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北京刮大风,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碎叶子打在脸上生疼。我拿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站在台阶上,风把本子吹得哗哗响。李薇站在我旁边,把她的那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利索得像在超市结完账收小票。她看了我一眼,说,老赵,那套房子的事,你抓紧办。我说知道了。她说那我走了。我说好。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上了一辆黑色奥迪。那是她新老公的车。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心里空落落的。十七年,从三十岁到四十七岁,就这么没了。我跟李薇是大学同学,她学新闻,我学经济。毕业后我进了机关,她去了电视台。那些年我们过得挺好的,她忙她的采访,我忙我的材料,晚上回家一起做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后来她升了制片人,我还在原地踏步。她开始嫌我没出息,嫌我不会来事,嫌我挣得少。再后来,她认识了那个做房地产的老总,比我大十二岁,离过两次婚,有钱。她跟我说,老赵,咱俩不是一路人了。我说行,那就离。

离婚的事,我们商量了三个月。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孩子跟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我什么都没争,争也争不过她。她请了律师,一条一条跟我算。我签了字,搬出了那套住了十年的房子,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搬出去那天,我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我父亲留给我的一块旧手表。

离婚的事,我没跟单位说。说了也没用,机关里这种事传得快,传出去就是笑话。我照常上班,照常写材料,照常开会。只是晚上回到那个租来的小房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跟李薇离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儿啊,你回来住吧。我说不用,我一个人挺好。她说你一个人怎么好?我说妈,你别操心了,我四十多了,能照顾自己。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早上起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上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写材料,写着写着就走神。同事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的,说完就忘了。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他说你注意休息,别硬撑。我说好。

四月六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改一份汇报材料,改到第三稿,头都大了。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电话。那边说,赵建国同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组织部谈话。我说什么事?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组织部找人谈话,不是好事就是坏事。我这些年不跑不送,也没什么背景,好事轮不到我,坏事倒有可能。我想是不是有人告我了,是不是我离婚的事被拿来做文章了,是不是我哪份材料写错话了。我想了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处长跟我谈的,很客气,给我倒了茶。他说,建国同志,组织上经过考察,决定调你到省发改委任副主任,副厅级。我愣了一下,说,我?他说,对,你。我说,我没跑过关系。他笑了,说,组织上选人,看的是能力,是作风,是口碑。你在经济领域干了二十年,业务扎实,为人正派,组织上心里有数。我说,那我原来的工作呢?他说,会有人接手,你尽快办交接,下周一到新岗位报到。

我从组织部出来,站在省委大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想给人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我妈?她不懂。打给同事?不合适。打给李薇?我停了一下,把手机装回了兜里。

我回到单位,跟领导汇报了。领导握着我的手,说,建国啊,祝贺你,你这些年不容易,组织上没忘了你。我说谢谢领导。他说,你这一走,咱们处里少了个顶梁柱。我说我还会回来看看的。他说,那是那是,省发改委,高升了,别忘了老同事。我说不会。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整个单位都知道了。有人来恭喜我,有人来套近乎,有人酸溜溜地说,老赵这是走了什么运。我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副厅级,对我来说,就是个更大的办公室,更多的会,更重的责任。我还是我,还是那个不会来事的赵建国。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坐在沙发上吃。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李薇。离婚以后,我们没通过电话,有事都是发微信,说完了就完了。我接了,说,什么事?她说,老赵,你升了?我说,你消息倒快。她说,朋友圈都传遍了。我说,哦。她说,你吃饭了吗?我说在吃。她说,你吃的什么?我说面。她说,你别老吃面,没营养。我说,你有事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咱俩能不能见一面?我说,见什么面?她说,我想跟你聊聊。我说,聊什么?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说吧。我说,李薇,咱俩已经离了。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我说,聊什么?她说,老赵,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了?她说,你还在生我气?我说,我没生气。她说,那你出来见一面,就一会儿。我说,不了,明天还得上班。她说,老赵,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我说,李薇,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说,我想说,咱俩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我想起十七年前,我跟李薇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单位分的一间平房里,冬天要生炉子,夏天漏雨。她那时候不嫌我穷,她说她看中的是我这个人。后来她变了,或者说,她没变,是我一直没跟上她的步子。她要往上走,我走不动,她就一个人走了。现在她又回来了,因为我升了。副厅级,在她眼里,我又有价值了。

我说,李薇,你还记得咱俩离婚那天吗?她说,记得。我说,那天你上了一辆奥迪,头都没回。她说,老赵,我那时候……我说,你不用解释。她说,我真后悔。我说,你后悔什么?她说,后悔跟你离。我说,你是后悔跟我离,还是后悔我升了?她不说话了。我说,李薇,咱俩十七年,我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不会来事,不会拍马屁,不会挣大钱。我就能写写材料,干干业务。你当年嫌我没出息,现在我有出息了,你又回来了。你觉得有意思吗?她说,老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说,我就是觉得,咱俩还有感情。我说,感情?你跟我离婚的时候,怎么不说感情?她说,我错了。我说,你没错。你选了你想走的路,我也选了我的。咱俩各走各的,挺好的。她说,老赵,你真狠。我说,我不是狠,我是看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面已经凉了。我没再热,就那么吃了。吃完,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儿啊,人这一辈子,有人冲你笑,不一定是好事。有人冲你哭,不一定是坏事。你得看清楚,人家冲的是你,还是你身后的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李薇冲我笑,冲我哭,冲的是我身后的副厅级。要是我还在那个小处长的位子上,她连电话都不会打。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同事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想巴结的。我笑呵呵地应着,该干嘛干嘛。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李薇发的。她说,老赵,对不起。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说,祝你幸福。我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材料。改完了,下班,回家,煮面,吃饭,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我搬了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五楼,办公室大了一倍,窗外的风景从停车场变成了小花园。来汇报工作的人多了,请吃饭的人多了,介绍对象的人多了。我都客客气气的,该拒绝的拒绝,该保持距离的保持距离。我还是那个赵建国,不会来事,不会拍马屁,不会挣大钱。可我知道,我现在这个位子,不是靠来事来的,是靠干活来的。我干了二十年,组织上看见了。李薇没看见,那是她的损失。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李薇的闺蜜,姓孙,以前常来我家吃饭。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赵,你气色不错。我说,还行。她说,听说你升了?我说,嗯。她说,李薇知道吗?我说,知道。她说,她什么反应?我说,没什么反应。她叹了口气,说,老赵,李薇其实挺后悔的。我说,后悔什么?她说,后悔跟你离。我说,孙姐,你别替她说好话了。她那个人,我比你清楚。她后悔的不是跟我离,是后悔我升了。孙姐不说话了,看了我一眼,说,老赵,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你比以前硬气了。我说,是吗?她说,以前你老笑呵呵的,现在你不怎么笑了。我说,是吗?她说,你还是笑,可笑得不一样了。我没说话,跟她道了个别,走了。

我走在街上,风挺大的,跟离婚那天一样。我想起李薇在民政局门口上车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咱俩能不能重新开始”的声音,想起孙姐说我“硬气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硬气了。我只知道,我不再是那个等着别人回头的人了。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活要干,有我的日子要过。李薇回不回来,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回来,我也不会再要。她不回来,我也不会再等。十七年,够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不为谁的笑,不为谁的哭,不为谁的回头。就为我自个儿。

这就是我的故事。离婚证还没捂热,副厅级任命突然下达,前妻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她说她想重新开始。我说,不了。她说我狠。我说我不是狠,我是看明白了。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你捡回来,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就像那个离婚证,暗红色的,硬邦邦的,捂不热了。你把它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它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往前走,别回头。前面有路,有光,有你自己。你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