“晦气”,到周斌让她“别闹”,到她买龙虾、要车钥匙。

林芳听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离。”

“我没说要离。”

“那你大半夜拎着龙虾跑出来?”

姜芸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不想忍了。”

林芳看着她,叹了口气:“姜芸,你知道你这七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姜芸抬眼。

“你太懂事了。”林芳说,“你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让一让就好了。可是有些人,你越忍,她越来劲。你越让,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姜芸低头看着酒杯。

“你婆婆为什么敢当众那么说你?因为她知道周斌不会护着你。周斌为什么不护着你?因为他知道你会忍。你忍了七年,他们早就习惯了。”

林芳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姜芸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是劝你离婚,”林芳的语气缓下来,“但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有底线的。”

姜芸抬起头:“所以我才买了龙虾。”

林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意思?”

“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姜芸不是不会花钱,不是不会享受。我一个月挣四千二怎么了?我照样吃得起一千多的龙虾。我给他妈花一万多,那是我想花,不是我欠他们的。”

林芳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这才对。”

龙虾蒸好了,粥也煲好了。林芳把菜端上桌,又拍了个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姜芸夹了一只虾钳,咬开,肉质紧实弹牙,鲜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她忽然鼻子一酸。

“怎么了?”林芳问。

“好吃。”姜芸说,眼眶红了,“林芳,我七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在周家吃饭,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要等婆婆先坐,要等公公先动筷,要等周斌夹完菜。等轮到她的时候,菜已经凉了,肉已经没了。

她喜欢吃的菜,婆婆说“太辣”“太油”“不健康”。她慢慢就不说喜欢了。

“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林芳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龙虾肉,“姜芸,你记住,你不欠周家的。”

姜芸低头吃虾,眼泪掉在碗里,她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她住在林芳家的客卧。床很软,被子有薰衣草的洗衣液味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斌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消息。

她一条都没点开。

凌晨两点,她终于把手机拿起来,给周斌回了一句话:

“车我开走了,明天我去店里。另外,我妈那个存折,你最好想清楚放哪了。”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翻了個身,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姜芸是被阳光晒醒的。

客卧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被子上。她眯着眼看了看手机,七点半。开机,消息涌进来。

周斌:你昨晚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妈气坏了?你赶紧回来给妈道个歉!

周斌:车你开走就开走吧,但你得跟我说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斌:姜芸,你别逼我。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

姜芸看完,没什么表情,划掉了对话框。然后她看见一条新的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周敏”的人——大姑姐。

周敏:弟妹,昨天的事妈确实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劝劝她。你跟斌子好好过,别闹脾气。

姜芸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周敏跟婆婆吵架,说婆婆偏心弟弟,当时婆婆气得血压升高住了院。周敏在医院陪了三天,出来之后跟姜芸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多担待。”

当时姜芸说:“姐,你放心。”

现在想想,“多担待”这三个字,周家人对她说了一辈子。

姜芸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林芳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早饭和一张纸条:“我去公司了,你慢慢想,不急着决定。龙虾粥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姜芸热了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奶奶那边的堂叔,姜建平。

“芸啊,你妈那个存折的事,我帮你查到了。当年你奶奶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块钱,存的定期,写的是你的名字。存折在你老公那儿,是吧?”

姜芸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嗯。”

“我昨天去银行问了,那个存折上个月被取过一笔,五万。”

姜芸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取的?”

“你老公。他拿你身份证和结婚证去挂失补办的,上个月十五号取的。柜台有监控,我找人问了。”

姜芸闭上眼睛。

上个月十五号,周斌说单位要集资建房,差五万块钱,问她能不能想想办法。她说她没钱,工资卡里的钱刚还完信用卡。周斌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

原来他动了奶奶留给她的钱。

那八万块钱,是奶奶一辈子的积蓄。奶奶走之前拉着姜芸的手说:“芸啊,这钱你拿着,别告诉周斌,留着给自己傍身。”

姜芸当时还笑奶奶想太多。

“堂叔,”姜芸的声音很平静,“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帮我去银行打一份流水,盖上章。再帮我查一下,周斌上个月十五号取钱的时候,有没有用到我的签字。”

“行,我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姜芸看着碗里的龙虾粥,忽然想起奶奶包的大肉粽。糯米、五花肉、咸蛋黄,用粽叶裹得紧紧的,煮出来满屋飘香。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奶奶了。

这七年,她活在周家的规矩里,活在婆婆的脸色里,活在周斌的“别闹”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保姆,一个“外姓人”。

姜芸站起来,把碗洗了。然后她给林芳发了一条消息:

“合伙人那个事,我干。”

林芳秒回:“欢迎入伙。下周一入职,薪资你谈。”

姜芸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的阳光涌进来,暖融融的。

她拿起手机,给周斌回了今天的第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我去店里。你带上存折。”

第3章 存折

姜芸和周斌的“店”,是小区门口的一家小超市,叫“芸斌超市”。名字是周斌起的,各取一个字。结婚第三年开的,姜芸出了十万块钱——那是她攒了五年的积蓄。周斌出了五万,剩下的刷信用卡。

店不大,六十平米,卖些烟酒零食日用品。姜芸每天下班过来看店,理货、收银、盘点,周末全天在。周斌偶尔来帮帮忙,搬搬货架、换换灯管。

店里的营业执照写的是周斌的名字。姜芸当时没在意,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想想,周斌——或者说周家——从一开始就在防着她。

下午两点,姜芸到了店里。周斌已经在了,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

看见她进来,周斌掐了烟,站起来:“姜芸,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林芳家。”

“你知不知道妈昨晚气得没吃好饭?”

姜芸没理他,走到货架后面,把包放在平时放账本的小桌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周斌:“存折呢?”

“你先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斌的声音高了,“你昨天把车开走,今天又要存折,你是不是想离婚?”

“周斌,”姜芸看着他,“那八万块钱,是奶奶留给我的。你取那五万,经过我同意了吗?”

周斌的脸涨红了。

“我……那是应急,单位集资建房,我跟你说了……”

“你说单位要钱,我问你差多少,你说五万。我问你怎么办,你说再想办法。”姜芸的语气很平,“你没告诉我,你想的办法是动我奶奶的存折。”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遗产。”姜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只给我一个人。你要是不信,我堂叔那里有复印件。”

周斌的嘴张了张。

“五万块钱去哪了?”姜芸问。

周斌不看她:“花了。”

“花哪了?”

“你管我花哪了!”

“周斌,”姜芸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收银台上,“这是银行流水,我堂叔今天上午打的。你取钱的那天,转了四万八到一个叫‘周敏’的账户。”

周斌的脸色变了。

“你姐买房,差五万首付,是吧?”姜芸看着他,“上个月你跟我说单位集资,其实是给你姐凑钱。周斌,你姐买房,为什么要动我奶奶的钱?”

周斌不说话了。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姜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她嫁了七年,同床共枕七年,可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或者说,她见过,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

“姜芸,那是我姐……”周斌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她买房差钱,妈让我帮帮她。我手里没有,就……”

“就动我的钱。”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姜芸的心里。

她以为她的忍让是包容,是善良,是顾全大局。可在周家人眼里,她的忍让是蠢,是好欺负,是“不会发现”。

“周斌,”姜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你是我老婆啊。”

“你老婆?”姜芸笑了一下,“你老婆在你妈面前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你老婆的存款你随便取,你老婆的店写你的名字,你老婆的车你开着,你老婆每天下班回来还得给你妈做饭。周斌,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周斌站起来,想拉她的手:“姜芸,你别这样……”

姜芸退后一步。

“存折给我。”

“姜芸……”

“存折给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周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收银台上。姜芸拿过来看了一眼,余额还剩三万。她把存折收进包里,又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书。”

周斌愣住了。

“我没签,也没打算现在签。”姜芸把纸放在收银台上,“但我要你清楚,从现在开始,这店我不管了,车我开走了,那五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我,我什么时候再考虑跟不跟你过。”

“姜芸!”

“还有,”她抬头看着周斌,“你妈那里,以后要伺候你自己伺候。我不是周家的保姆。”

她转身往外走。

周斌在后面喊:“姜芸!你站住!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姜芸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斌,你问问你自己,这七年,你对得起我吗?”

周斌没说话。

姜芸推开店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林芳。

“怎么样?”

“谈完了。”姜芸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林芳,我忽然觉得,天好蓝。”

林芳在那头笑了:“行,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买了排骨。”

“好。”

姜芸挂了电话,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那是她的车,她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七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这车是她的。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周斌站在店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姜芸没有犹豫,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是婆婆刘桂芬。

“姜芸!你凭什么跟斌子闹离婚?我告诉你,你要离就离,我儿子条件这么好,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你一个外地人……”

姜芸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头骂完,她才把手机放回耳边。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您儿子条件这么好,那您再给他找个能上桌的媳妇吧。”

她挂了电话。

后视镜里,店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姜芸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姜芸跟着哼了两句,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赶紧擦了擦,对自己说:“姜芸,不许哭。以后谁都不许欺负你。”

第4章 林芳

林芳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姜芸爬到顶楼,气喘吁吁地敲门。林芳围着围裙来开门,满手面粉。

“在包饺子?”

“白菜猪肉的。”林芳侧身让她进来,“你会擀皮吗?”

“会。”

姜芸洗了手,站在案板前擀皮。林芳在旁边包饺子,两个人配合默契。窗外暮色渐沉,厨房的灯暖暖地亮着。

“今天怎么样?”林芳问。

姜芸把下午的事说了。林芳听完,手里的饺子捏得啪啪响。

“五万?周斌给他姐拿了五万?”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姜芸擀了一张皮,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她把皮放在案板上,拿起擀面杖又擀下一张。

“先让他还钱。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再说。”

“还过不过了?”

姜芸沉默了一会儿。

“林芳,我跟周斌结婚七年。他没有什么大毛病,不抽烟不喝酒不家暴,按时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他对我……也算不上坏。就是在他妈面前,永远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林芳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竹帘上。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林芳说,“周斌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爱你。他从小被他妈管着,习惯了听话。你嫁给他,就等于嫁给了他妈。”

姜芸没说话。

“但话说回来,”林芳洗了手,擦了擦,转身看着姜芸,“他动你奶奶的存折,这事性质不一样。那是你的底线。他要是连这个都不懂,那这个人,不值得你搭一辈子。”

姜芸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知道。”

林芳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两个人端着饺子去厨房煮。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林芳调了一碗蘸料,醋、生抽、香油、蒜末、辣椒油。

姜芸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林芳笑。

“好吃。”姜芸说,“比我包的好。”

“那是,我放了虾皮。”

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周斌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林芳的公司。林芳说公司做跨境电商,主做东南亚市场,去年营收三千万,今年准备扩到五千万。

“缺一个财务总监,要懂税务、懂成本、懂资金流。我第一个想到你。”林芳给她碗里又夹了几个饺子,“姜芸,你的能力我知道。当年在学校,你是我们班注会考得最快的。要不是结婚耽误了,你现在至少是事务所的经理。”

姜芸低头吃饺子。

她想起当年,她考注会的时候,周斌说“女孩子考那么累干什么”。她考过了,周斌说“反正你也不去事务所,考了也没用”。她想跳槽去大公司,周斌说“你现在工作稳定,别折腾了”。

她一步一步退,退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会什么。

“我下周一来入职。”姜芸抬起头,“不过我得先处理完这些事。”

“不急。”林芳说,“你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再来。公司这边我给你留着位置。”

姜芸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林芳,谢谢你。”

“谢什么。”林芳摆摆手,“当年我失恋,你陪我喝了三瓶啤酒。现在你落难,我陪你吃三斤龙虾。扯平了。”

姜芸笑了。

那天晚上,她又住在林芳家。睡前她打开手机,看见周斌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泡面,文字是“一个人的晚餐”。

底下有人评论:“斌哥怎么了?”

周斌回:“没事,媳妇回娘家了。”

姜芸看着这条朋友圈,忽然觉得很可笑。周斌到现在还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会回去。

她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微信,点了“删除好友”。然后是大姑姐周敏,删除。然后是周家那个家族群,退出。

做完这些,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给周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姐那五万,我不着急要。但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各过各的。你妈那里,你自己伺候。店里的事,你自己管。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发完,她放下手机,安心地睡了。

第5章 风声

接下来的日子,姜芸住在林芳家,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看书、学新东西。林芳的公司做跨境电商,财务比一般企业复杂,涉及汇率、出口退税、海外税务。姜芸上手很快,半个月就摸清了门道。

林芳看在眼里,跟她说:“等明年公司扩股,你拿五个点。”

姜芸没推辞。她太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钱和能力才是最靠得住的。

周斌那边,一开始还天天发消息。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条,再后来一周一条。内容也变了,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到“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再到“姜芸,你别太过分”。

姜芸一条没回。

婆婆刘桂芬倒是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骂她“没良心”,第二次说“你要离就离,我儿子不愁找”。姜芸听完,平静地挂了。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公公周德顺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下午,姜芸在阳台上看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德顺”。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爸。”

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芸啊,”公公的声音有点哑,“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爸。”

“嗯。”周德顺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个人,嘴巴毒,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姜芸没说话。

“斌子那孩子,从小被他妈管得严,没什么主见。你跟他过了七年,你比谁都清楚。”

“爸,”姜芸轻声说,“您今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周德顺叹了口气。

“没什么事,就是……你妈这两天血压高,住院了。”

姜芸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严重吗?”

“老毛病,气出来的。医生说住两天观察一下。”周德顺顿了顿,“姜芸,我不是来劝你回来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妈那人嘴硬,其实她心里明白,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姜芸的鼻子忽然一酸。

在这个家七年,第一个跟她说“你受委屈了”的人,居然是平时沉默寡言的公公。

“爸,您照顾好自己。”姜芸说,“妈那边……您让她好好养病,别动气。”

“哎。”周德顺应了一声,“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姜芸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的冬天。那年她第一次在周家过年,大年三十,婆婆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做了十二个菜。等她忙完上桌,菜都凉了。婆婆说“你最后一个来,坐边上”。

她坐在最边上,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周斌给婆婆夹菜,给公公倒酒,给周敏的儿子剥虾。

没有人给她夹菜。

那天晚上她躲在卫生间哭,周斌进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想奶奶了。周斌说“那你给奶奶打个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她没打电话。她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捂着嘴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出去洗碗。

那年的年夜饭,她洗了三十多个碗碟,手冻得通红。周斌在客厅看春晚,嗑瓜子,笑得很开心。

从那年到现在,七年的年夜饭,每一顿都是她做的。每一顿,她都坐在最边上。

姜芸把书合上,站起来。阳台的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敏。

她接起来。

“姜芸,”周敏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爸跟我说了。”

“你……不来看看?”

姜芸沉默了一会儿。

“姐,我去了,妈只会更生气。等她出院了再说吧。”

周敏那头顿了顿:“姜芸,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妈毕竟年纪大了……”

“姐,”姜芸打断她,“三年前你跟妈吵架,把她气得住了一个星期的院。你当时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我妈就那个脾气,我受不了了’。”

周敏不说话了。

“你受不了可以走,因为你是她女儿。我受不了,就得忍,因为我是外人。”姜芸的声音很平,“姐,你不觉得这不太公平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姜芸,我……”周敏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姜芸愣了一下。

“那五万块钱,是斌子主动给我的。他说是你们俩一起攒的,我不知道那是你奶奶的钱。”周敏的声音有点急,“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要的。”

姜芸闭了闭眼。

“姐,我不怪你。这事是周斌的问题。”

“那钱我尽快还你。”

“不用着急。”姜芸说,“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周敏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姜芸,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姜芸笑了一下,“是变了。”

挂了电话,姜芸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晚霞。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金色,一层一层铺开,像凤凰的尾羽。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芸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善良是好事,但你得让人知道,你的善良是有底线的。”

奶奶没读过书,可奶奶什么都懂。

姜芸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第6章 觉醒

婆婆住院三天,姜芸没去。

第四天,周斌来了公司楼下。

姜芸刚开完会,抱着电脑从电梯出来,看见周斌站在大堂的旋转门旁边。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西装也皱巴巴的。

“姜芸。”

她停下脚步。

“我们谈谈。”

姜芸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两个人去了楼下的咖啡厅。周斌要了一杯美式,姜芸要了一杯热牛奶。

“妈出院了。”周斌说。

“嗯。”

“她……让我跟你说,那天是她话说重了。”

姜芸端着牛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周斌。

“是你让她说的,还是她自己想说的?”

周斌的目光闪了一下。

“姜芸,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能说这话已经……”

“周斌。”姜芸把牛奶杯放下,“你今天是来替你妈道歉的,还是来跟我谈离婚的?”

周斌的嘴张了张。

“我……我不想离婚。”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回家。”周斌往前倾了倾身子,“姜芸,我知道错了。那五万块钱,我姐说她尽快还。店里的事,以后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跟她说好了,以后你回去,她想说什么让她说,你别理她就行。”

姜芸看着他。

“周斌,你觉得问题是钱吗?”

周斌愣住。

“那五万块钱,我虽然生气,但不至于为了这个跟你离婚。店写谁的名字,车谁开,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那你到底在计较什么?”

“我在计较——”姜芸的声音低下去,“你妈当着三桌亲戚的面说我晦气、不让我上桌的时候,你低着头吃菜。我在计较,七年来每一次你妈刁难我,你都说‘别闹’。我在计较,你拿我奶奶留给我的钱,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她看着周斌的眼睛。

“周斌,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周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回去吧。”姜芸站起来,“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她拿起电脑,转身往外走。

“姜芸!”周斌在后面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姜芸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要你把你妈和你老婆的位置摆正。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不能一边让我孝顺她,一边让她欺负我。”

她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脸上。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七年的担子。

周斌没有追出来。

第7章 暗流

十一月初,姜芸正式入职林芳的公司,做财务总监。工资比原来翻了一倍,还有期权。她搬出了林芳家,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有落地窗。

她在宜家买了简单的家具,自己组装。书架、餐桌、衣帽架。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幅装饰画,是莫奈的《睡莲》。奶奶以前喜欢花,院子里种满了月季。

搬进去那天,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新餐桌前吃面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底下林芳评论:“恭喜乔迁。”

还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叫“陈姐”的人。陈姐是姜芸以前的同事,在事务所干过,后来自己开了家代理记账公司。

“姜芸,听说你在林芳那儿?厉害啊。有空聚聚。”

姜芸回了一个笑脸。

她没有屏蔽周斌。那条朋友圈,周斌肯定看到了。但他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倒是周敏点了个赞。

十一月中旬,周敏约她吃饭。

两个人约在商场里的一家淮扬菜馆。周敏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姜芸。”周敏给她倒茶,“我今天约你,一是还钱,二是……”她顿了顿,“我想跟你说些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五万,你收好。”

姜芸拿起卡,看了看,放进包里。

“谢谢姐。”

周敏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那钱我不知道是奶奶的,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要。斌子那人……他有时候分不清轻重。”

姜芸没接话,夹了一筷子烫干丝。

“姜芸,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周敏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妈最近在给斌子介绍对象。”

姜芸的手停了一下。

“对方是她老姐妹的女儿,离过婚,带个孩子。妈说……说这样的才听话。”

姜芸慢慢嚼着嘴里的干丝,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斌子去了吗?”

“去了。”周敏低下头,“妈逼他去的。他跟我说他不想去,但妈又哭又闹,他没办法。”

姜芸笑了一下。这个笑有点冷。

“姜芸,你别误会。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替斌子说话。我是想告诉你,妈这个人,你指望她改变,太难了。你要是还想跟斌子过,就得做好一辈子跟她斗的准备。”

周敏抬起眼看着她。

“你要是觉得太累,姐支持你离婚。”

姜芸看着周敏。这个一直跟她保持着客气距离的大姑姐,此刻的眼神很真诚。

“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周敏叹了口气:“姜芸,其实我以前对你不好。我觉得你是外地人,配不上我弟。但这段时间我看明白了,你比我们家任何人都强。斌子配不上你。”

姜芸没说话,低头吃菜。

窗外是十一月灰白的天空,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姜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周斌结婚那天,周敏给了她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当时婆婆说“给多了”,周敏说“应该的”。

也许从那时候起,周敏就知道,姜芸不欠周家的。

吃完饭,周敏要买单,姜芸拦住了。

“姐,我来。我现在挣得比你多。”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请。”

两个人走出餐厅,在商场门口分开。周敏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姜芸,不管你跟斌子怎么样,以后有事找我。”

姜芸点点头。

周敏走了之后,姜芸站在商场门口,冷风灌进来。她给周斌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去相亲了。”

周斌秒回:“姜芸,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周斌,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她收起手机,走进风里。

第8章 选择

周斌的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

那天姜芸刚下班,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姜芸。”周斌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感冒了,“我在你楼下。”

姜芸回到家,看见周斌蹲在单元门口。十一月底的天,他只穿了一件薄夹克,冻得缩成一团。看见她,站起来,搓了搓手。

“上去说吧。”姜芸开了门。

两个人上了楼。周斌跟着她进了小公寓,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这是他第一次来,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墙上挂着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洗衣液的香味。

“你收拾得……挺好。”

姜芸倒了杯热水给他:“坐吧。”

周斌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杯子。姜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

“我想明白了。”周斌说。

姜芸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妈让我去相亲,我去了。那个女的,条件挺好的,离过婚,没孩子,在银行上班。我妈特别满意。”

“嗯。”

“我跟她吃了顿饭,聊了聊。她问我为什么离婚,我说没离,就是闹了点矛盾。她说,那你这矛盾肯定不小,不然你妈不会这么快给你张罗。”

周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她说她上一段婚姻,就是因为前婆婆管太多,前夫又不管。她说她离婚的时候,前夫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她说这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看那男的似的。”

姜芸靠在椅背上。

“我回来想了好几天。”周斌抬起头,“姜芸,我以前总觉得,你忍忍就过去了。我妈说那些话,我觉得她就是嘴上厉害,心里不坏。可我现在明白了,话也能伤人,冷也能冻死人。”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那天你妈说你晦气的时候,我要是站起来说一句,你也不至于走。”

姜芸看着他。

“周斌,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相亲对象看不上你,还是因为真的想明白了?”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姜芸没想到他会这么诚实。

“姜芸,我不骗你。那个女的确实没看上我。她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连你老婆都护不住,谁敢嫁给你’。”

周斌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气得不行,想回骂她。可我坐在车里想了半天,她说的没错。我护不住我老婆,我连自己老婆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姜芸面前。

“姜芸,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跟你说,我错了。从今天开始,我会改。”

姜芸看着他。

“你妈那边呢?”

“我去说。她再闹,我受着。”

“你受得了吗?”

周斌笑了一下,有点苦:“受不了也得受。你受了七年,轮也轮到我了。”

姜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明明暗暗。

她想起奶奶。奶奶说过,人这辈子,遇到对你好的人不难,遇到知错能改的人不容易。

“周斌,”她转过身,“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周斌的眼睛亮了。

“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那五万块钱,你姐已经还我了。但你要记住,那是你欠我的。以后你家里的事,你自己扛,别把我推前面。”

“好。”

“第二,你妈那里,我不回去过年了。以后过年,要么我们两个人过,要么各回各家。”

周斌犹豫了一下。

“第三呢?”

“第三,”姜芸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在你妈面前,我要你站在我这边。不是让你跟她吵架,是让你告诉她,我是你老婆,她得尊重我。”

周斌吸了一口气。

“你能做到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墙壁上一扫而过。

周斌点了点头。

“我能。”

第9章 破冰

姜芸没有马上搬回去。

她跟周斌说好了,先处着,各住各的。周斌每天下班来她公寓吃饭,周末两个人出去走走。像谈恋爱的时候那样。

周斌开始学着做饭。第一次煎鱼,油溅了一手,鱼皮全粘在锅底。姜芸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笑话他。周斌把那条破破烂烂的鱼端上桌,不好意思地挠头:“凑合吃。”

姜芸夹了一筷子,咸了。

“还行。”她说。

周斌自己吃了一口,皱起眉:“太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第二次做鱼,周斌提前查了菜谱,用姜片擦了锅底,煎出来的鱼皮是完整的。他端上桌的时候,一脸得意。

姜芸尝了一口,点头:“好吃。”

周斌笑了,眼睛弯弯的,像谈恋爱时那个少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斌变了。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在姜芸加班的时候给她发消息问“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学着在婆婆面前护着她。

十二月初,婆婆打电话让周斌回家吃饭。周斌说:“妈,姜芸也来。”

婆婆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来干什么?”

“她是我老婆,当然来。”

婆婆没说话,挂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了周家。进门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公公站起来,冲姜芸笑了笑:“来了,坐。”

姜芸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爸,妈。”

婆婆哼了一声,没应。

周斌拉着姜芸坐下,然后看着婆婆。

“妈,今天姜芸来,您别再说那些话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我说什么了?”

“您心里清楚。”周斌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姜芸是我老婆,您尊重她,就是尊重我。”

婆婆的嘴张了张,瞪着周斌,又瞪着姜芸。空气绷得紧紧的。

公公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婆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看了姜芸一眼。

“进来帮忙。”

姜芸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切菜的动作很重,剁得案板咚咚响。姜芸站在旁边,没说话,等着。

过了一会儿,婆婆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斌子以前从来不跟我顶嘴。”

姜芸没接话。

“他自从跟你结了婚,变了。”

姜芸拿起旁边的青菜,开始择。

“妈,”她择着菜,语气很平,“周斌没变。他只是长大了。”

婆婆的刀停了一下。

“他以前什么都听您的,是因为他没断奶。现在他成家了,得学会自己扛事了。”

婆婆没回头,但姜芸看见她切菜的动作慢了。

“您养了个好儿子,”姜芸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但他是我的丈夫。您得让他自己走路。”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上炖的汤咕嘟咕嘟响。婆婆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呲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行了,出去吧。”婆婆说。

姜芸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周斌坐在客厅里,紧张地看过来。姜芸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婆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姜芸也没刻意讨好。公公和周斌聊着单位的闲事,姜芸偶尔插一两句。

吃完饭,姜芸帮忙收了碗筷。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

“下周……”她顿了顿,“下周冬至,你们回来吃饺子。”

周斌看了姜芸一眼。

姜芸点了点头。

“好,妈。”

第10章 冬至

冬至那天下了雪。

姜芸和周斌买了羊肉和水果,去了周家。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来了。”

“妈,我们买了羊肉。”周斌把东西提进厨房。

“放那儿吧。”

姜芸脱了外套,洗了手,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两排包好的饺子,皮薄馅大,整整齐齐。婆婆在擀皮,动作利落。

“我来包吧。”姜芸站在案板旁边。

婆婆没说话,把擀好的皮推过来。姜芸拿起一张皮,放馅,捏褶。两个人各干各的,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响。

“你包的饺子,褶子太少。”婆婆突然说。

姜芸愣了一下。

“这样煮容易破。”婆婆拿过她包的那个饺子,拆开,重新包了一遍。手指翻飞,捏出一排细细的褶子,像小扇子。

“会了吗?”

姜芸点头,重新拿了一张皮。她学着婆婆的手法,放馅,捏褶,一个、两个。婆婆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饺子下锅的时候,周斌进来端菜。看见案板上两排饺子,一排是婆婆包的,一排是姜芸包的。他拿起姜芸包的看了看。

“这个好看。”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包的就不好看?”

“都好看,都好看。”周斌端着饺子往外跑。

姜芸和婆婆在厨房里,一个盛汤,一个捞饺子。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你上班那个公司,”婆婆突然开口,“忙不忙?”

姜芸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

“还行,年底结账,事情多一些。”

婆婆把汤碗放在托盘上。

“别太累。”

姜芸抬起头。婆婆已经端着托盘出去了,背影瘦小,头发花白。

那天晚上的饺子,姜芸吃了两碗。羊肉大葱馅的,咬开一包汤,鲜得很。周斌坐在她旁边,给她碗里倒醋。公公喝了二两白酒,脸红红的,话多了起来。

婆婆没说什么,但姜芸注意到,那盘饺子放在她面前,婆婆一个没动。

吃完饭,周斌去洗碗。姜芸要帮忙,婆婆拦住她:“让他洗。”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婆婆爱看。姜芸陪着她看,虽然听不太懂。

过了一会儿,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姜芸低头一看,是一只银镯子,素面的,磨得很亮。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婆婆看着电视,没看她,“给斌子他奶奶戴了二十年。老太太走的时候,又还给了我。”

姜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拿着吧。”婆婆说。

姜芸拿起镯子。银的,不重,但握在手里温温的。她想起自己奶奶,想起奶奶走之前留给她的那个存折。

“妈,”姜芸把镯子戴在手腕上,“谢谢。”

婆婆没回头,但姜芸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雪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周斌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衣口袋里。

“我妈给你什么了?”

姜芸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他看手腕上的银镯子。路灯下,银镯子泛着柔和的光。

周斌愣住了。

“这是我奶奶的……”

“嗯。”

周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姜芸。”

“嗯?”

“谢谢你没走。”

姜芸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着雪花,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周斌站在酒店门口等她,也是这样的雪天。他看见她穿着婚纱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一辈子不是等来的,是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走吧,”她把手放回他口袋里,“回家。”

第11章 新芽

转过年来,姜芸的公司业务大涨。

东南亚市场打开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林芳带着团队连轴转,姜芸管着资金流,每天对账到深夜。公司从十几个人扩到四十多,搬进了市中心写字楼。

三月份,公司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林芳提出给核心团队分股权,姜芸拿了百分之五。

签完协议那天,林芳开了瓶香槟。

“姜总,”她举着杯子,“合作愉快。”

姜芸跟她碰杯:“合作愉快。”

那天晚上回家,姜芸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余额。工资加分红,每个月进账的数字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她给奶奶的墓地续了二十年的管理费,又给老家的堂叔转了一笔钱,让他帮忙修修奶奶的老屋。

堂叔打电话来,声音哽咽:“芸啊,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出息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姜芸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堂叔,您帮我种棵月季在院子里。奶奶喜欢。”

周斌这边,也在慢慢变化。他辞了店里的生意,把“芸斌超市”盘了出去,专心上班。单位里有个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他报了名,笔试面试都过了。

宣布任命那天,他给姜芸发了一张照片,是任命文件。底下打了三个字:“我升了。”

姜芸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斌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火锅。”

“行,我去排队。”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顿重庆火锅。周斌不能吃辣,点了鸳鸯锅。姜芸涮毛肚,周斌涮羊肉。热气蒸腾,辣得姜芸眼泪直流。

“慢点吃。”周斌给她倒凉茶。

“好吃。”

周斌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忽然笑了。

“姜芸,你发现没有?”

“什么?”

“你现在爱笑了。”

姜芸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着。

“以前你也笑,但那是客气的笑,讨好的笑。”周斌说,“现在你笑,是真的高兴。”

姜芸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斌,你发现没有?”

“什么?”

“你也会看人脸色了。”

周斌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姜芸,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还行吧。”

“还行?”

姜芸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周斌看着碗里的羊肉,点点头。

“好。”

第12章 婆婆病了

四月底,婆婆病倒了。

胆囊炎,急性发作,半夜送的急诊。周斌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推醒姜芸。

“我妈住院了。”

两个人赶到医院,婆婆已经进了手术室。公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佝偻着腰,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

“斌子。”

“爸,怎么回事?”

“胆结石,堵住了,得切胆囊。”公公的声音沙哑,“医生说小手术,没事。”

周斌扶着公公坐下,姜芸去护士站问了情况。手术排在早上七点,主刀医生是普外科的主任,经验丰富。

凌晨五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婆婆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姜芸跟到病房,帮忙铺床、调点滴、记录尿量。

周斌让她回去睡会儿,姜芸摇了摇头。

“你陪爸去吃点东西,我守着。”

周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扶着公公出去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婆婆睡着,呼吸浅而均匀。姜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个跟她较了七年劲的老人。

她想起婆婆包饺子时的手指,想起那只银镯子,想起冬至那天的雪。

上午九点,婆婆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姜芸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

“周斌和爸去吃饭了,我守着。”

婆婆没说话,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几点了?”

“九点多。”

“你不上班?”

“请假了。”

婆婆又不说话了。姜芸给她喂了口水,用棉签润了润她的嘴唇。婆婆的嘴唇干得起皮,抿了抿棉签上的水。

“你回去吧。”婆婆说,“我没事。”

“等周斌回来我就走。”

婆婆偏过头,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绿。

“姜芸。”

“嗯。”

“你那个公司……听说干得挺好?”

“还行。”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说你高攀斌子。”

姜芸没接话。

“现在看,是斌子高攀你了。”

姜芸抬起头。婆婆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

“你比我们家谁都强。”

姜芸站起来,给婆婆掖了掖被角。

“妈,您别想这些。先把身体养好。”

婆婆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但姜芸看见她眼角有一点点湿。

那天晚上,姜芸在医院守了一夜。周斌要换她,她让他回去睡。

“你明天还得上班,我明天可以调休。”

周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姜芸坐在床边给婆婆量体温。婆婆睡着了,姜芸的动作很轻,生怕弄醒她。

周斌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他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周敏。

“姜芸在那边?”

“嗯。”

“她……照顾妈?”

“嗯。”

周敏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斌子,你娶了个好老婆。”

周斌握着手机,看着病房里的灯光。

“我知道。”

第13章 和解

婆婆住院一周,姜芸守了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换周斌。婆婆一开始不习惯,让她回去,她不走。后来婆婆也不说了,姜芸来了她就往旁边挪挪,给她腾个位置。

出院那天,周斌去办手续,姜芸收拾东西。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姜芸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姜芸。”

“嗯。”

“以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对。”

姜芸把包拉链拉上,转过身。

“妈,您不用说了。”

“不,我得说。”婆婆攥着衣角,“你奶奶留给你的钱,斌子动了,这事他不对。我骂他了。”

姜芸愣了一下。

“你嫁到我们家七年,我没给过你好脸色。我心里觉得,你配不上斌子。可现在我知道了,是斌子配不上你。”

婆婆抬头看着她,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定。

“你要是还想跟斌子过,我不拦着。你要是哪天不想过了,我也不怪你。”

姜芸站在窗前,阳光照进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

“妈,”她走过去,把包放在一边,坐在婆婆对面,“我跟周斌过。您别多想。”

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但我有个条件。”姜芸说。

“你说。”

“以后您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让周斌在中间传话。他传不明白。”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姜芸第一次见。

“行。”

周斌办完手续回来,看见他妈和姜芸坐在床边说话。他妈在说,姜芸在听。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气氛是松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姜芸抬头看见他:“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走吧。”

周斌走过去,扶他妈站起来。婆婆一手扶着周斌,另一只手伸向姜芸。

姜芸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很好,护士推着车经过,冲他们笑了笑。

婆婆忽然说:“晚上包饺子吧。”

周斌说:“妈,你刚出院……”

“我指挥,你们包。”

姜芸笑了一下:“行,我去买肉。”

第14章 月季

五月初,周斌提了副科长,正式上任。姜芸的公司签了一个大客户,年底的业绩目标提前完成。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都回家吃饭。

有时候是周斌做,有时候是姜芸做,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厨房里叮叮当当,锅铲碰撞,烟火气缭绕。

五月中旬,姜芸回了趟老家。

堂叔把奶奶的老屋修了,屋顶换了新瓦,墙壁刷了白。院子里种了一棵月季,是姜芸选的品种,叫“朱墨双辉”,花开时红里透黑,像丝绒。

姜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月季。小小的苗,才到膝盖高,但已经冒出了花苞。

堂叔在旁边说:“这花皮实,好养。你奶奶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姜芸蹲下来,摸了摸月季的叶子。

“堂叔,我想把奶奶的坟迁到院子里。”

堂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找人。”

迁坟那天是阴天,但没有下雨。姜芸请了假,周斌也来了。两个人站在新修的墓前,看着奶奶的骨灰盒放进土里。

姜芸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土,洒在墓上。

“奶奶,我过得挺好。”她说,“您放心。”

周斌站在她身后,没说话,默默鞠了三个躬。

回城的路上,周斌开着车,姜芸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快熟了。

“姜芸。”

“嗯。”

“以后每年,我陪你回来。”

姜芸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姜芸点开,婆婆的声音从车里响起来。

“姜芸,我腌了咸鸭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拿?”

姜芸回了一条:“周末回。”

婆婆又发来一条:“让斌子开车慢点。”

周斌笑了:“我妈现在跟你比跟我亲。”

姜芸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不听话。”

周斌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姜芸没挣,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金色。车载音响放着歌,是姜芸喜欢的邓丽君。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第15章 上桌

又是一年九月初八,婆婆六十七岁生日。

这次没去酒店,在家里办。婆婆说嫌麻烦,其实是不想再折腾姜芸。周敏一家来了,公公在客厅摆碗筷,周斌在厨房炒菜。姜芸站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拿个调料。

婆婆坐在沙发上,抱着周敏的儿子,看动画片。

“外婆,我要吃虾。”小家伙指着厨房。

婆婆拍了拍他的屁股:“等你舅妈端出来。”

小家伙跑进厨房,拽着姜芸的衣角:“舅妈,我要吃虾。”

姜芸弯腰从锅里捞了一只虾,剥了壳,吹了吹,塞进他嘴里。

“烫不烫?”

小家伙嚼着虾,摇摇头,又跑出去了。

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冲婆婆说:“妈,你看姜芸,对孩子真有耐心。”

婆婆哼了一声:“她以前对你也挺有耐心的。”

周敏笑了:“妈,你现在倒护着她了。”

婆婆没接话,转头看电视。

菜上齐了,满满一桌。周斌做了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周敏带了烤鸭,公公拌了凉菜,姜芸炒了两个素菜。

婆婆坐在主位,看了看桌子。

“姜芸,坐这儿。”她拍了拍右手边的椅子。

姜芸愣了一下。那个位置,以前是周斌的。

周斌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笑,把汤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了姜芸旁边。

“妈让你坐你就坐。”

姜芸坐下来。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在姜芸碗里。

“吃。”

周敏在旁边起哄:“妈,你偏心。我过生日你都没给我夹过菜。”

婆婆瞪了她一眼:“你哪天不能吃?”

大家都笑了。

姜芸低头看着碗里的虾。红亮的虾壳,饱满的虾肉。她想起去年的九月初八,那碗被拍在桌上的长寿面,那句“晦气”,那个被赶下桌的自己。

她拿起筷子,把虾剥了,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周斌和周敏收拾碗筷。公公带着小家伙下楼玩。姜芸坐在沙发上,陪婆婆看电视。

婆婆手里剥着橘子,递了一半给她。

“姜芸。”

“嗯。”

“明年生日,去酒店办。”

姜芸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行,我来订。”

婆婆点点头,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戏曲,婆婆看得入神。姜芸陪在旁边,手里握着那只银镯子。镯子已经被她戴得油亮,贴着皮肤,温温的。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姜芸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林芳说过的话。

“你太懂事了。”

她现在还是很懂事。但懂事的方式不一样了。

以前的懂事,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现在的懂事,是先把自己当回事,再考虑别人。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晚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明明暗暗。

手机亮了,是林芳发来的消息。

“姜总,下个季度的预算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对一下。”

姜芸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婆婆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67”的蜡烛。配了一行字:

“今年的蛋糕,我切的。”

底下第一个赞,是周斌点的。

第二个赞,是婆婆。姜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婆婆什么时候学会点赞的,她不知道。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屋。

周斌在厨房喊:“姜芸,过来帮忙洗碗!”

“来了。”

她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周斌把洗碗布递给她,自己站在旁边擦盘子。厨房的灯暖暖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姜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周斌想了想。

“谢谢你没放弃我。”

姜芸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他。

“周斌,我不是没放弃你。我是没放弃我自己。”

周斌接过碗,擦了擦,放进碗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姜芸。

“以后,我跟你一起。”

姜芸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关上水龙头。

“行。”

窗外桂花香,屋里灯火明。日子还长,慢慢过。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感谢阅读,欢迎转发、评论、点赞。你的每一条留言,都是对原创最大的支持。

作者:郑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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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芸的龙虾,吃的是委屈,也是觉醒。如果你是她,会在什么时候选择“不再忍”?是婆婆第一次刁难的时候,还是丈夫第一次沉默的时候?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故事。

暖心祝福:

愿你善良,但不被善良绑架。愿你付出,但不被付出掏空。愿你身边有人疼,也愿你学会疼自己。日子是自己的,热气腾腾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