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天津肺癌手术圆满成功,仅28天后离世,医生长叹:不遵医嘱
周明辉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麻药没散尽的苍白。我守在门口,看见他第一眼就哭了——他太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削下去,身上插着三根管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他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姐”,声音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又轻又碎。
“别说话。”我攥住他的手,手心冰凉,指甲盖发紫。
弟媳刘芳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三岁的侄女朵朵,孩子睡着了,小脸趴在妈妈肩上,口水洇湿了一小片衣服。刘芳眼睛肿着,不敢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手术室外面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都发青。主刀医生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摘了口罩出来,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淋巴结清扫也干净。接下来好好恢复,按期复查,五年生存率很高。”
我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握着赵医生的手使劲摇。赵医生拍了拍我的手背,又叮嘱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饮食禁忌、复查时间——然后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的风带起来,翻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弟弟好了。我以为最难的一关闯过去了。
我们老家在河北一个小县城,弟弟在县里的供热公司上班,烧锅炉的。工作不累,但三班倒,作息乱。他抽烟,一天两包,从十八岁抽到三十八岁,抽了整整二十年。我劝过他多少回,他不听,说“姐你别管了,我身体好着呢”。去年秋天他开始咳嗽,干咳,没痰,夜里咳得睡不着。刘芳催他去医院,他说“感冒,吃点药就好了”。拖了两个月,咳嗽越来越重,开始咳血丝。这回他怕了,给我打电话。我从石家庄赶回去,拉着他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看了半天,说“去大医院再查查吧”。
我们去了天津。托人挂了肿瘤医院的专家号,做了气管镜、CT、PET-CT,等了三天出结果。刘芳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吓人:“姐,肺癌,中期偏早,医生说可以手术。”
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接的电话。那天天津刮大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姐?”刘芳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我听着呢。”我说,“能手术就好。能手术就有希望。”
周明辉自己也知道了。他不怎么说话,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我给他端饭过去,他坐起来吃两口,又放下。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爹走得早,妈改嫁了,是奶奶把我们带大的。他叫我“姐”叫了三十八年,我管他管了三十八年。他小时候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是我背着他去镇上的诊所。他初中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是我替他赔钱道歉。他娶媳妇,彩礼钱不够,是我把攒了五年的积蓄拿出来给他凑上。他这辈子,我管了三十八年。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他忽然开口:“姐,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
“闭嘴。”我打断他,“赵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姐,我要是好了,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烟我戒了,酒我也戒了。你让我早睡我就早睡,你让我复查我就复查。我全听你的。”
我攥着他的手,没说话。他的手又粗又大,烧了二十年锅炉磨出来的茧子,硬邦邦的。我攥着,攥了很久。
手术很成功。赵医生亲口说的,切除干净,清扫彻底,边缘阴性,淋巴结没有转移。他举着切除的肿瘤标本给我们看,一坨灰白色的东西,泡在福尔马林里,拳头大小。我看着那坨东西,心里想,就是这个东西差点要了我弟弟的命。现在好了,切掉了,扔掉了,我弟弟没事了。
术后第三天,周明辉就能下床了。他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慢慢走,步子小得像刚学步的孩子。刘芳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引流袋。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姐,我饿了”。我赶紧去楼下给他买粥,小米粥,熬得稀烂,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术后第七天,他拔了引流管,能自己上厕所了。赵医生查房时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周明辉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那个病友比他大十岁,也是肺癌,手术比他早半个月。两个人聊各自的病情,聊家里的孩子,聊以后出去吃什么。周明辉说“等我好了,先去吃顿火锅”,病友说“别吃辣的,医生不让”。周明辉说“那就吃清汤的”。
术后第十天,他出院了。赵医生开了药,写了整整一页的医嘱——饮食清淡、禁烟禁酒、避免重体力劳动、按时服药、两周后复查、如有不适立即就医。赵医生把那张纸递给刘芳,又拍了拍周明辉的肩膀:“你还年轻,恢复能力强。但别仗着年轻就大意,术后半年是危险期,一点都不能马虎。”
周明辉点头,点得特别认真。
“赵医生,你放心。我全听你的。”
我送赵医生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说:“你弟弟性子要强,你多盯着点。”我说好。电梯门关上了。
我们回了老家。周明辉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他爬楼爬得气喘,歇了三次才上去。刘芳在后面扶着他,朵朵跟在屁股后面,手里攥着爸爸的水杯。
头一个星期还好。周明辉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不下楼,不干重活。刘芳上班前把饭做好,他热一热就能吃。我每天打电话问他情况,他说“挺好的姐,你放心吧”。我听见电话那头他在咳嗽,他说“嗓子痒,没事”。
第二个星期,他打电话给我:“姐,我想回去上班。”
“上什么班?你刚做完手术。”
“烧锅炉又不用我动手,我就是去看着仪表盘,坐那儿就行。”
“你坐那儿也不行。赵医生说了,术后半年不能劳累。”
“我没劳累。我就是去坐着。天天在家待着,闷得慌。”
我没同意。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第三个星期,他真去上班了。刘芳拦不住,给我打电话哭。我连夜坐火车回去,推开门的时候,周明辉正坐在客厅里抽烟。他看见我进来,烟藏在身后,已经来不及了。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把烟头掐灭,低着头。
“姐。”
“赵医生怎么说的?”
“我就抽了一根——”
“三根。”我指着烟灰缸,“我数着呢。”
他不说话了。我坐在他对面,气得浑身发抖。我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拽回医院去问赵医生。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还是突出来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他才三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
“周明辉,”我开口,嗓子哑的,“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他的头更低。
“姐,我待着难受。天天在家啥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跟废人一样。我去单位坐着,有人说话,有人递烟,我不好意思不接。我就抽了一根,不,三根。我以后不抽了。”
“你拿什么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扔进垃圾桶。又把打火机掏出来,也扔进去。然后他看着垃圾桶,说:“姐,我以后再也不抽了。”
我信了。我太想信了。
第四个星期,他开始喝酒。不多,就一杯。刘芳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在家偷偷喝白酒,被她发现了。我打电话过去问他,他说“就一小杯,活血化瘀”。我说你吃着头孢呢,喝酒会出人命的。他说“我知道,我就抿了一口”。
我挂了电话,坐在石家庄的出租屋里,浑身发冷。我给赵医生打电话,赵医生在开会,让助理接的。助理说赵医生查房去了,我说我是周明辉的姐姐,我弟弟术后不遵医嘱抽烟喝酒,我想问问怎么办。助理说等赵医生回来我转告他。
那天晚上赵医生回电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耐心。他问了周明辉的详细情况,又嘱咐了一堆话——头孢绝对不能碰酒,术后吸烟会刺激肺部伤口,重体力劳动可能引发气胸。最后他说:“你弟弟这个情况,我见过很多。病好了,人就忘了疼。但术后半年是关键期,真的不能大意。”
我连夜又回了老家。这回周明辉不在家,刘芳说上班去了。我去了供热公司,锅炉房外面就闻到了煤烟味。我推开门进去,周明辉坐在操作台前面,手里夹着烟,旁边放着个搪瓷缸,我凑近闻了闻,是酒。
他看见我,愣住了。
“姐。”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下来,把搪瓷缸拿起来,走到门口,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地上。白酒的味道刺鼻。周明辉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周明辉,你给我听好了。”我站在锅炉房门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你手术花了十几万,刘芳借遍了娘家,我掏空了积蓄。赵医生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的命救回来,你自个儿倒好,烟照抽酒照喝,你当那刀是白挨的?”
他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了事一样。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知不知道妈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她说让我照顾好你。我照顾了你三十八年,你就这么对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姐,我不抽了,不喝了。我跟你回去。”
我把他带回家,把家里的烟酒都收走扔了。我在县城待了三天,每天盯着他吃药吃饭。他老实了三天。第四天我回石家庄了,走之前跟刘芳说,再发现他抽烟喝酒,立刻告诉我。
回去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给赵医生发了一条消息:“赵医生,我弟弟又抽烟了,也喝酒了。我骂了他一顿,他保证不抽了。但我怕他管不住自己。”
赵医生回了五个字:“你辛苦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如果他再犯,让他来天津找我。我当面跟他说。”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周明辉。他回了一个“嗯”。
我以为他能管住自己。我以为赵医生的话他能听。我以为三十八年我管他都管过来了,这次也能。
我错了。
术后第二十一天,周明辉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他说“没事,感冒”。刘芳给他吃了退烧药,烧退了。第二天又烧起来,三十八度。刘芳要带他去医院,他说“小感冒,去什么医院”。第三天烧到三十九度,他开始喘不上气,嘴唇发紫。刘芳打了120,救护车把他拉到县医院,县医院拍了片子,说肺部感染,让赶紧转天津。
我接到刘芳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的声音在抖:“姐,明辉不好了,往天津送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我打电话给赵医生,凌晨两点,他居然接了。我哭着说了情况,赵医生沉默了几秒。
“我在医院等着。”
我连夜打车去了天津。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坐在后座上一直在发抖。司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弟弟病了。他没再问,开得飞快。
我到天津的时候天刚亮。周明辉已经被推进了ICU,刘芳蹲在门口,朵朵趴在她怀里睡着。刘芳看见我,站起来扑进我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姐,他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我拍着她的背,看着ICU紧闭的门。门上面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
赵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了口罩,脸色很沉。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肺部严重感染,脓毒症,多器官功能衰竭。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情况不乐观。”
“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像是别人的,“手术不是成功了吗?不是说好了吗?”
赵医生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是压了很久。
“他术后抽烟了,喝酒了,重体力劳动了。烟和酒直接刺激了肺部创面,重体力劳动引发了气胸,气胸又导致严重感染。我给他开的药他按时吃了吗?”
刘芳在旁边哭着摇头:“他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吃了又吐出来……”
赵医生闭上眼,又睁开。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我上个月查房的时候跟他说过,术后半年是危险期,一点都不能马虎。他答应得好好的。但病人不遵医嘱,医生有什么办法?”
我站在ICU门口,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刘芳也跟着蹲下来,抱着我,我们俩蹲在那里,哭成一团。朵朵醒了,看着我们哭,也跟着哇哇哭。
周明辉在ICU里躺了七天。七天里医生给他插了管,上了呼吸机,做了血液净化,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他的身体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一个零件坏了,其他的跟着全坏了。肺不工作了,肾也不工作了,心脏也撑不住了。赵医生每天出来跟我们说一次情况,每次都是摇头。
第七天晚上,赵医生出来跟我说:“他想见你。”
我穿了隔离衣进去。周明辉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嘴里插着呼吸机,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动。我走过去,攥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甲盖还是紫的。他看着我,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我凑近了,听见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姐……我错了……”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你别说话。”我说,“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姐带你回家。”
他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呼吸机“呼哧呼哧”地响着,把他的胸膛撑起来,又瘪下去。我看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看着看着,那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赵医生在我身后推了一下。我回头看,他的脸色变了。他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出去了。
我在门外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刘芳抱着朵朵站在我旁边,我们三个人站在ICU门口,像三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
门开了。赵医生出来,摘下口罩。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尽力了。”
刘芳“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朵朵被吓醒了,跟着哭。我站在原地,看着赵医生,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白大褂上没来得及擦的汗渍。
“赵医生,”我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赵医生摇了摇头。
“不疼。他没受什么罪。”
我点了点头。我走过去,推开ICU的门,走进那间冷冰冰的病房。周明辉躺在床上,身上那些管子已经拔了,呼吸机也撤了。他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他的脸还是灰白色的,颧骨突出来,下巴削下去。他的右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我走过去,把那只手握住。
还是冰的。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了,久到刘芳进来叫我。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刘芳扶住我,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怀里已经哭累了睡着的朵朵。
“刘芳,”我说,“咱们回家。”
从天津回来那天,赵医生送我到医院门口。他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白大褂吹起来,猎猎作响。
“你弟弟的事,”他开口,“我见过太多了。”
我看着他。
“病治好了,人没了。为什么?不遵医嘱。”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能把肿瘤切干净,但我管不住病人的嘴和手。烟酒一沾,重活一干,前面全白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疲惫,惋惜,还有一种像是自责的沉重。
“你多保重。”他说完,转身回了医院。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天津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白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攥着手里那张赵医生写的医嘱单,上面有一行字已经被我攥得模糊了。
周明辉走的那天,是术后第二十八天。
他手术成功那天,我以为最难的一关闯过去了。现在我才知道,最难的那关从来不是手术。手术有医生,有麻醉,有无影灯。但术后那二十八天,每一天都是他一个人的手术,每一次抽烟喝酒,每一次爬楼干活,都是在往自己身上划刀子。
赵医生救了他的命,他自己把命又还回去了。
我回了石家庄。出租屋里还放着周明辉上次来住的时候留下的东西——一件旧外套,一双布鞋,一个喝水的搪瓷缸。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那双布鞋放在门口,没动。搪瓷缸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我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习惯性地看手机,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看完了才想起来,他再也不会发了。
有一天我梦见他。梦里他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根烟。我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抽走,扔在地上踩灭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姐,我听你的。”
梦里我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树上结满了枣子,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点点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把赵医生的医嘱单复印了一份,贴在冰箱上。上面那些字我快背下来了——饮食清淡、禁烟禁酒、避免重体力劳动、按时服药、两周后复查、如有不适立即就医。每一条都是他在手术台上拿命换来的教训。
我给刘芳打电话,问她朵朵好不好。她说好,上幼儿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说让朵朵接电话,朵朵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姑姑”。我应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姑姑,”朵朵问,“爸爸去哪儿了?”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妈妈说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朵朵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台上那个搪瓷缸。缸子里空空的,阳光照进去,照在缸底,亮亮的一片。
“等朵朵长大了,”我说,“爸爸就回来了。”
朵朵“哦”了一声,跑开了。刘芳接过电话,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姐,”刘芳开口,“你说他要是听赵医生的话——”
“别说了。”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她哭。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了。我想起那天在天津医院门口,赵医生转身走回医院,白大褂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我想起他那声长长的叹息,像是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了。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病人不遵医嘱,医生有什么办法?”
医生没有办法。
我也没有办法。
我管了周明辉三十八年,管他吃饭,管他穿衣,管他上学,管他娶媳妇。但他三十八岁那年,我管不住他的烟,管不住他的酒,管不住他爬五楼去上班,管不住他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赵医生能把他肺里的肿瘤切干净,但他自己又把命一口一口抽回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我把手放在窗台上那个搪瓷缸旁边,缸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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