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回国第十七天,我坐在澄明设计的面试间里。前台给的白瓷杯,茶叶浮在上头,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我看了一眼就放下。
她推门进来。许南乔。
七年没见。她瘦了,头发剪短,左边耳后那颗小痣还在。她没看我,先拉开椅子,把我那份简历翻到第一页。
我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程述。”她念我名字,像念一个陌生人的。
“是。”
她低头翻。第一页,第二页。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她无名指空着。
七年前,领证前三天,我在静安里那家珠宝店外面,看见她和周衡站在柜台前。周衡拿着放大镜,她低头笑。第二天我退掉十八桌酒席,飞去北陆。没有告别。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换了号。我妈问我,我说不合适。再后来,我听说她没搬家,还在望江小区。
现在她坐在面试桌对面,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支旧钢笔。那支钢笔我认得。我送她的,笔帽有一道划痕。
她翻到第三页,停住。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不见。她手指按着纸面,指节有点白。
“您先自我介绍。”她说。
“简历上都有。”
“我想听你说。”
茶凉了。我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上磨出一圈水印。
体面这东西,穿在身上像西装,淋了雨才知道它不防水。
她抬眼看我,只看了一秒。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久别重逢。像在核对一份材料。
“程述,你以前不叫我许总。”她说。
我还没答,她又低头翻简历。纸页很薄,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
02
“为什么回国。”她问。
“项目调整。”
“北陆那边不是做得很好。”
“还行。”
“七年。”她把笔放在简历上,“你连一个七年都写得这么短。”
我没接。面试间空调开得低,我西装里面那件衬衫是新的,领口硬。
她问:“为什么投澄明。”
“离望江小区近。”
她手里的笔滚了一下。她没去扶。
“你外婆还在那儿?”
“不在了。”
“哦。”
她把这个字说得很平。外头有人经过走廊,脚步声过去,又回来。她翻到简历最后一页。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填的是许南乔。七年前填的模板,后来一直没改。我投简历的时候看见过,鼠标停了一会儿,没删。可能是懒。也可能不是。
她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她没问。
“你住哪儿。”
“静安里。”
“静安里哪一段。”
“老邮局后面。”
“那家邮局拆了。”
“嗯。”
她把简历合上,又打开,从第一页重新看。我看着她。她眼睫毛没怎么动,肩膀绷着。
“许总,面试的时候,您通常不会翻三遍简历。”
她没抬头:“你以前也不叫我许总。”
“你以前也不翻我简历。”
她终于看我。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程述,七年可以让一个人把简历写得漂亮,把日子过得潦草。”她说,“你现在坐得很直,可你鞋带散了。”
我低头。左边鞋带确实散了。我进大楼前系过,可能刚才在电梯里被谁踩了。
我没系。她也由着我。
“下周入职可以吗。”她问。
“面试还没完。”
“完了。”她把简历推到一边,“我问完了。”
03
“七年前为什么走。”她问。
“你清楚。”
“我不清楚。”
“周衡。”
她皱了一下眉,像在记忆里找人。
“周衡是我妈的学生。我喊他师兄。”她说,“修珠宝的。”
“那天在静安里。”
“哪天。”
“领证前三天。”
她把钢笔帽拔开,又盖上。咔嗒。又拔开。
“你看见了什么。”
“你和他挑戒指。”
“挑。”
“你低头笑。”
“师傅说修好了。”她说,“我就笑了。”
“修什么。”
她没答。她把简历挪到面前,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你站在外面多久。”
“够看清。”
“你没进来。”
“没。”
“你也没问。”
“问了你会说吗。”
“你没问,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我喝了一口茶。凉的,苦味贴在舌根。外头有人敲门,她说了声等。门把手转了一半,又松回去。
“酒席我退的。”她说。
“我知道。”
“十八桌。”她看着桌面,“一家一家打电话。酒店经理问我,是延期还是取消。我说取消。”
“钱我后来打给你妈了。”
“你妈没收。”她说,“她让我自己留着。”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拨开一条缝。楼下有人在挪车,倒车提示响了三声。
“我留了一桌。”她说。
“什么。”
“十八桌退了十七桌。留了一桌。”她背对着我,“每年领证那天,我去坐一会儿。点两个菜。吃不完打包。”
我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这没意义。”
“对。”她转过身,“没意义。”
她走回来,坐下。目光落在我领口。那里有一根细链子,露了一小截。我把它塞回去。
“你还戴着。”她说。
“不是。”
“我没问是什么。”
你退的是十八桌酒席,没退我。
她说完这句,低头把笔帽盖好,放正。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04
她手机响了。铃声是最普通的默认音。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第二次响的时候,她拿起来。
“说。”她走到窗边。
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纸,边角发黄,随着她转身掉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
维修单。纸很薄,折痕深。日期是七年前,领证前三天。品名:旧银戒。备注:内圈修复,自取。
我认得那家店的抬头。静安里,宝华巷。周衡的店。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手里的纸。
她没过来抢。也没解释。
“周衡。”我说。
“他修了四十天。”她坐回椅子,“你外婆的戒指。内圈断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说修不好就扔。”
我张了张嘴。嘴里确实起皮了,舌尖一碰,咸。
“我想修好再给你。”她说,“那天是去取。”
我把维修单放在桌上,推过去。纸边碰到她手指。她没动。
我开始整理桌上的笔。她刚才放正过,我拿起来,一支一支重新摆。黑笔放左,蓝笔放右。简历边角有一点卷,我用指甲压平。压了两下,还是翘。
“程述。”
“面试继续。”
“你嘴里起皮了。”
“没事。”
我把简历又对齐。纸和桌沿平行。我再推一次。她伸手按住简历。
“那天在店里。”我说,“他碰你手。”
“他在量你的指圈。”她说,“你外婆只记得你的小名,不记得你手指多粗。我拿了你旧手套去。”
我停住。笔在手里,笔尖没盖。
“你笑什么。”
“师傅说能修。”她声音很平,“我想你看见戒指会高兴。”
空调出风口吹着,桌角那张维修单掀了一下。她用茶杯压住。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发现里面没水了。刚才喝完了。我还是举到嘴边,停了一下,放下。
七年里我学会三门外语,没学会问一句。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再说话。走廊里有人在笑,很远。
05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灰色,抽绳磨毛了。
倒在掌心。一枚旧银戒。
我外婆的。戒面有一道细痕,是我小时候拿石头磕的。内圈原本刻字。现在接得很平,几乎看不出断过。
“你外婆给我的。”她说,“她说断得太狠,修不好也别扔。”
我没伸手。她也没递。
“周衡是修复师。师兄是我妈那边的叫法。”她说,“你只看见他拿放大镜。没看见他手套上的胶。”
“你为什么不叫我进去。”
“你转身就走了。”她说,“我追出去,你上了出租车。车牌我没记住。那天风大,我头发全糊在脸上。”
我记得那天。出租车后座有烟味。司机问了两次去哪儿。我说机场。
“你退酒席。你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欺负你。”她说,“我说没有。她不信。”
“我妈后来也没信我。”
“你连你妈都不信。”
我没接。
她低头,把戒指转到内圈朝上。那行字被修复过,笔画比原来浅。
“晚晚,回家吃饭。”
我外婆叫我晚晚。只有她这么叫。许南乔知道。她第一次听,还笑,说像叫小孩。
“那天我低头翻简历。”她说,“第一页写着你未婚。最后一页写着我名字。”
简历还摊在桌上。她手指点了一下紧急联系人。许南乔。打印体,冷冰冰。
第一页写着你未婚,最后一页写着我名字。
“我换过号码。”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打过。空号。后来每年你生日,我打一次。响一声就挂。”
“你留着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把戒指放回布袋,又倒出来,“就是打。”
布袋抽绳有一截线头。她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一圈。
“我留那一桌。”她说,“第一年酒店经理还记得我。第二年换了人。第三年他们送了一碗面。第四年我出差,没去。第五年去了,坐错桌。第六年没点菜,坐了半小时。第七年还没到。”
我拿起戒指。银圈凉。比我记忆里轻。
“我明天去望江小区。”我说。
“你外婆的房子要拆了。”
“嗯。”
“我上周去过。”她说,“窗台上还有一盆葱,没人浇水,居然活着。”
我把戒指套在小指上。套到第二关节,停住。有点紧。我拔下来,放回她掌心。
她合上手指。
06
我没入职。她说避嫌。我说好。
第二天她约我吃饭。静安里小馆,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菜单换了,老板娘没换。她点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豆腐。吃不完,她打包。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我送她回望江小区。她住在我们原来那套房子。门锁换了,鞋柜还在。玄关碟子里有一把钥匙,一枚旧硬币,一盆多肉。她把布袋里的戒指拿出来,放在碟子边。
“先放这儿。”她说。
我去厨房洗手。水龙头有点松,拧到底还在滴。水槽里有一个碗,没洗。我拿起来,挤洗洁精,冲。冲完一遍,又冲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我。
“水凉。”她说。
“没事。”
“你以前洗碗只洗一遍。”
“现在讲究。”
她没笑。也没戳穿。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新闻播到一半,画面切到天气预报。她把我的简历从包里拿出来,压在餐桌玻璃下面。边角露出“未婚”两个字。
我看见了。她没解释。
她把我的简历压在玻璃下面,边角露出“未婚”两个字,像懒得收,又像故意没收。
“明天去望江小区。”她说。
“好。”
“你外婆的葱,我挖了两棵,种在阳台。”
“能活吗。”
“不知道。”
她把电视关了。房间里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滴一声,滴一声。我去拧。拧不动。
她递给我一块干毛巾。我擦手。戒指还在玄关碟子里,没戴。我的小指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她关灯前,把我的简历往玻璃下面推了推。我坐在沙发上,摸到小指上那圈浅浅的印子。水龙头还在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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