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少老两口一过60就分屋,楼下棋牌室几个老太太,5个说半年没跟老伴说过一句软话,我问咋回事,都说各睡各的清净,可夜里谁给谁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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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

我跺了两脚,没亮。第三脚,亮了,黄不拉几的一小团,照见墙上贴的开锁广告,也照见我家门口那袋垃圾。我拎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听见老周家屋里电视响。门关着,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老周住三楼,七十三,腿不好,轻易不下楼。他老伴儿我也有阵子没见着了。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下灌进脖子里。

小区里没什么人。花坛边坐着两个老太太,裹着棉袄,一人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棋牌室那边亮着灯,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出来。

我把垃圾扔了,没急着回去。

棋牌室门口支着个小桌,四个老太太在打升级。边上还坐着两个看的,其中一个我认识,姓赵,住五号楼,六十八,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梳得挺整齐。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说,赵姨,这么晚还不回去。

她说,回去干啥。

说完自己先笑了,旁边几个也跟着笑。那种笑,不是高兴,就是嘴角动一下。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牌桌上有个老太太,出牌慢,一张牌捏在手里半天。对家催她,她说不急,回去也是坐着。

我问了一句,我说你们几位,跟老伴儿还说话吗。

出牌慢的那个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她说,说啥。

旁边一个穿红棉袄的接了话,她说,半年没说过一句软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理牌,红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球。

我又问,咋回事。

红棉袄说,各睡各的,清净。

她说完,把一张牌甩出去,啪的一声。另外几个老太太没接话,但也没反驳,就低着头看牌。我看出来了,这话不是她一个人的话,是桌上好几个人心里的话。

站在旁边的赵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盖子拧回去。她说,夜里谁给谁倒水。

她说这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站在那儿,没再问。风又来了,我把领子竖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各睡各的清净。夜里谁给谁倒水。

这两句话摆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清净是清净了,可水没人倒了。还是说,倒水这件事,早就没人干了,清净只是后来找的理由。

我上楼,开门。我媳妇已经睡了,客厅灯给我留着,饭桌上扣着一个碗。我掀开,是半碗炖排骨,凉了。

我站在饭桌前,没热,就那么吃了两块。凉的也好吃,就是腻。

我想起我爸妈。

我爸我妈也是分屋睡的。

我爸六十七,我妈六十五。分屋大概有三年了。一开始是我妈嫌我爸打呼噜,说我爸那呼噜跟拖拉机似的,她一宿一宿睡不着。后来就分开了。我妈睡大屋,我爸睡小屋。小屋原来是书房,放了张单人床。

我回去的时候,看见那张单人床,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爸倒挺自在。他说,一个人睡,想几点起几点起。我妈也说,清净。

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那屋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看的是那种短视频,一个人在那儿笑。

我说,妈,还不睡。

她说,睡了睡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我爸那屋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

谁也没给谁倒水。

我媳妇她爸妈也分屋。

她爸打呼噜,她妈神经衰弱。分屋分了五年了。有一次我们回去,她妈悄悄跟我媳妇说,你爸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了,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吃完一个看电视一个回屋。

我媳妇回来跟我说,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说,要不劝劝。

她说,劝啥,劝了也没用。他们那辈人,你劝他他还觉得你多事。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能怎么办,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从我爸嘴里听过,从我妈嘴里听过,从我媳妇嘴里听过,从棋牌室那些老太太嘴里也听过,只是她们没说出口,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我有时候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爷爷那辈,我没见过分屋的。我爷爷跟我奶奶一辈子睡一张床,睡到死。我奶奶走的那年,我爷爷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床边抽烟。后来我爷爷也走了。

我爸那辈,开始分屋了。

我这一辈,还没分。但我媳妇已经说过好几次,说等我打呼噜厉害了,就把我撵到客厅去。

我笑着说行。

心里想的却是,真到那天,我能不能睡着。

我有个同事,姓刘,八零年的,比我大几岁。他爸妈也分屋。有一次喝酒,他说起这事。

他说,我爸我妈分屋十年了。十年,你想想,十年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我跟你说这一顿多。

我说,那你不管。

他说,管不了。我试过。有一年过年,我把我爸我妈按在一张桌上吃饭,我说你们聊聊。你猜怎么着,两个人坐那儿,低头扒饭,谁也不看谁。最后我妈说了一句,菜咸了。我爸说,嗯。就完了。

他说,我后来就不管了。

他喝了一口酒,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吵架。吵架还有话说。他们不吵,也不说。就那么过。我有时候回去,看见我爸一个人坐阳台抽烟,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择菜,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我就想,这日子过的,图啥。

我说,图啥。

他说,图个伴儿呗。老了,有个伴儿。哪怕是各睡各的,好歹屋里还有个人。

我说,那跟一个人过有啥区别。

他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区别就是,夜里要是真出了事,还有人打个120。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挺难看的。

我住的小区,老人多。

早上出门,能看见老头老太太在楼下遛弯。大多数是各走各的。老头儿走得快,走在前面。老太太走得慢,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十几米。也不说话。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老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等老太太跟上。老太太跟上了,两个人又各走各的。

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

走一圈,走两圈,然后回家。

回家之后呢。各进各的屋。

我有时候想,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问我妈。我妈说,年轻的时候哪有功夫想这些。上班,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一天忙下来,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分屋。分屋是因为现在闲了。

她说,闲了,事儿就多了。

我说,什么事儿。

她说,你爸嫌我唠叨。我嫌你爸不吭声。年轻的时候也嫌,但没功夫计较。现在闲了,就计较了。

我说,那你们年轻的时候,说过软话吗。

我妈愣了一下。她说,啥软话。

我说,就是那种,好听的话。

我妈想了想,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倒完水,他说了一句,你喝。就一个字。但那是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手没停。

我看见她眼睛有点红。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现在各睡各的,挺好。清净。

又是清净。

我后来发现,清净这个词,在老年夫妻那里,是个特别微妙的词。

它不完全是褒义。也不完全是贬义。它是一种状态,一种两个人商量出来的,或者说默认的状态。

我清净,你也清净。

谁也别烦谁。

可清净的背后是什么。

是夜里口渴了,不想起来。忍一忍,忍到天亮。

是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听隔壁屋的动静。隔壁屋也没动静。

是有点不舒服,想喊一声,又觉得算了,别麻烦人家。

是自己给自己倒水。

我有一个亲戚,我叫他二叔。二叔二婶也分屋。二叔七十一,二婶六十九。分屋五年了。

二叔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跟你二婶,现在就是室友关系。

他说,室友你知道吧。住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她做她的饭,我吃我的。她看她的电视,我听我的收音机。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谁也不管谁。

我说,那你们还说话吗。

他说,说。早上起来说一句,起了。晚上睡觉说一句,睡了。一天就这两句。

我说,那不憋得慌。

他说,憋啥。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掉在地上,他也不扫。

他说,我跟你二婶,年轻的时候也吵。吵得厉害的时候,摔过碗。现在不吵了。吵不动了。也没啥好吵的。就是有时候觉得,这一辈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他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说,你二婶年轻的时候,爱笑。现在不笑了。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天开始不笑的。就那么不笑了。

我说,你没问过。

他说,问啥。问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

他说,你们年轻人,别学我们。

我说,学啥。

他说,别学我们,把日子过成两间屋。

他说完,又低头剥花生。剥了一颗,没吃,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我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

我媳妇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那咱们呢。

我说,咱们啥。

她说,咱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不想这样。

我说,我也不想。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没回屋睡,就在沙发上躺着,盖着毯子。我半夜起来,看见她还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说,咋了。

她说,没事,你睡你的。

我没睡。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挤着。她没躲。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

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说,你去睡吧。

我说,你先睡。

她说,我没事。

我说,我也没事。

我们就那么坐着。客厅灯没开,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楼下有只猫叫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我坐在那儿,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有一次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我也起来了。他问我,你咋不睡。我说,渴了。他说,哦。然后他倒了水,递给我一杯。

他说,你妈睡了。

我说,嗯。

他说,别吵她。

我说,嗯。

他端着水,站在厨房里,没回屋。我也站着。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你妈睡眠不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

然后他回屋了。我也回屋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我一直记得。记得他站在厨房里那个样子,穿着秋裤,背有点驼,头发乱着。手里的杯子冒着热气。

他说的那句,你妈睡眠不好。

那算不算软话。

我不知道。

我有个邻居,姓孙,六十二,刚退休没两年。他老伴儿五十九,还在上班,在一个超市做收银。

两个人也分屋。老孙跟我说,他老伴儿上班累,回来就想一个人待着。他说,我理解。

我说,你理解。

他说,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抽烟。烟抽到一半,摁灭了。

他说,我退休了,没事干。她还在上班。她回来,我做饭。做完饭,她吃。吃完,她回屋。我洗碗。洗完碗,我看电视。看到十点,我睡觉。

他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说,那你没想过,跟她一起干点啥。

他说,干啥。她不想。她说她累。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也累。累了一辈子,退休了,更累。

他说,你知道啥叫累吗。年轻的时候,累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现在的累,是心里累。睡多少觉都好不了。

他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他说,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起来,站在她屋门口。门没关严,有条缝。我看见她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她看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笑。

他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突然觉得,她跟手机比跟我亲。

他说,我没进去。我回去了。

他说,第二天,她问我,你昨晚是不是站我门口了。我说,没有。她说,我听见了。我说,你听错了。她说,哦。

他说,然后我们就没再提。

他看着我,说,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她先走了,我怎么办。我想不出来。要是我想先走了,她怎么办。我也想不出来。

他说,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认识的老太太里,有一个姓陈的,六十六,老伴儿前年走了。

她跟我说,老伴儿在的时候,两个人也是分屋。分了八年。她说,他嫌我起得早,我嫌他睡得晚。就分了。

她说,分屋那八年,我们说的话,可能没他生病那半年多。

她说,他生病那半年,我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陪护椅。那椅子窄,翻身都翻不了。但我睡得踏实。因为他在旁边。

她说,他疼的时候,我给他倒水。他不疼的时候,也让我倒水。他喝一口,说,烫。我说,凉凉再喝。他说,嗯。

她说,那半年,他把一辈子没说的话都说了。他说,年轻的时候对不起我。我说,啥对不起。他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啥好日子,这不就是日子。

她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手还攥着我的手。已经凉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说,我现在一个人住。晚上想几点睡几点睡。没人管。清净。

她停了停。

她说,可是夜里渴了,没人倒水了。

她说,我自己倒。倒完水,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屋。回屋也睡不着。就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外面没啥动静。就是风。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没说话。

她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你以后,别老喝凉水。

她说,就这一句。就这一句,我记到现在。

她擦了擦眼睛。

她说,你说这人,在的时候,你不觉得。不在了,哪都是他。

我从陈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路灯亮着,黄的。花坛边没人了。棋牌室的灯还亮着,但没声音了。大概是散了。

我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老周家的灯也灭了。三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我想起老周的老伴儿。我想起我好像有阵子没看见她了。

我上楼,开门。我媳妇还在沙发上坐着,没睡。

她说,咋这么晚。

我说,跟人聊了会儿。

她说,聊啥了。

我说,聊老两口分屋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说,有啥好聊的。

我说,没啥。

我坐下来。她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就静了。

她说,我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说,嗯。

她说,我妈说,我爸最近老咳嗽。晚上咳得睡不着。我妈说她听见了,但没起来。

我说,为啥不起来。

她说,我妈说,起来了也不知道干啥。倒水他也不喝。问他他也不说。还不如不起来。

我说,那你爸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他以为我妈睡着了。

她说,我妈说,有一天晚上,她听见我爸咳得厉害,她实在忍不住了,就起来了。她倒了杯水,走到我爸屋门口。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缩回来了。她说她不知道进去说啥。

她说,她端着那杯水,在门口站了半天。水凉了,她也没进去。最后她自己把水喝了。

我媳妇说完,看着我。

她说,你说我妈这是咋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他们那辈人,怎么都这样。

我说,可能不是哪辈人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不知道。

我们俩坐在那儿。电视关了,灯还开着。灯是白的,照得人有点晃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去睡吧。

我说,你先睡。

她说,我还不困。

我说,我也不困。

她说,那你坐这儿干啥。

我说,坐会儿。

她没再说话。她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一点距离。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也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在走来走去。

后来她不说话了,靠着沙发,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半夜倒水。想起他说,你妈睡眠不好。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给我倒过水。

我想起我二叔。想起他说,别把日子过成两间屋。

我想起老孙。想起他说,我站在她屋门口,没进去。

我想起陈姨。想起她说,他让我别喝凉水。

我想起棋牌室那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她说,半年没说过一句软话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理牌。啪的一声,牌甩出去。

我想起赵姨。她说,夜里谁给谁倒水。

我想起我媳妇。她攥我的手,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灯还亮着。我媳妇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回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放在她手边。

她没醒。

我回屋睡了。

躺在床上,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很静。偶尔有车过去,声音很远。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想,要是我跟我媳妇老了,也分屋。她睡这屋,我睡那屋。夜里她渴了,谁给她倒水。夜里我渴了,谁给我倒水。

我想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轻轻的。是她起来了。她走到厨房,倒了水。然后她走回沙发,坐下来。我听见她喝水的声音。很小。喝完,她又站起来。她走到卧室门口。我闭着眼。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把门带上。回客厅了。

我睁开眼。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我躺着,没动。

光还在。她没关灯。

我想,她是不是坐在那儿,等我去叫她。

我没叫。

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

我听见她在客厅咳了一下。很轻。像是忍着的。

我坐起来。

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我拉开门。

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子。灯还亮着。她抬头看我。

我说,咋还不睡。

她说,睡不着。

我说,进来睡吧。

她说,你先睡。

我说,一起。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来。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走进卧室。我跟在后面。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我也躺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她说,你打呼噜小点声。

我说,我尽量。

她笑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外面有风。窗户响了一下。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啥。

她说,风。

我说,嗯。

她说,睡吧。

我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渴不渴。

我说,不渴。

她说,渴了跟我说。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我躺着,睁着眼。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旁边。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的温度。

我慢慢闭上眼睛。

我想起赵姨那句话。夜里谁给谁倒水。

我想,今天夜里,我不用自己倒了。

但明天呢。后天呢。老了以后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夜里,这杯水,还在床头柜上。还温着。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

床头柜上的杯子空了。她端走了。我走出卧室,看见她在厨房。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的。

她看见我,说,醒了。

我说,嗯。

她说,粥好了。

我说,好。

我坐下来。她把粥端过来。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她坐在对面,也吃。

吃了一会儿,她说,昨天晚上,你打呼噜了。

我说,我尽量了。

她说,还行,不算太响。

我说,那就好。

她说,以后要是太响,我就踹你。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

吃完早饭,我出门上班。下楼的时候,看见老周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老周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看电视。旁边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不知道是满的还是空的。

我下楼。花坛边,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还是那个姿势,一人一个保温杯。我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说,昨天夜里,他咳嗽了。另一个说,那你起来了吗。第一个说,没有。第二个说,我也是。

我走过去了。

到单位,打开电脑。微信上有我妈发来的消息。她说,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又打,又删。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

回,吃。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我想起我爸买排骨的样子。弯着腰,在菜市场挑。想起我妈炖排骨的样子。站在灶台前,尝咸淡。

我想起他们分屋睡。想起他们各睡各的。想起夜里那杯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太阳。不暖和。但亮。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会儿,我拿起手机,又给我妈发了一条。

我说,妈,晚上你跟我爸,一起看电视呗。

发出去,我盯着屏幕。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开始干活。

干了一会儿,我停下来,看着窗外。我想,今天夜里,她会不会给我爸倒水。我爸会不会给她倒水。

我想不出来。

但我想,至少他们今晚会一起看电视。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坐着。哪怕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我接着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媳妇给我发消息。她说,今天晚上,咱们出去吃。

我说,好。

她说,你想吃啥。

我说,你定。

她说,火锅。

我说,行。

她说,早点回来。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旁边同事在说话,说最近活多,工资没涨。说年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年终奖。我听着,没插话。

我想着火锅。想着晚上。想着我媳妇。想着床头柜上那杯水。

我想,今天夜里,我给她倒水。

她要是渴了。

我就起来。

日子还长。分屋的事,还远。

但我想,得记着。

记着倒水。

记着那句软话。

记着别把日子,过成两间屋。

哪怕有一天,真分屋了。

也得留一道门缝。

留一盏灯。

留一杯温水。

放在那儿。

等她。

或者等他。

来喝。

我坐在工位上,写了这几个字。

写完之后,我停了很久。

外面天阴了。风刮着窗户。

我没再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