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强,今年四十二,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我老婆叫林小燕,三十九岁,在县医院当护士。我们结婚十二年,有个儿子,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她上她的班,我上我的班,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或者回老家看爸妈。平平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可你离不了。
今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改一个方案,甲方来回折腾了五遍,我头都大了。三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县医院急诊科的电话。我接了,那边说,你是林小燕的家属吗?我说是,我是她老公。那边说,你赶紧来一趟,林小燕出事了。我说出什么事了?她说你来了再说。我说好,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跟同事说了一声,拿了车钥匙就走。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她能出什么事。是不是被病人传染了?是不是摔了一跤?是不是低血糖晕倒了?她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有点贫血,偶尔会头晕。我安慰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在医院上班,真有什么事,同事都能照应。
到了县医院,我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跑进去。急诊科里人来人往,我找了一圈,看见林小燕的同事小周站在抢救室门口,眼睛红红的。我说小周,小燕呢?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志强哥,你来了。我说她在哪儿?她低下头,说,在里面。我说她怎么了?她说,你进去看看吧。
我推开抢救室的门,看见林小燕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我走过去,掀开白布,看见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手,凉的。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钟,可能几分钟。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小燕,你醒醒。她没醒。我又说,小燕,你别吓我。她还是没醒。
小周进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志强哥,我们尽力了。我说怎么回事?她说,下午两点多,小燕在护士站喝水,喝了一口,忽然说嗓子痒,然后就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我们赶紧把她扶到抢救室,给她吸氧,打针,可她喘得越来越厉害,后来心跳就停了。我们做了心肺复苏,做了除颤,做了所有能做的,可她……她没回来。
我说喝水?她说对,就是喝水。我说喝什么水?她说就是饮水机的水,她平时喝的那种。我说那水有问题?她说不知道,水我们已经送检了。我说她是不是过敏?她说不知道,她以前没过敏过。我说那怎么回事?她说不出来,就是喝水,喝了一口,人就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林小燕的脸。我想起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我亲了她一下,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然后我就走了。我没想到,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想到,她今天下午只是喝了一口水,人就没了。
她今年三十九岁。三十九岁,不是九十岁。她没生病,没车祸,没做任何危险的事。她就是在医院上班,渴了,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就没了。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天灾?人祸?还是命?
我后来才知道,饮水机的水是没问题的,同科室的同事都喝了,都没事。水是干净的,杯是干净的,她也是干净的。可她就那么死了。医生说是急性喉头水肿,可能是过敏,可过敏源没查出来。可能是水里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杯子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空气中飘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毫无征兆地。
我没有哭。从医院到家,从家到殡仪馆,从殡仪馆到派出所,我都没哭。我像个机器人一样,签字,按手印,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我妈从老家赶过来,抱着我哭,说儿啊,你怎么不哭啊?我说妈,我哭不出来。她说你哭出来就好了。我说我哭不出来。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儿子被他姥姥接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茶几上还放着林小燕昨天买的苹果,冰箱里还有她前天包的饺子。阳台上晾着她的护士服,白白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卫生间的牙刷杯子里,她的牙刷还在,粉色的,刷毛朝上,跟我的并排放着。我的牙刷是蓝色的,我们俩的牙刷放在一起,一粉一蓝,好多年了。
我拿起她的牙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还有牙膏的味道,薄荷味的。她一直用薄荷味的牙膏,说清凉。我用的是茶味的,她说我的牙膏味道怪。我们为牙膏的事吵过好多次,她说薄荷好,我说茶味好,最后各用各的,谁也不让谁。现在她的牙刷还在,可人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水。那是她昨天喝了一半的水,杯子是她从网上买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她喜欢猫,可我们没养,她说医院太忙了,没时间照顾。她就把猫印在杯子上,每天用那个杯子喝水。现在那个杯子还在,里面的水还剩半杯,可喝水的人没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她喝的那口水。那一口水,要了她的命。就一口水。她可能渴了,可能嗓子干了,可能想润润喉。她就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那一口水,进了她的喉咙,然后她的喉咙就肿了,然后她就喘不上气了,然后她就没了。前后不过几分钟。几分钟前她还活着,几分钟后她就没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可能永远也没人知道。
我后来上网查了,急性喉头水肿,确实可以几分钟要命。过敏、感染、外伤、遗传,都可能引起。有时候查不出原因,就那么发生了,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林小燕可能就是那个万一。那个万一,砸在了她头上。
我今年四十二,她三十九。我们本来还有好多日子要过。我们说过,等儿子上初中了,我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等儿子上大学了,我们就去旅游,去云南,去西藏,去看海。她说她想去大理,看洱海,住民宿,吃米线。我说好,等儿子考上大学,我们就去。她说你别骗我。我说我不骗你。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到时候你又忙。我说这次我一定去。她说那你记住了。我说我记住了。她笑了,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现在她走了。大理还在,洱海还在,米线还在。她不在了。我们的说定,成了空话。我再也去不了大理了,因为去了也没人跟我一起看洱海了。我再也吃不了米线了,因为吃了也没人跟我说这家的米线不如那家了。我什么都能做,就是不能跟她一起做了。
她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嫁给我,谢谢她给我生了个儿子,谢谢她这些年跟我一起吃苦,谢谢她每天早上比我早起给我做早饭,谢谢她晚上等我回家给我留灯。谢谢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不好,所有的吵,所有的笑。我都没来得及说。我以为还有明天,可明天不来了。
我后来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她的书,她的杯子。我把她的杯子洗干净,放在了柜子里。我把她的牙刷扔了,因为看着难受。我把她的护士服叠好,放在了衣柜最上面。我把她的手机充上电,打开,看见她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我的,下午两点十分发的,就三个字:在干嘛。我没回。那时候我在改方案,看见消息了,想着等会儿回。等我回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拿着她的手机,看着那三个字。在干嘛。她就是想跟我说说话。她可能午休了,可能刚忙完,可能想我了。她就发了三个字,在干嘛。我没回。我永远也回不了了。
我今天下午,失去了我的妻子。她三十九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总觉得她还在医院上班,晚上就会回来,推开门,说,志强,我饿了,有什么吃的?然后我会说,有,我给你下碗面。然后她就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给她下面。然后我们会一起吃面,一起看电视,一起说说明天的事。然后她会先去睡,我刷会儿手机再睡。然后第二天早上,她会比我早起,给我做早饭,然后我们一起出门,她去医院,我去公司。然后晚上,我们再一起回家。
可现在,她不回来了。面还在,锅还在,灶还在。她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过。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看见旁边空空的枕头,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晚上回家,推开门,屋里黑黑的,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儿子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走了。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三十九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就一口水。就那么一口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剩了半杯的水。我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了。水是凉的,没什么味道。我不知道她喝的那一口,是什么味道。是凉的吗?是甜的吗?是苦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口水。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走过,有车开过。世界还在转,日子还在过。可我的世界,停在了今天下午。停在了她喝下那口水的那一刻。我多想回到那一刻,把那杯水打翻,把她抱住,跟她说,别喝。可我说不了。我什么都说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哭。我还是哭不出来。也许明天会哭,也许后天会哭,也许永远不会哭。可我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地方,碎了。碎成渣了,捡不起来了。
林小燕,我老婆,三十九岁。今天下午,喝了一杯水,没了。我写这些字的时候,她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凉凉的,硬硬的,再也不会跟我说在干嘛了。
小燕,你走好。儿子我会带好,爸妈我会照顾好。你放心吧。你什么都不用管了。你累了这么多年,歇歇吧。可你走得太急了。你连句再见都没跟我说。你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就这么走了。
我恨那杯水。我恨那口水。我恨今天下午。我恨我自己,没回你那条微信。我恨我自己,没在你喝那口水的时候,在你身边。
小燕,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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