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初潮就上花轿,骨盆未闭便孕育子嗣。古人以为天癸至便能生,她们为何熬不过30岁?
我太奶奶的姐姐,叫玉秀。这个名字我没见过,是后来翻族谱翻到的。族谱上就一行字:玉秀,生于光绪二十三年,卒于宣统二年。享年十三岁。旁边用小字注了一笔:嫁王氏,未及圆房而夭。
十三岁,嫁人,死了。
我小时候不懂,问我奶奶,十三岁怎么能嫁人?奶奶说,那时候就是这样,来了月事就能嫁。我又问,那怎么十三岁就死了?奶奶叹了口气,说,早嫁早生,身子没长开,熬不住。
后来我学医,做了妇产科,见了太多不该见的。可每次看到那些十六七岁就怀孕的小姑娘,骨盆还没发育好,躺在产床上疼得直哭,我就想起族谱上那行字。玉秀。十三岁。未及圆房而夭。
她算是幸运的。至少没死在新婚夜,没死在产床上。可那些没这么“幸运”的呢?
我查过资料,明清时期,女子平均初婚年龄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江南一带稍晚,十五六岁。北方偏早,十三四岁。皇室更早,康熙十二岁大婚,皇后赫舍里氏十三岁。民间上行下效,越早越体面。媒婆说亲,第一句就问:“姑娘来了没有?”来了,就是可以嫁了。
什么叫“来了”?就是初潮。
古人不懂内分泌,不懂骨骼发育。他们只知道,女人来月事,就是“天癸至”。天癸是什么?《黄帝内经》里说:“女子二七,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二七”是十四岁。可古代女子营养差,初潮时间参差不齐。十三岁来月事的,大有人在。来了,就能生。能生,就能嫁。没人问一句:她的骨盆长大了没有?
骨盆,是骨性产道。女人的骨盆要在十六到十八岁才基本定型,二十岁左右才完全发育成熟。十三岁少女的骨盆,跟五六岁孩子的差不多,耻骨弓窄,坐骨结节间距短,骶骨弯度浅。胎儿要从这里出去,就像让一个西瓜穿过一个茶杯口。
我见过一个十五岁的产妇。从贵州山区来的,嫁到邻村,怀孕的时候才十四。来医院的时候已经疼了三天,孩子没出来。骨盆狭窄,头盆不称。我给她做剖宫产,打开肚子,子宫薄得像纸,下段已经撕裂了。孩子取出来,窒息,抢救了半小时,活了。可她自己,子宫保不住了,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
她妈在手术室外头哭,说:“我们那儿的女人都是这么生的,怎么她就这么难?”
我没忍心告诉她:你们那儿,有多少女人“这么生”的时候死了?
古人不懂骨盆。他们只看“天癸至”,只看“月事以时下”,只看“故有子”。他们把能怀孕等同于能生育,把能生育等同于能平安生产。可这三件事之间,隔着无数条人命。
玉秀没圆房就死了。可有多少圆了房的,死在产床上?
我查过一份清末民初的乡村医案,河北一个村子,1912年到1920年,记录在册的产妇死亡二十七例。年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三十一岁。十四到十八岁的,占十九例。死因排前三:产道撕裂、产后大出血、产褥感染。
产道撕裂,是因为骨盆没长开。大出血,是因为子宫没发育好。产褥感染,是因为接生婆用没洗过的手去掏胎盘。这些死法,今天听着像天方夜谭,可在那个年代,每个村子每年都要抬出去几个。
更可怕的是,没人觉得不对。婆婆会说:“我当年也是这么生的。”丈夫会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接生婆会说:“用力,再用力,头快出来了。”
没有人说:“你才十四岁,你的骨盆还没长好,你不该怀孕。”
我奶奶活到八十九岁。她生了七个孩子,活了五个。头胎是十五岁生的,生了一天一夜,差点死了。她说那时候疼得把嘴唇咬穿了,接生婆拿块布塞在她嘴里,说:“别喊,喊了没力气。”
我问她:“奶奶,那时候你怕不怕?”
她说:“怕啥?嫁了人就得生。不生,婆家不要你。”
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还没长开?”
她愣了愣,说:“啥叫长开?来事了就是长开了。”
来事了,就是长开了。这就是那个年代的逻辑。月事来了,卵巢开始排卵了,就说明身体准备好孕育了。可他们不知道,排卵只是万千条件中的一个。骨盆呢?骨盆还在长。子宫呢?子宫还在长。整个身体呢?整个身体还在长。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的骨骼里还有大片的软骨,她的骨盆还在以每年几毫米的速度变宽,她的子宫还不到成年女性的一半大。这个时候怀孕,就像让一棵还没长粗的小树去挂一颗大石头。树会弯,会折,会连根拔起。
可古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天癸至,故有子”。他们把这句话当成了通行证,当成了许可证。十三岁来了月事,就能嫁人。十四岁怀了孕,就能生产。十五岁当了妈,就是“懂事早”“有福气”。
玉秀没等到十五岁。族谱上那行字,干净得像一句诗。可我想象那个场景:十三岁的女孩,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到了婆家,拜了堂,进了洞房。也许她还没来得及圆房就病了,也许她圆了房怀了孕,身子扛不住,一尸两命。
没人知道。族谱只写了一行字。可那一行字背后,是无数个玉秀。
我写这些,不是要骂古人。古人不懂,他们受限于时代。可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到了今天,还有人相信“来了月事就能嫁”?
我在门诊见过一个女孩,十六岁,怀孕五个月。她妈带她来的,说:“医生,她月经正常,能不能生?”我给她做了B超,看了骨盆,说:“不能。她的骨盆还没发育好,生孩子有危险。”她妈说:“我们那儿的女人都是这个岁数生的,也没见谁出事。”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你只看见活下来的,没看见埋了的。”
她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族谱,又看了那行字。玉秀,十三岁,未及圆房而夭。我突然想,如果她活到今天,我会告诉她什么?
我会告诉她:你的身体是你的,不是谁的生育工具。你的骨盆要长到十八岁,你的子宫要长到二十岁。你不是“来事了就能嫁”,你是“准备好了才能生”。
可惜她听不到。
她死在宣统二年。那年她十三岁。花轿抬进门,红烛点起来。她坐在床上,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她只知道,来了月事,就要嫁人。
我写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今天的人:天癸至,只是月事来了,只是卵巢开始工作了。不代表骨盆长好了,不代表子宫准备好了,不代表身体可以孕育了。
生孩子,不是来月事就能干的事。它需要一个成熟的身体,一个发育完全的骨盆,一个准备好的子宫。缺少任何一样,都是在拿命赌。
玉秀赌输了。千千万万个玉秀赌输了。她们的名字留在族谱上,一行字,干净得像一句诗。
可诗底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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