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把灵棚上挂的白纸花吹得哗啦啦响。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挤满了人,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几个帮忙的妇女进进出出,手里端着碗筷和蒸笼。我缩在堂屋角落的条凳上,看着棺材前头那盏长明灯一跳一跳的,灯芯草泡在菜油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嫂子是三天前走的,喝了大半瓶敌敌畏,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我哥从广东赶回来,一路上没吃没喝,进门看见棺材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那一声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别过了脸去。
“建民,你起来,地上凉。”大伯李福贵伸手去拉他,被我哥甩开了。
我哥跪在那儿,后背一抽一抽的,就是不出声。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都憋着,憋到最后就是一声不吭。嫂子嫁过来四年,他从来没跟她红过脸,可也没跟她说过几句热乎话。两个人过日子,就像两台各转各的机器,该下地一起下地,该收粮一起收粮,晚上睡觉也是各睡各的,中间隔着大半个炕。
嫂子叫周小芳,娘家是山那边周家坳的,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她不爱说话,跟村里其他媳妇也玩不到一块去。别人凑在一起纳鞋底、说闲话,她就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发愣,一看就是大半天。我妈那时候还在,总念叨她,“小芳啊,你别老坐着,把院子扫扫,把鸡喂喂。”嫂子就起身去干活,闷着头,也不应声。
后来我妈走了,家里就剩嫂子、我哥,还有刚满一岁的侄女小雨。我那时候还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觉得嫂子又瘦了一圈。她本来就不胖,那阵子更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抱着小雨在院子里转的时候,风一吹,整个人都晃。
“嫂子,你得多吃点。”我说。
她看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吃不下。”她说。
我哥那时候在镇上的砖厂干活,早出晚归,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做饭,喂猪,收拾屋子。小雨那阵子闹夜,一晚上要醒七八回,嫂子就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从月亮走到太阳出来。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嫂子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小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吓人。她看见我,也不说话,只是把小雨搂得更紧了一些。
“嫂子,你进屋睡吧,别冻着。”
“没事,你睡你的。”她说。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她心里已经埋了那么深的苦。
出殡定在腊月十七,天还没亮,阴阳先生就来了,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大伯李福贵忙前忙后,招呼着来帮忙的乡亲。他是我们李家辈分最高的,也是最能张罗事的。我哥这些年在外头打工,家里的事都是大伯帮着照应。嫂子在的时候,大伯也常来,有时候送一袋子土豆,有时候拎几斤猪肉,搁在门口就走。
“福贵叔,这棺材啥时候起?”有人问。
“等先生看好时辰,说是七点二十,不能早也不能晚。”
院子里搭着灵棚,棚底下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来帮忙的人。男人们抽烟喝茶,女人们择菜洗碗,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灶上的大锅已经烧开了,炖着白菜粉条,旁边一口锅里蒸着馒头,热气腾腾的。
小雨被大伯母抱着,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袄里,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还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女人,就是天天抱着她、哄她睡觉的妈妈。
“小雨,来,让二婶抱抱。”隔壁的张二婶伸手要去接。
大伯母没松手,“不用了,我抱着就行。”
张二婶讪讪地缩回手,转身去灶上帮忙了。
我站在灵棚边上,看着棺材前头供着的那张照片。嫂子照这张相的时候还没嫁过来,梳着两条辫子,笑得一脸腼腆。照片是黑白的,那时候镇上还没有彩照。她娘家陪嫁过来的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我哥坐在棺材旁边的草垫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哭。从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大伯端了一碗汤给他,他接过去,搁在地上,凉了也没动。
“建民,你得吃口东西。”大伯蹲在他旁边,“人已经走了,你还有小雨要管。”
我哥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好像要把青砖看穿。
大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灵棚外面,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嫂子走的那天早上,是大伯发现的。那天他本来是去镇上赶集,路过我家门口,看见院门关着,觉得不对劲。嫂子平时起得早,天不亮就开门扫院子,那天到八点多了门还关着。大伯拍了几下门,没人应,就翻墙进去,看见嫂子躺在堂屋的地上,嘴角冒着白沫,旁边倒着一个敌敌畏的瓶子。
“小雨呢?”大伯当时就慌了,满屋子找,最后在炕上看见了孩子。小雨醒了,正自己玩手指头,看见大伯进来,咧嘴笑了。
大伯抱起小雨,冲出院子,一路跑到村卫生所。赤脚医生老赵看了看,说不行了,人已经没了。大伯又跑回来,把小雨交给我大伯母,然后去镇上给我哥打了电话。
“建民,你赶紧回来,家里出事了。”
我哥在电话那头问出了什么事,大伯犹豫了一下,说:“你媳妇不行了。”
我哥当天就买了火车票,从广东往回赶。那两天两夜,他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就坐在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到家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凹进去两个大坑。
出殡的队伍很长。按照村里的规矩,棺材要用八个人抬,前头是吹鼓手,后面跟着亲戚和乡亲。大伯抱着小雨走在最前头,小雨裹着白孝布,头上戴着白帽子,手里还攥着一块饼干,是她大伯母塞给她的。她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那些吹吹打打的乐器,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福贵叔,让小雨走前头合适吗?”有人小声问。
“合适。”大伯说,“她妈走了,她得送最后一程。”
队伍从村东头出发,沿着土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和稀疏的树林,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吹鼓手吹着哀乐,唢呐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小雨在大伯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着手要去抓那些飘在空中的纸钱。大伯母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供品和纸钱。她时不时伸手去帮小雨擦口水,小声哄着:“乖,别动,马上就到了。”
我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一根白布条,那是孝子才扛的。我哥走在最前头,捧着遗像,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的背驼着,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从回来到现在,他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我知道,他的眼泪都流在心里了。
到了山上,棺材落进提前挖好的坑里。阴阳先生念了经,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挥手示意可以填土了。铁锹扬起,黄土落下,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哥站在坑边,看着黄土一点一点把棺材盖住,终于忍不住了。
他跪下去,双手扒着坑边的土,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小芳——”
那一声喊出来,在场的人都别过了头。大伯抱着小雨站在旁边,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雨,小雨正仰着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那半块饼干。
“小雨,跟妈妈再见。”大伯说。
小雨不懂,只是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那个正在被黄土填满的坑,看着那些流泪的人。她伸手去抓大伯的胡子,咯咯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冷风里格外刺耳。
嫂子走的第七天,我哥又走了。他把小雨留给了大伯和大伯母,自己回了广东。临走那天早上,他去山上看了看嫂子的坟,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下山,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建民,孩子你放心,我跟你婶给你带着。”大伯说。
我哥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小雨还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了脚边。他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转身出了门。
从那以后,小雨就跟着大伯和大伯母过。大伯家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经成家了,孙子孙女也有好几个。小雨跟他们在一起,不愁没人玩,也不愁没人疼。但大伯母有时候会叹气,说:“这孩子命苦,这么小就没了妈。”
我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不多,但够小雨吃穿了。他从来不打电话,也不问小雨的情况,只是按时把钱打到大伯的存折上。大伯也不主动给他打,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让小雨在电话里喊一声“爸爸”。
小雨三岁那年,我哥回来过一次。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他在家待了三天,每天就是帮大伯干点农活,或者坐在院子里发呆。小雨那时候已经会跑了,满院子追鸡,看见我哥就躲,不认识他。
“小雨,这是你爸。”大伯说。
小雨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哥。我哥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过去。小雨犹豫了一下,跑过来,抓了糖就跑,又躲回门后面去了。
我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次走的时候,我哥在嫂子坟前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下山来,收拾了东西,又走了。大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苦。”大伯说。
小雨四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照相的。大伯母把小雨打扮得干干净净的,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换上一件红底白花的罩衫,抱着她去照了一张相。照片里的雨小雨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张照片后来寄给了我哥。我哥收到以后,没有回信,也没有打电话。但大伯母说,他肯定看了,因为他把照片放在了枕头底下。
小雨五岁那年,我哥又回来了。这次他在家待了半个月,帮大伯收完了秋,又修了修家里的老房子。他话还是不多,但跟小雨亲近了一些。小雨也不再躲他了,有时候会跟在他后面,喊他“爸爸”。
有一天傍晚,我哥坐在院子里抽烟,小雨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他:“爸爸,妈妈呢?”
我哥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他伸手把小雨抱起来,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说。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小雨不懂,只是看着我哥,看着他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了那些湿漉漉的泪水。
那天晚上,我哥喝了很多酒。他坐在堂屋里,一瓶二锅头见底了,还在喝。大伯坐在他对面,陪着他,没劝他。
“叔,我对不起小芳。”我哥说,声音含糊不清。
“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要是那时候不出去打工,她就不会……”
“建民,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哥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声音大了些,“我要是对她好一点,多跟她说说话,她就不会想不开。”
大伯没再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哥没喝,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是嫂子走后,他第一次哭。
第二天早上,我哥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洗了把脸,吃了碗粥,然后去山上给嫂子上了坟。回来以后,他收拾好东西,又走了。
临走的时候,小雨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哥蹲下去,把她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过年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他说。
小雨点点头,松开手,看着他走出院子。大伯母把她抱起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哥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这孩子,心里有事。”大伯母说。
大伯没接话,只是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跟嫂子走的那天早上一样。
院子里,小雨挣脱大伯母的手,跑去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过墙头,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小手伸着,够不着。她回过头来,看着大伯和大伯母,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她妈一模一样。
腊月十七,嫂子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么冷。出殡的队伍从村东头出发,大伯抱着小雨走在最前头。小雨穿着白孝布,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好奇地看着那些吹吹打打的人。她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就是她的妈妈。
大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纸钱,飘得满天都是。小雨伸着手去抓,嘴里喊着:“飞了,飞了。”
大伯低头看了看她,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小雨,跟妈妈再见。”他说。
小雨转过头,看着那口正在被黄土填满的棺材,看着那些流泪的人,看着天上飘着的纸钱。她不懂什么是死,不懂什么是离别,不懂为什么大人们都在哭。但她能感觉到,大伯的胳膊在发抖,大伯母在抹眼睛,那些抬棺材的叔叔们,脸上都是沉沉的。
她抬起头,看着大伯的脸,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泪。
“大伯,不哭。”她说。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好,大伯不哭。”他说。
队伍继续往山上走,唢呐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飘得满天都是。小雨在大伯怀里,看着那些飘飞的纸钱,伸出小手去抓。
她抓到了一片,攥在手心里,紧紧的。
那一年,她一岁。
她不知道,那片纸钱,是给她妈妈的。
她也不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但大伯知道。
大伯抱着她,走在队伍最前头,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风很大,路很长。
但大伯的脚步很稳。
他怀里的小雨,很暖和。
小雨五岁那年的春天,大伯母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张矮桌,切了一盘咸菜,端了一碗玉米糊糊,喊她过来吃饭。小雨蹲在墙根底下,正用一根树枝拨弄蚂蚁窝,听见喊声也不动,嘴里嘟囔着:“蚂蚁要搬家了,要下雨了。”大伯母走过去,一把把她拎起来,拍了拍她屁股上的土,说:“你倒是会看天,比村头的老赵头还准。”
老赵头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七十多岁了,耳朵背,给人看病全凭经验。嫂子走的那天,是他最后看的,摇了摇头说不行了。从那以后,大伯每次路过卫生所,都要进去坐一会儿,跟老赵头抽根烟,说几句闲话。老赵头有时候会问起小雨,大伯就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不爱说话。老赵头叹口气,说这孩子随她妈,心里能装事。
小雨确实不爱说话。村里的孩子凑在一起疯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她就在旁边看着,不参与也不走开。有时候别的孩子推她一把,她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站到一边去。大伯母为这事没少操心,跟大伯念叨:“这孩子太闷了,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跟人打交道要吃亏的。”大伯就抽烟,不说话,抽完了才说一句:“闷有闷的好处,心里有数就行。”
六岁那年秋天,小雨该上学前班了。大伯母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去镇上扯了几尺花布,给她缝了个书包,又买了两支铅笔和一个田字格本。书包是斜挎的,背带有点长,小雨背上之后,书包一直拖到屁股底下。大伯母说没事,明年个子长高了就合适了。小雨背着那个大书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背着一座小山。
开学那天,大伯送她去学校。学校在隔壁村,要走四十分钟的土路。大伯牵着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雨突然站住了。
“大伯,我放学自己回来行不行?”
大伯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你认得路?”
“认得。你带我走过三遍了,我数着田埂的,过了七个田埂,再过一个石桥,再走一段就到了。”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心细得跟她妈一样。嫂子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认路的,跟着大伯母去镇上赶集,走一遍就记住了,第二次去的时候,卖菜的老刘还跟她开玩笑,说你这媳妇记性真好,将来管家是把好手。
“行,那你自己走。”大伯说,“路上别贪玩,别跟陌生人说话。”
小雨点点头,背着那个大书包,走进了学校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大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去了。
大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早晨的薄雾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他站在那里,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翻墙进去看见嫂子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小雨在炕上自己玩手指头的样子,想起出殡那天小雨在他怀里伸手抓纸钱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小雨上学之后,话慢慢多了一些。她会跟大伯母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被老师罚站了,说哪个同学带了糖来分给大家吃,说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对了。大伯母就笑,说随你爸,你爸小时候念书也聪明,就是不爱念,念到初中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人去工地干活。
我哥那些年在广东,换了好几个厂,从鞋厂到电子厂,从电子厂到家具厂。他每年过年都回来,在家待十天半个月,陪小雨几天,然后又走。他跟小雨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一层薄薄的膜,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捅不破。小雨对他不亲近,也不疏远,他给糖就吃,他问话就答,但从不主动找他说话。
七岁那年冬天,小雨得了肺炎,高烧不退。大伯连夜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半天就麻烦了。大伯母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小雨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妈妈。大伯母后来跟大伯说,孩子烧得说胡话的时候,喊的是“妈妈别走”,一遍一遍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哥接到电话,第二天就赶回来了。他到医院的时候,小雨已经退了烧,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我哥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事了就好。”
小雨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哥在医院待了一天,第二天就走了。大伯送他去车站,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快到车站的时候,我哥突然说:“叔,我想把小芳的坟修一下,用石头砌一下边,免得雨水冲了。”
大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开春了再说,现在地冻着,动不了。”
我哥嗯了一声,上了车。车开走以后,大伯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消失在灰尘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
开春之后,大伯找人拉了石头,把我哥的话捎过去了。我哥从广东汇了钱回来,大伯找了村里的石匠,把嫂子的坟重新修了一遍,砌了石边,立了块新碑,碑上刻了嫂子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立碑那天,大伯带着小雨去了山上,小雨那时候七岁,已经懂事了,站在坟前,看着碑上的字,问大伯:“大伯,妈妈的名字叫周小芳?”
“嗯。”
“那我以后死了,是不是也要刻名字?”
大伯愣了一下,蹲下去把她抱起来。“你还小,别说这种话。”
小雨搂着大伯的脖子,看着那块新碑,不说话。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小雨突然说:“大伯,我昨天晚上梦见妈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的声音特别好听。”
大伯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小雨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妈妈的样子。嫂子走的时候,小雨才一岁,那么小的孩子,记不住什么的。但她就是知道,那个在梦里抱着她转圈的人,是她妈妈。
八岁那年,小雨上二年级了。她成绩好,老师喜欢她,让她当了班长。班里有个男孩叫李浩然,是隔壁李家坳的,总爱揪她辫子。有一次小雨忍无可忍,回头推了他一把,李浩然没站稳,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老师把大伯叫到学校,大伯赔了医药费,又给李浩然家道了歉。回家的路上,大伯没说话,小雨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大伯站住了,回头看着她。
“为什么推他?”
“他揪我辫子。”
“揪你辫子你就推他?你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没用,老师说了他,他还是揪。”
大伯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下次别推了,你一个女孩子,推不过男孩子的。”
小雨低下头,不说话。走了几步,又抬起头来。“大伯,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大伯愣了一下。“过年就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跟我们住?”
大伯蹲下来,看着她。“你爸要在外面挣钱,给你上学,给你买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我想要他回来。”
大伯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知道,有些话,说不明白的。我哥在广东那些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怎么回来。他一个人在外面,租一间小屋子,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煮一包方便面,或者买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他攒下的钱,除了自己留一点生活费,全部寄回来了。大伯每次去银行取钱,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年冬天,我哥回来过年,带了一个女人。
女人叫陈月红,是四川人,在厂里跟我哥一个车间。她比我哥小三岁,离过婚,有个儿子判给了前夫。她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哥带她回来那天,大伯母做了一桌子菜,杀了一只鸡,又去镇上买了鱼和肉。吃饭的时候,陈月红给小雨夹了一块鸡腿,小雨看了她一眼,把鸡腿拨到碗边,没吃。
“小雨,阿姨给你夹的,吃啊。”大伯母说。
小雨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说话。陈月红笑了一下,说:“没事,孩子认生,慢慢就好了。”
那天晚上,小雨跑到大伯母屋里,钻进她被窝里,搂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大伯母,我不想要新妈妈。”
大伯母拍着她的背,说:“没人让你要新妈妈,那就是你爸的同事,来家里过个年。”
“那她为什么给我夹鸡腿?”
“那是人家客气。”
小雨不说话了,把脸埋在大伯母胳膊弯里。大伯母感觉到胳膊上湿了一片,就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我哥跟陈月红在老家待了五天,年初三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小雨早早地起了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我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雨攥着红包,看着我哥。“爸,你明年还回来吗?”
“回来。”
“你一个人回来行不行?”
我哥愣了一下,看了陈月红一眼。陈月红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拎着包,看着远处。我哥转过头来,看着小雨,小雨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堵墙,薄薄的,但是硬。
“小雨,阿姨人挺好的。”
小雨没说话,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转身跑进了屋子。我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张了张嘴,想喊她,但最终没喊出来。
他走的时候,小雨没出来送。大伯母说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就走了。
从那以后,小雨再也没问过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九岁那年夏天,小雨在放学路上捡了一只小猫。小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右后腿瘸着,趴在路边的草丛里,喵喵地叫。小雨把它抱起来,用书包兜着,带回了家。大伯母看见猫,皱了皱眉,说:“家里哪有钱养猫?”小雨不说话,抱着猫站在院子里,不走。大伯从地里回来,看见这情景,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小雨。
“想养?”
小雨点点头。
“那你自己管,喂食喂水,别指望别人。”
小雨又点点头。从那以后,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喂猫,把剩饭拌点菜汤,放在一个破碗里。猫渐渐胖了起来,腿也好了,开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雨给它起名叫小橘,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橘就趴在她脚边,呼噜呼噜地打呼噜。
那年秋天,大伯母的身体开始不好。她本来就有高血压,那阵子总是头晕,干一会儿活就得坐下来歇半天。大伯带她去镇上看了,大夫开了药,说要多休息,不能累着。大伯母闲不住,还是照常做饭洗衣,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小雨看在眼里,放学回来就帮着扫地、洗碗,有时候还学着做饭。她人小,够不着灶台,就踩个小板凳,笨手笨脚地炒菜,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大伯母却吃得高兴,说比她做的还好吃。
十岁那年冬天,大伯母病倒了。
那天早上,大伯母起来做饭,刚走到灶台前,人就软下去了。大伯听见响声跑进来,看见她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赶紧把她抱到炕上,跑去叫老赵头。老赵头来了一看,说是血压太高,得赶紧送镇上。大伯找了隔壁张二叔帮忙,用拖拉机把大伯母送到了镇卫生院。小雨放学回来,家里没人,灶上冷锅冷灶的,院子里只有小橘在晒太阳。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跑去隔壁张二婶家,问大伯母去哪儿了。张二婶说去镇上了,你大伯母病了。
小雨没说话,转身跑回家,把书包放下,然后开始做饭。她踩着小板凳,炒了一盘白菜,蒸了一锅米饭。饭做好之后,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然后坐在那里,等着。
天黑了,大伯才从镇上回来。他一脸疲惫,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小雨点点头。“大伯母呢?”
“在卫生院,明天还得输液。”
小雨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饭,端到大伯面前。大伯接过来,看着碗里的饭,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大伯,我明天放学去看大伯母。”
“不用,你上学,我照顾就行。”
“我想去。”
大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小雨躺在床上,小橘趴在她脚边,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大伯母在卫生院住了五天,小雨每天放学都去看她。她走四十分钟的土路,到镇上,在卫生院待一个小时,再走回来。大伯说不用天天来,她说没事,反正在家也是写作业。其实她是怕,怕大伯母也像妈妈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大伯母出院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再干重活了。大伯一个人忙里忙外,既要种地,又要照顾大伯母,还要管小雨。他本来就不爱说话,那阵子更沉默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半天。小雨就坐在他旁边,不说话,有时候给他倒杯水,有时候帮他装一锅烟丝。
有一天晚上,小雨写完作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大伯从屋里出来,坐在她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
“大伯,你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大伯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圈在夜空里散开。“想你妈。”
小雨没说话,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一会儿,她说:“大伯,我妈长什么样?”
大伯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开夹层,里面有一张照片。那是嫂子唯一的一张照片,就是棺材前头供着的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小雨接过去,凑到月光下看。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一脸腼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了大伯。
“大伯,我能留着这张照片吗?”
大伯愣了一下。“这是你妈的照片,你留着吧。”
小雨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大伯。
“大伯,我妈为什么喝药?”
大伯手里的烟袋锅子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等着他回答。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东西。
“你妈心里苦。”大伯终于说。
“为什么苦?”
“因为她想的事情太多了,没人跟她说。”
小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关上门。大伯坐在院子里,抽完了那锅烟,又装了一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想起嫂子走的那天早上,想起小雨在炕上自己玩手指头的样子,想起出殡那天小雨在他怀里伸手抓纸钱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屋。
那天晚上,小雨躺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张照片。小橘趴在她脚边,呼噜呼噜地打呼噜。她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
“妈妈。”她小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小橘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大伯母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写作业写太晚了。大伯母没再问,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煎了一个鸡蛋。小雨吃了粥和鸡蛋,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伯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小雨点点头,转身走了。
十一岁那年,小雨上了初中。学校在镇上,离家更远了,要走一个多小时。大伯给她买了一辆旧自行车,二手的,车架上有锈,铃铛也不响了。小雨很喜欢,每天骑着它上学放学,风从耳边吹过去,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觉得这样很好,不用跟别人说话,也不用听别人说话。
初中班里有个女生叫周小云,跟她同姓,个子高高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周小云是镇上开小卖部的周家的女儿,家里条件好,穿的用的都比别人好。她跟小雨坐前后桌,经常回头跟小雨说话。小雨不爱搭理她,她也不生气,该说说该笑笑。
有一天放学,周小云追上小雨,说:“李小雨,你家是不是在李家坳?”
小雨点点头。
“我奶奶家也在李家坳,我周末有时候去。下次我去找你玩行不行?”
小雨看了她一眼。“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没事,我就想跟你玩。”
小雨没说话,骑上自行车走了。周小云在后面喊:“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那个周末,周小云真的来了。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两包方便面和一瓶汽水。小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
“你怎么真来了?”
“说了来找你玩嘛。”周小云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方便面和汽水,递给小雨。“给你带的。”
小雨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她把方便面和汽水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后带周小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周小云看见小橘,高兴得不行,蹲下去摸它,小橘躲开了,跑到小雨脚边蹭来蹭去。
“它跟你亲。”周小云说。
“我养的。”
那天下午,周小云在小雨家待了两个小时,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生意还不错。她说她爸爸在县城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一趟。她说她还有个弟弟,在镇上念小学,调皮得要命。小雨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周小云走的时候,说:“下周我还来。”
小雨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大伯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问:“谁来了?”
“同学。”
“叫啥?”
“周小云,镇上的。”
大伯点点头,没再问。他看着小雨走进屋里,背影瘦瘦的,跟嫂子当年差不多。他想起嫂子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瘦,穿着红棉袄,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不说话。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媳妇太闷了,后来才知道,闷的人心里装的事多。
小雨跟周小云成了朋友。周小云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带点零食,有时候带两本旧杂志,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跟小雨说话。小雨慢慢也跟她熟了,会跟她说一些自己的事,说大伯母身体不好,说大伯每天干活很辛苦,说小橘昨天晚上又偷吃了她的馒头。
周小云从来不问小雨妈妈的事。她好像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有一次,她看见小雨课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课本合上了。小雨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根在地下连在一起,但谁都不说。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哥回来过年,一个人。陈月红没来,我哥说她回四川老家了,家里有事。小雨那时候已经懂事了,知道“回老家了”是什么意思。她没问,我哥也没说。父子两个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大伯和大伯母在厨房忙活,把空间留给他们。
“学习怎么样?”我哥问。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我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拿着。”
小雨看了一眼红包,没动。“爸,你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
我哥愣了一下。“还行。”
“你要是辛苦,就回来吧。”
我哥没说话,低着头扒饭。小雨也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的。大伯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大伯母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吃完饭,我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掏出烟点上。小雨跟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爸,我妈以前也喜欢看星星吗?”
我哥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喜欢。她以前经常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小雨没再问。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谁也没说话。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小雨打了个哆嗦。我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进屋吧,别冻着。”
小雨点点头,转身进了屋。我哥站在院子里,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一根。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嫂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样子,想起她瘦削的背影,想起她从来不跟他说心里话。他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踩灭,进了屋。
我哥初三走了以后,小雨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上学,放学,喂鸡,喂猫,帮大伯做饭,给大伯母倒水拿药。她很少提起我哥,也不问陈月红的事。大伯有时候会跟她说,你爸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要体谅他。小雨就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呢?她知道我哥在广东的工厂里,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每个月挣的钱有一大半寄回来。她知道我哥吃得很差,穿得很差,住得很差。她知道我哥心里有事,但从来不跟人说。她知道我哥在嫂子坟前坐了一下午,下山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想问,为什么嫂子喝药的时候,我哥不在家。她不敢问,也没人告诉她。她把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十三岁那年,大伯母走了。
那天早上,大伯母说头晕,想躺一会儿。大伯去地里干活了,小雨在院子里喂鸡。等她喂完鸡进屋,看见大伯母躺在炕上,脸色不对,喊了几声没应。她伸手去摸大伯母的手,凉的。她愣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出去,跑到隔壁张二婶家,喘着气说:“二婶,我大伯母……不行了。”
张二婶跑过来一看,赶紧叫了老赵头。老赵头来了,摇了摇头。大伯从地里赶回来,站在炕前,看着大伯母,一句话没说。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
小雨站在堂屋里,看着大伯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大伯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暖和。
“大伯,你别难过。”
大伯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大伯母的丧事办得很简单,跟我哥通了电话,我哥说回不来,厂里请不了假。大伯没说什么,挂了电话,继续张罗。出殡那天,小雨走在队伍前头,捧着大伯母的遗像。她十二岁,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白孝布,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很大,吹得遗像上的白花哗啦啦响。她把遗像抱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把大伯母跟嫂子葬在一起,是大伯的主意。他说嫂子一个人在山上了这些年,有个伴儿好。小雨站在两座坟前,看着新坟旧坟,看着碑上的名字,没哭。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大伯过来拉她。
“走吧,回家了。”
小雨点点头,跟着大伯下了山。
大伯母走了以后,家里就剩大伯和小雨两个人。大伯每天忙里忙外,做饭洗衣,喂鸡喂猪,还得管小雨的学习。他不会做饭,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小雨也不嫌弃,端起来就吃。有时候小雨放学回来,看见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烟,旁边放着一碗凉了的饭菜,就知道他又没吃。
“大伯,你得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大伯就端起碗来,扒拉两口。小雨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碗,陪着他吃。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小橘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偶尔喵一声,小雨就夹一筷子菜扔给它。
十四岁那年,小雨上了初三。学习紧张了,她每天熬夜到很晚。大伯不懂功课,但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堂屋里抽烟,等她关灯睡觉了,他才去睡。有时候小雨写作业写到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大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她走过去,把烟袋锅子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一件衣服给他披上。
大伯醒了,看见她,揉了揉眼睛。“写完了?”
“快了。”
“早点睡。”
“知道了。”
小雨转身进了屋,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大伯的呼噜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大伯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她想起小时候大伯抱着她走在出殡队伍最前头的样子,那时候大伯的肩膀很宽,步子很稳,她趴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全。
现在,她长大了,大伯老了。
中考那年,小雨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出来那天,大伯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然后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惊得小橘蹿上了墙头。小雨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笑,自己也笑了。
“大伯,你放鞭炮干什么?”
“高兴。”大伯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
那天晚上,大伯喝了酒。他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喝了一瓶啤酒。小雨坐在他旁边,啃着西瓜,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天的星星特别多,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小雨,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考上高中,肯定高兴。”大伯说。
小雨没说话,啃了一口西瓜。
“你爸当年念书也聪明,就是不肯念。要是他肯念,说不定也能考上高中。”
“大伯,我爸为什么不念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穷。你爷爷走得早,你爸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不念了,出去打工,供弟弟妹妹念书。”
小雨从来没听我哥说过这些。她只知道我哥在广东打工,不知道他为什么去。她一直以为,我哥是不想在家待着,不想面对嫂子的死。现在她知道了,我哥出去打工,是因为他是老大,他得养家。
“大伯,我爸是不是很辛苦?”
“嗯。”大伯喝了一口酒,“你爸那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你妈走了以后,他更不说了。他出去打工,一是为了挣钱,二是不想在家待着,怕看见那些东西。你别怪他。”
小雨没说话,把西瓜皮扔给小橘。小橘闻了闻,不感兴趣,走开了。
“我不怪他。”小雨说。
大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小橘跳上墙头,趴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开学那天,大伯送小雨去县城。他背着行李,小雨拎着包,两个人坐了四十分钟的班车,到了县城。学校很大,人很多,到处是背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大伯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铺好床,又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她买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脸盆。
“缺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吃饭别省,钱不够就跟你爸说。”
“知道了。”
大伯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小雨。”
“嗯?”
“好好念书。”
小雨点点头。大伯转过身,走了。小雨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看着他走出校门,消失在人群里。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转身进了宿舍,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坐在床上,掏出课本,翻到第一页。
高中三年,小雨很少回家。学校离家远,坐班车要一个多小时,来回车费不便宜。她每个月回去一次,拿点换洗衣服,看看大伯和小橘。大伯每次都给她做好吃的,炖一只鸡,或者炒一盘肉,自己舍不得吃,全往她碗里夹。小雨就拨一半回去,说吃不了那么多。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高考那年夏天,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伯正在地里干活。邻居跑过来告诉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锄头,跑回家,拿起电话,给我哥打了过去。
“建民,小雨考上大学了。”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省城的大学。”
“嗯。”
“你回来一趟吧。”
我哥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看吧,不一定请得了假。”
大伯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坐在堂屋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屋子里散开,从窗户飘出去,很快就没了影。他坐在那里,抽完了一锅烟,又装了一锅。直到小雨从学校回来,站在门口喊他。
“大伯,我回来了。”
大伯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他说。
那天晚上,小雨在院子里看星星,大伯坐在她旁边。夏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香。小橘趴在小雨脚边,已经老了,毛色暗淡,呼噜声也不如以前响亮了。小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大伯,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行,怎么不行。”
“要不我不住校,每天回来?”
大伯看了她一眼。“胡说,省城那么远,你怎么回来。”
小雨没说话,看着天上的星星。她知道大伯一个人在家会很孤单,但她不能不去。她想起大伯说的,我哥当年为了供弟弟妹妹念书,放弃了学业。她不能也这样。
“大伯,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接你去省城住。”
大伯笑了一下。“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那我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省城多好。”
“我回来陪你。”
大伯没说话,抽了一口烟。烟圈在夜空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很多年前,嫂子也坐在这个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嫂子刚嫁过来,不爱说话,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他那时候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看久了,就能看见人。
小雨走的那天,大伯送她去车站。他背着行李,小雨拎着包,两个人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树已经长高了,浓荫匝地,把太阳遮住了。风从树叶间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到了车站,大伯把行李递给她。
“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
“缺钱就跟你爸说,或者跟我说。”
“知道了。”
大伯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上了车。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大伯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了。小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看着他走在土路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车窗上,被风一吹,干了。
大学四年,小雨很少回家。她打工,做家教,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大伯寄点钱。大伯每次都说不用,说自己有钱,但小雨还是寄。她知道大伯舍不得花钱,每次去镇上赶集,连一碗粉都舍不得吃,就啃自己带的馒头。
大三那年冬天,我哥打电话给她,说陈月红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离婚了。”我哥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平静。
小雨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陈月红给她夹鸡腿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等车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空落落的。
“爸,你还好吗?”
“没事。”我哥说,“早就该离了。”
“你回来吧。”
“再说吧。”
我哥挂了电话。小雨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看了很久。她想起我哥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嫂子坟前一下午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车站门口朝她挥手的样子。她想,我哥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在外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大四那年,小雨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留了下来。她每个月给大伯寄钱,每周打一个电话。大伯每次都说好,让她别惦记。但她知道,大伯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冷清。小橘老得走不动了,整天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大伯就坐在旁边,一人一猫,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年冬天,小雨回去过年。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大伯正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笑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小雨走过去,抱住他。大伯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和。她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了?”大伯问。
“没事,就是想你了。”
大伯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进屋吧,外头冷。”
小雨松开他,擦了擦眼泪,跟着他进了屋。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大伯母的遗像,旁边是嫂子的照片。小雨站在嫂子的照片前,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一脸腼腆。她长大了,已经比照片里的人高了,但照片里的人还是那么年轻,永远停留在十九岁。
晚上,小雨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大伯坐在她旁边,抽着烟。冬天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冷飕飕的,但小雨不觉得冷。她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这些年的事。
“大伯,你还记得我妈吗?”
“记得。”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伯抽了一口烟,想了一会儿。“你妈这个人,不爱说话,心里装的事多。她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什么都不懂,你爸又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你,还要干活,心里苦。但她从来不跟人说。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年秋天,我给她送了一袋子土豆,她说谢谢叔。就这三个字,别的什么都没说。”
小雨听着,没说话。她想起课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想起梦里那个抱着她转圈的女人,想起她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那个调子,轻轻地,柔柔的,像风吹过树梢。
“大伯,我想去山上看看。”
“现在?”
“嗯。”
大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拿了手电筒,带着她出了门。山路很黑,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呜呜地响。小雨跟在大伯后面,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到了山上,两座坟并排立在那里。嫂子的坟在前头,大伯母的坟在后头。坟上都长了草,在风里摇着。小雨站在嫂子的坟前,看着碑上的名字。
周小芳。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石头很凉,字刻得很深。她想起很多年前,大伯抱着她走在出殡队伍最前头,她伸手去抓那些飘飞的纸钱。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口棺材里的人,就是给她生命的人。
“妈。”她喊了一声。
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吹得坟上的草沙沙响。大伯站在她身后,抽着烟,没说话。手电筒的光照着坟头,照着那块新碑,照着小雨蹲在那里的背影。
“大伯,我想给我妈立一块新碑。”
大伯愣了一下。“不是刚修过吗?”
“我想立一块更好的,刻上我的名字。”
大伯没说话,抽了一口烟。烟圈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影。他站在那里,看着小雨,看着她蹲在坟前,伸手拔掉坟上的枯草。他想起很多年前,嫂子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拔着地上的草。那时候她还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棉袄。
“行。”大伯说,“开春了再说。”
小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站在坟前,看着两座坟,看着远处的山。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山野,照着村庄,照着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大伯过来拉她。
“走吧,回家了。”
小雨点点头,跟着大伯下了山。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冷飕飕的,但她的手被大伯握着,很暖和。她想起小时候,大伯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带她走过田埂,走过石桥,走过那些她记不清的路。那时候她小,大伯的步子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现在她长大了,大伯的步子慢了,她得放慢脚步,才能跟他并排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坟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两个小小的黑点。她转过身,跟着大伯走进了村子。
院子里,小橘趴在墙根底下,听见脚步声,动了动耳朵,没睁眼。小雨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橘老了,毛色暗淡,但还认得她,蹭了蹭她的手。
“小橘,我回来了。”
小橘喵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小雨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矮桌还在,灶台还在,门槛还在。她想起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大伯母回来的样子,想起大伯坐在这里抽烟的样子,想起嫂子坐在这里看星星的样子。她想起很多事,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出殡那天,大伯抱着她走在队伍最前头,风很大,纸钱满天飞。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一片,攥在手心里,紧紧的。她不知道那片纸钱是给谁的,也不知道那天送走的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树影。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进了屋。
大伯坐在堂屋里,抽着烟。他看见她进来,朝她笑了一下。
“早点睡。”
“知道了,大伯。”
小雨进了屋,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拿出课本,翻开。那张照片还在,夹在书页里,边角卷起来,玻璃裂了一道缝。她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
“妈妈,我长大了。”她小声说。
窗外,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小橘在墙根底下打呼噜,呼噜声很轻,很慢。大伯在堂屋里,抽完了最后一锅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关了灯。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雨手里的照片上。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大伯已经在院子里生火了。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小雨走过去,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大伯,我昨天梦见我妈了。”
大伯看了她一眼。“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歌。我看清了她的脸,她特别好看。”
大伯没说话,低头搅着锅里的粥。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小雨,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着粥,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小橘从墙根底下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到小雨脚边,趴下了。
“大伯,开春了我想去给妈立碑。”
“行。”
“刻上我的名字。”
“行。”
小雨喝了一口粥,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矮桌上,照在门槛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嫂子坐在门槛上抱着她哼歌的样子。她记不清那首歌的调子了,但她记得嫂子怀里的温度,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但她不怕。她慢慢喝着,一口一口的。大伯坐在她旁边,也慢慢喝着。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听着院子里的鸡叫,听着远处的狗吠,听着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小雨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眯起了眼睛。她想,日子还得过下去。大伯老了,她长大了,小橘也老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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