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拥抱
我叫林晚秋,今年三十三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
发现他出轨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
我提前结束了一个项目的提案会,想着回家给他做顿晚饭。结婚七年,我们之间的激情早就被柴米油盐磨得所剩无几,但我始终觉得,平淡才是生活的底色,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什么都能熬过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听见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以为他在换衣服,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吓他一跳。门虚掩着,我从缝隙里看见他背对着门口,正在系皮带。床上凌乱不堪,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女人的蕾丝内衣,不是我衣柜里的任何一件。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冷静。我甚至退后半步,确认自己没走错门。这是我们结婚时一起挑选的防盗门,玄关处还挂着我亲手绣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晚秋……”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他叫周景行,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追了我整整三年才把我追到手。婚礼上他哭着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台下两百多位宾客都看见了。
“她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是一个同事……我们喝多了……晚秋,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绕过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香水味,廉价又浓烈,像街边美容院里的那种味道。床单上有明显的褶皱和水渍,枕头边还躺着一只耳环,塑料质地,镶嵌着仿钻。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捏了一把。
但我没有哭。
我转身走出卧室,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晚秋!晚秋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住在闺蜜苏念家里,她给我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问我想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二十三岁嫁给他,二十七岁陪他从一无所有做到公司中层,三十岁那年流掉过一个孩子——因为那时候他刚创业,压力大,他说晚秋我们再等等,等条件好一点再生。我信了,躺在手术台上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间冰冷的手术室里。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爱我了。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
三天后我回了家,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父母在老家,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房子是我们婚后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一半,每个月的房贷从我工资卡里扣。凭什么我要搬出去?
他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地说那个女人是他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主动勾引的他。他说只是一时糊涂,说他爱的只有我,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蹩脚的演出。
“周景行,”我说,“我不会离婚。”
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失望?
“但是,”我继续说,“从今天起,你别想再碰我一下。”
他以为我只是在气头上,以为过几天就会好。他甚至笑着说好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肯原谅我。
他不知道我是认真的。
第一个星期,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每天晚上我洗完澡就进卧室锁上门,他在外面敲门,轻声细语地说晚秋开门好不好,我想跟你谈谈。我不开,也不说话。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不耐烦了。敲门的声音变大,语气也变得急躁:“林晚秋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还是不开门。
第三个星期,他不再敲门了。我偶尔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我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那些曾经让我脸红心跳的触碰,那些让我感到安全和温暖的怀抱,现在想起来只剩下恶心。我不知道他和那个女人在这张床上做过多少次,也不知道他每次出差到底是去开会还是去约会。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但我就是不离婚。
不是因为爱他,也不是因为离不开他。是因为不甘心。我把最好的青春给了他,把身体里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医院的手术台上,我凭什么要把这一切拱手让人?就算这段婚姻烂透了,我也要让它烂在我手里。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偏执,很病态,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他做饭我就点外卖,他洗衣服我就等他晾完再把自己的放进去。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生活琐事:“物业费交了”“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周末我妈要来吃饭”。
他说他妈要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我回头看他:“那我周末加班。”
“晚秋……”他的声音软下来,“妈还不知道我们的事,你就当帮我演个戏行吗?”
“演戏?”我冷笑一声,“你不是挺会演的吗?接着演啊。”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周末他妈真的来了,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和她自己腌的咸菜。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就让人心疼。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晚秋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没有,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你多吃点,女人要养好身体才好生孩子。我筷子一顿,抬头看了周景行一眼,他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了。
“妈,”我放下筷子,笑了笑,“我们不急。”
“怎么不急啊?你都三十三了,再拖下去就成高龄产妇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景行也老大不小了,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妈,”周景行打断她,“您别说了,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有什么计划?你们倒是生一个给我看看啊!”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看着周景行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忽然很想笑。他在他妈面前装得像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像出轨的是别人一样。
“阿姨,”我说,“您别催他了,他现在心思不在生孩子上。”
周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妈没听懂我的弦外之音,还在那里念叨:“什么意思?他不想要孩子?”
“不是的妈,”周景行赶紧接话,“我们最近工作都忙,等忙完这一阵再说。”
我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送走他妈之后,周景行摔了一个杯子。
“林晚秋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眼睛通红,“你在妈面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我说错了吗?你的心思难道在我身上?”
“我已经跟她断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断了?”我笑了,“周景行,你觉得这种事是一句‘断了’就能翻篇的吗?”
“那你要我怎样?跪下来求你?还是拿刀捅我一刀?”
“我不要你怎样。”我转身走进卧室,“我只要你别碰我。”
“砰”的一声,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我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心疼他,是因为心疼自己。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当初那么相爱的人,怎么就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真的做到了完全不让周景行碰我一根手指头。他试图拥抱我,我躲开;他想牵我的手,我甩开;有一次他趁我睡着偷偷钻进卧室,我一睁眼看见他站在床边,吓得尖叫起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
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每一口呼吸都觉得沉重。我开始加班,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干脆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我不想面对他,不想看到他那张写满愧疚和委屈的脸。
是的,委屈。
他居然觉得自己委屈。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你怎么还没睡?”我打开灯,皱眉看着他。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晚秋,”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换了拖鞋,准备去洗澡。
“林晚秋!”他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我折磨你?”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更别说……”他没说下去,眼眶却红了。
“说啊,”我冷冷地看着他,“更别说让你碰了,对吗?”
“我们是夫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犯了错,我认了,我改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给你机会?”我慢慢走近他,“周景行,你知道那天我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你和别的女人躺在我们的床上,躺在我每天睡觉的地方!你知道我现在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恶心!”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跟她什么都没留下,就是一时冲动,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可是你已经离开了。”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从你脱掉裤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离开了。”
他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晚秋……”他伸出手想碰我,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垂了下去。
“你知道吗?”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你第一次答应跟我约会的时候,想我们在海边拍婚纱照的时候。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可是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爱?”我笑了一声,“周景行,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我摇摇头,“如果你知道,就不会在我们失去孩子的第三年做出这种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你以为我不难过吗?那个孩子也是我的!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在我们已经够痛的时候再捅我一刀?”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进浴室,把门反锁上。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声音。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三个月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孩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怀孕两个月的时候,他刚刚辞职创业,公司起步阶段资金紧张,每天都焦头烂额。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一个人面对孕吐和疲劳,一个人承受所有的辛苦。我不是没有抱怨过,但每次看到他疲惫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抱着我说晚秋对不起,我们现在真的不适合要孩子,等我事业稳定了,我们再生好不好?你想要几个我们就生几个。
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还是去了医院。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剥离。医生说是无痛的,可我觉得痛极了,那种痛不在身体上,在心里。
出院后他对我很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陪我散步,哄我开心。我以为我们会好起来的,以为他只是暂时没有准备好当爸爸。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厌倦我了。
只是我太傻,一直没看出来。
从那天晚上之后,周景行变了。
他不再试图靠近我,也不再跟我吵架。他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想知道。苏念说我应该查查他是不是又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了,我说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他过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苏念问我。
“我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他先开口。”
这是实话。我就是想让他先说出离婚两个字,这样至少在道德上我站得住脚。他可以出轨,但他不能先抛弃我。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但这是我仅剩的一点尊严了。
然而周景行始终没有提离婚。他像是突然找到了生活的重心一样,每天忙忙碌碌的,有时候回家还会给我带一份宵夜,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包好,旁边压一张纸条:记得热一热再吃。
我没有吃。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第四个月的某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朴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杯茶,正襟危坐。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就是林晚秋?”
“您是?”
“我是陈芳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芳是谁——周景行出轨的那个实习生。
“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我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起来很局促,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是替陈芳来道歉的。她年纪小不懂事,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这个当妈的替她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已经从公司辞职了,回老家去了。”她继续说,“我骂过她了,她也知道自己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她?”
“原谅她?”我终于开口,“阿姨,您觉得这种事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原谅的吗?”
她的脸涨红了:“我知道不够,可是……可是她还年轻,要是背上这个污点,以后还怎么嫁人?”
“那我的婚姻呢?我的家庭呢?谁来赔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姨,”我站起来,“您的歉意我收到了,但是我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原谅周景行。如果您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她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景行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里等他。他推开门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这几个月我从来不等他。
“怎么了?”他问。
“今天你那个情人的妈妈来找我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来干什么?”
“替她女儿道歉。”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景行,你知道吗?人家都知道替女儿来道歉,你呢?你除了说对不起还做过什么?”
“我……”
“算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了。你早点睡吧。”
我起身回卧室,他在身后叫我:“晚秋……”
“还有什么事?”
“我……我想跟你说,公司最近有个外派的机会,去深圳分部,可能要待半年。”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去?”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去吧。”我说,“正好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周后他真的走了。
临走那天早上,他把家里的钥匙放在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晚秋,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发现自己真的配不上你。你要是想离婚,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什么都不要。
我把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后的日子变得异常安静。我一个人住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苏念怕我抑郁,隔三差五拉我出去吃饭逛街,问我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恨了他四个月,骂了他四个月,可他真的走了,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心里有一根弦绷了很久,突然断掉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买菜,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他回过头来冲我笑,说晚秋我好幸福啊。
我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才发现后天是我的生日。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提前订好餐厅,买好礼物,变着花样给我惊喜。今年大概不会了。
生日那天我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去了商场。我想给自己买条裙子,算是庆祝我又老了一岁。逛了一圈也没找到喜欢的,最后在星巴克买了杯咖啡,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景行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给你寄了个礼物,应该今天到,你注意查收。
还是没有回复。
傍晚回到家,果然在门口看到一个快递盒子。不大,包装得很仔细。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巾,羊绒的,浅灰色,摸上去柔软温暖。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他的字迹:晚秋,深圳这边降温了,我记得你怕冷,给你买了条围巾。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希望你用得上。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全世界都是我们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景行的母亲打来的。
“晚秋啊,”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您怎么了?”
“老毛病了,高血压引起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想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自从周景行出轨的事情曝光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他父母。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知道儿媳妇突然不来了,打电话也不接。老太太好几次打来电话,我都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到了医院,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我赶紧按住她,“您躺着就好。”
“晚秋,你可算来看我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老太婆了。”
“怎么会呢,”我勉强笑笑,“就是工作太忙了。”
“忙也不能不顾身体啊。”她拍拍我的手,“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景行那小子没照顾好你?”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她试探着问,“景行那孩子从小就闷,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没有,阿姨,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对了,景行跟我说他去深圳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再过一个月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你们一起来看我,我带你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我点点头,心里却酸涩得要命。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她的儿子儿媳恩爱如初,还在憧憬着一家人团聚的画面。
陪了她一个下午,我起身告辞。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说晚秋你要经常来看我啊。我说好。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周景行,是为了他妈妈。老人家一辈子老实本分,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儿子结婚成家,却不知道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周景行发了条消息:你妈住院了,有空回来看看。
他秒回:我知道了,谢谢你去看她。
我没有再回复。
第六个月的时候,周景行回来了。
他是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风尘仆仆,行李箱上还贴着托运标签。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那边的工作结束了。”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能让我先进去吗?”
我侧身让开。
他拖着箱子走进来,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这里还是不是他的家。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带了点深圳的特产,在箱子里,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明明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
“晚秋,”他开口,“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
“谈我们。”他看着我的眼睛,“谈我们的未来。”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之间的问题,想我犯下的错误。我知道我说一万遍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一定不会做那件事。可是我知道不可能,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永远都无法挽回。”
“所以呢?”我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无法原谅我,那我们就离婚吧。”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等了六个月,我以为听到的时候我会感到解脱,可真正听到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离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半年我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放过彼此。”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突然激动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说离婚?出轨的是你,犯错的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先说放弃?”
“因为我爱你!”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我看到你痛苦我更痛苦!晚秋,你知道吗?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想你对我的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不值得你原谅,所以我放手,我成全你,这样不好吗?”
“你这是在成全我吗?你这是在逃避!”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站起来,声音嘶哑,“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只要能让你好受一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要你……”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我要他做什么呢?要他跪下来求我?要他拿刀捅自己一刀?还是要他让时间倒流,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可我也知道,我恨他不是因为不爱他,恰恰是因为太爱他,所以才无法接受他的背叛。
“晚秋,”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让我证明我真的可以改。”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我站起来,背对着他,“周景行,从你爬上那个女人的床开始,你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他睡沙发,我睡卧室。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办手续,你准备好了就联系我。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结局了吗?七年的感情,四个月的冷战,六个月的分离,最后换来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苏念打来的。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在哪里。我说在家。她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苏念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和一袋零食。她看见我的样子,二话不说先把奶茶塞到我手里:“先喝一口,有什么事喝完再说。”
我捧着温热的奶茶,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要跟我离婚。”我说。
“谁?周景行?”
我点头。
“他凭什么?!”苏念炸了,“出轨的是他,犯错的是他,他有什么资格提离婚?”
“他说是为了成全我。”
“放屁!”苏念气得脸都红了,“他就是不想负责任!想用离婚来逃避自己的过错!林晚秋你不能答应他,你要是答应了就正中他下怀了!”
“可是……”我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累,真的好累。”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抱住我:“晚秋,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这段婚姻,还是想要解脱?”
“我不知道。”
“那你就慢慢想,不着急。”她拍拍我的背,“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那天苏念陪了我一整天,我们聊了很多,从大学时期聊到现在,从周景行聊到其他男生。她说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周景行,觉得他配不上我。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她说我说了你会听吗?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聋子。
我苦笑。
是啊,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聋子。只听得见甜言蜜语,听不见忠言逆耳。
晚上苏念走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景行蹲在我面前哭的样子,他说“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他说“让我证明我真的可以改”。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挤好牙膏,晚上睡觉一定要抱着我,说闻着我的味道才能睡得着。我想起我流产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说对不起晚秋,都是我不好。我想起我们一起去旅行,在海边看日出,他指着天边说晚秋你看,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些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可是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第三天,周景行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
“你看看,如果没问题就签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陌生。
我拿起协议书翻了翻,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他没有要求任何额外的补偿,甚至连他自己应得的那部分都放弃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他低着头,“是我对不起你,这些东西就当是补偿吧。”
“你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补偿我?”
“我知道不能。”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晚秋,我不奢望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我愿意托付终身的人。可现在,我们却坐在这里讨论离婚协议书的条款,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我不签。”我把协议书推回去。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我看着他,“周景行,你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对爱情的信仰,然后就想用一套房子和一些钱来打发我?你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他的表情僵住了。
“从今天开始,”我站起来,“我不会离婚,也不会让你好过。你不是说要补偿我吗?好啊,那就用你剩下的时间来补偿。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对我做过的事。”
“晚秋……”
“你不用再说了。”我打断他,“要么你就这样耗着,要么你就起诉离婚。你自己选。”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我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困住两个人。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那股怨气像是毒药一样侵蚀着我的理智,让我只想报复,只想让他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接下来的日子,周景行真的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他重新搬回了家,继续睡在客厅沙发上。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得更加诡异——不说话,不对视,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变得格外勤快。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早餐已经做好了摆在桌上。晚上我下班回家,饭菜已经热好了放在微波炉里。洗衣机里的衣服永远有人洗好晾好,地板永远有人拖干净。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赎罪。
我不领情。他做的早餐我从来不吃,他做的饭菜我从来不碰,他洗的衣服我重新洗一遍。我用行动告诉他: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发现他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你回来了。”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买了蛋糕,你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不用了。”我换了鞋,径直往卧室走。
“晚秋,”他在身后叫我,“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我没接。他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吃了一口。
“小时候过生日,我妈总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她说吃了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后来长大了,没人给我煮面了,就开始吃蛋糕。”
我没有说话。
“去年生日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去了那家意大利餐厅。”他继续说,“你送了我一块表,说是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的。我当时特别感动,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你。”
“够了,”我打断他,“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我知道我辜负了你,我知道我不配拥有你的好。但是晚秋,我真的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可是没有如果。”我站起来,“周景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知道。”他的眼泪掉下来,“所以我活该。”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是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
可是那些声音还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手掌,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心里。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求婚时他单膝跪地颤抖着拿出戒指的样子,想起婚礼上他哭着说誓词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是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我爱过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现在,这份爱已经被背叛腐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地碎片。
我不知道该怎么捡起这些碎片,也不知道该不该捡。
第七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在家,窝在沙发上看书。周景行一大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我也没问。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
她大概二十出头,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清纯无害。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心虚,我可能会觉得她是个误入歧途的大学生。
“你好,”她怯生生地开口,“请问这里是周景行的家吗?”
“你是谁?”
“我叫陈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陈芳。那个实习生。那个和周景行上床的女人。
她居然敢找上门来。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想找你谈谈。”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关于我和周景行的事。”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求你了,”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就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但我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姐姐,对不起。”
“别叫我姐姐。”
她噎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知道我不该破坏你们的家庭。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跟周景行已经彻底断了,我辞职了,也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听说你们要离婚了。”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她急忙摇头,“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周景行他真的很爱你。”
我冷笑一声:“他爱你吗?”
“不爱。”她回答得很快,“从头到尾都不爱。是我主动的,是我勾引他的。他那天喝多了,把我当成了你。”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是真的!”她急了,“他说他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说他永远不会离开你。他还说……还说你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的心猛地一疼。
“姐姐,”她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是周景行他真的知道错了。这半年他一直在找我,求我帮他瞒着你,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还跟我联系过。其实他没有,他没有再找过我,是我自己找上门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擦了擦眼泪,“你能不能原谅他?哪怕一次也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出轨的第三者跑来求原配原谅出轨的丈夫,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你走吧,”我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姐姐……”
“走!”
她被我吓了一跳,站起来鞠了一躬,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我怕的不是陈芳,怕的是我自己。因为我发现,听完她那番话之后,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动摇。
我居然在想:要不要原谅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林晚秋你是不是疯了?他出轨了,他背叛了你,你怎么还能想着原谅他?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已经知道错了,他这半年一直在赎罪,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痛欲裂。
那天晚上周景行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今天陈芳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来干什么?”
“来替你求情。”我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很爱我,说你从来没有爱过她,说你一直在后悔。”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是真的吗?”
“晚秋……”他的声音发颤,“我……”
“回答我。”
“是,”他低下头,“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爱过她,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把她当成了你。我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但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他的眼泪掉下来,“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在找借口,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而且……而且不管是什么原因,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周景行,”我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曾经很爱你,爱到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可是你的背叛把这份爱毁了,毁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相信你。”
“没关系,”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如果永远等不到呢?”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也没关系。”他低下头,“至少我试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凌晨三点。他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母亲长大,内心一直缺乏安全感。他害怕失去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来逃避。
“你知道吗?”他说,“出轨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害怕你知道,害怕失去你。可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有一种力量在推着我往深渊里走。”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懦弱。”他苦笑,“我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所以我选择隐瞒。我以为只要不让你知道,一切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可是纸包不住火。”
“是啊,”他叹口气,“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都是凡人,都会犯错,都会被欲望驱使。区别在于,有的人犯错了会及时回头,有的人却一错再错。
他属于前者吗?
我不知道。
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不是原谅,而是机会。就像他说的,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开始。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他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抱着我哭了。
“谢谢你,晚秋,谢谢你。”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哽咽。
我没有哭,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高兴得太早,”我说,“这只是试用期。如果你再犯一次错,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不会的,”他擦干眼泪,郑重其事地看着我,“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他还是睡沙发,但我们可以正常交流了。他会跟我讲公司的事,我会跟他说客户的要求。有时候周末我们会一起做饭,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掌勺,我负责在旁边捣乱。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是一部老片子,《泰坦尼克号》。看到杰克沉入海底的那一幕,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微微颤抖着。
“晚秋,”他轻声说,“我爱你。”
我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松开手。
那部电影结束后,我发现自己的眼角湿了。
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因为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的场景,想起了他第一次牵我手时紧张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美好时光。
原来有些记忆是不会消失的,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待着某个时刻被重新唤醒。
第九个月的时候,周景行的母亲又一次住院了。
这次情况比较严重,是突发性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周景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妈!”他喊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跟了上去。
到了医院,老太太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周景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没事的,”我说,“阿姨会没事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晚秋,我怕。”
“怕什么?”
“怕我妈出事。”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这辈子太苦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还没来得及享福就要走了。”
“不会的,”我握住他的手,“她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周景行几乎是跳起来的。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周景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扶住他,对医生说:“谢谢医生。”
老太太转到普通病房后,周景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每天下班后也会去医院,给老太太带些粥和水果。
有一天,老太太清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虚弱地笑了笑:“晚秋,你来了。”
“阿姨,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拉着我的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天天往医院跑。”
“不辛苦,应该的。”
“景行那小子呢?”
“他去给您买粥了,马上就回来。”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秋,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们挺好的。”
“你别骗我了。”老太太叹口气,“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这半年你们俩都没一起来看过我,景行那孩子每次来都心事重重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周景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别瞎猜了,我们真没事。”
他端着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您刚醒,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行,我不问了。但是你们要记住,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是难免的,最重要的是互相包容。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千万别憋在心里。”
“知道了妈。”周景行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说得对,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是难免的。可是有些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第十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家,发现周景行不在家。我以为他加班,就没在意。可是一直到晚上十点,他都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我开始有些不安了。
十一点的时候,他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他,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周景行的家属吗?”
“我是他妻子,请问你是?”
“我是交警,周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请你马上过来一趟。”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景行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交警告诉我,他开车经过一个路口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上,车子几乎报废了,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伤者的情况不太好,”交警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是扑上去的。
“医生,他怎么样了?”
“伤者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的右腿伤势比较严重,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
“那他会不会……”
“目前还不能确定,要看恢复情况。”
我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了一颗心。
周景行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全身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氧气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景行,”我轻声说,“你不能有事,你听到了吗?你不能有事。”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
那一夜我守在ICU外面,一夜未眠。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的过去,想我们的现在,想我们的未来。我想起他蹲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原谅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可以等”时的眼神,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说“我爱你”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那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旋转,每一个都让我心痛不已。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我恨他,是因为我爱他。我折磨他,是因为我在乎他。我把他推开,是因为我害怕再次受伤。
可是当他真的有可能离开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承受不起。
第二天早上,周景行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晚秋……”
“我在。”我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别哭,”他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对不起,”他费力地抬起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又让你担心了。”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好,”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等你好了,”我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愣住了,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我重复了一遍,“不是试用期,是真的重新开始。”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谢谢你,晚秋,”他哽咽着说,“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俯下身,轻轻抱住他。
“周景行,你要快点好起来。”
“好。”
“以后不许再骗我。”
“好。”
“不许再做对不起我的事。”
“好。”
“还有,”我顿了顿,“不许再离开我。”
他的手臂收紧,把我抱得更紧了。
“好。”
周景行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请了假全程陪护。他的右腿做了两次手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应该不会影响以后的行走功能,但可能会有点跛。
“没关系,”他说,“只要还能走路就行,大不了以后走路慢一点。”
“那不行,”我说,“你还要背我呢。”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出院那天,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老天爷也在为我们高兴。
“晚秋,”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景行,”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原谅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人是会变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变了,变得更好了。而我,也需要改变。以前的我们太年轻,不懂得珍惜。现在的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应该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了。”
他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件洁白的婚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我们重新拍一组婚纱照吧。”他说,“以前的那些都过去了,我们拍新的。”
我看着他,笑了。
“好。”
三个月后,我们在民政局重新领了结婚证。
不是补办,是重新领。我们把旧的那本剪了,换了新的。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一脸疑惑:“你们不是夫妻吗?怎么又要领证?”
“因为我们重新结婚了。”周景行笑着说。
工作人员更加困惑了,但还是给我们办了手续。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周景行牵着我的手,忽然单膝跪地。
“你干嘛?”我吓了一跳,“快起来,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晚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上一次求婚是在十年前,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只能给你一个承诺。现在我依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我有一颗真心。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们,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鼓掌。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眼眶湿润了。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站起来,紧紧抱住我。
“这一次,”他在我耳边说,“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在众人的掌声中,亲吻了对方。
这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学会了更好地沟通。他不再把心事藏在心里,我也不再把委屈憋在肚子里。
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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