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来电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我和陈明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上海的九月,梧桐叶还没黄透,阳光从法国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我们并肩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路过那家我们领结婚证时吃过面的小馆子,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认出了这对常客,咧嘴一笑:“哟,今天怎么一起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明已经偏过头去,快步走开了。我攥紧手里的离婚证,指甲掐进掌心,对着老板娘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反方向走。

这场婚,离了两年才离成。

陈明不想离。他妈更不想。从我说出“离婚”两个字的那天起,婆婆就住进了我们家,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客厅沙发上。她哭,她闹,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陈世美”,说她儿子哪里配不上我。配不配得上,我心里清楚。结婚六年,陈明失业四次,最长的一次在家躺了整整一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还要听他打游戏时摔键盘骂队友。我说他两句,婆婆就从厨房冲出来:“我儿子心情不好,你当老婆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体谅。六年了,我体谅够了。

最后一次吵架,他摔了我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站在旁边看着,没动。婆婆从房间里探出头,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一个手机而已,你工资那么高,再买一个不就行了?我儿子手都摔疼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式公寓。第二天,我请了律师。

离婚手续办得艰难。陈明在财产分割上寸步不让,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七成,房贷这些年也基本都是我在还。他咬死了要分一半,婆婆在电话里尖着嗓子喊:“我儿子把青春都给了你!你一个外地女人,要不是嫁给我们陈明,能在上海站稳脚跟?”

最后是我妥协了。房子归他,他补偿我三十万,分期付。律师说我亏大了,我说我知道,但我只想快点结束。

上午十一点,我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干净,安静,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我换下那件为了离婚特意穿的红色连衣裙,换上家居服,给自己煮了碗面。吃着吃着,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我没有哭太久。下午约了中介看房,我打算用陈明给的补偿款加上自己的积蓄,在上海周边买个小房子,真正属于自己的。

下午两点,我在中介的陪同下看了两套房子。第二套在九楼,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能看到远处一片绿地和一条河。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桂花香,我几乎要当场定下来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陈莉”。陈明的妹妹,我的前小姑子。我皱了皱眉,不想接。离婚证都拿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但电话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嫂子——”电话那头,陈莉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带着哭腔和喘息,“嫂子你快来!中心医院!我哥他……他进抢救室了!”

我愣了一下。上午还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我分道扬镳的人,下午进了抢救室?

“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不知道……妈打电话给我的,说他在家突然晕倒了,救护车拉来的,医生说是什么……什么主动脉夹层,要马上手术!嫂子,你快来啊,妈哭得不行了,我一个人……我害怕……”

主动脉夹层。我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知道这个病有多凶险。血管壁撕裂,随时可能大出血,抢救不及时,几分钟就能要命。

“嫂子你听到了吗?你快来啊!”陈莉还在电话那头喊,声音里全是慌乱和无助。

我站在九楼的阳台上,风吹得绿萝叶子轻轻摇晃。中介在客厅里等我,隐约能听到他在跟房东打电话谈价格。远处那条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安静,从容。

“陈莉,”我开口,声音很稳,“我和你哥今天上午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陈莉哭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离了,可是嫂子,我哥他现在……妈整个人都瘫了,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说要家属签字,妈手抖得笔都拿不住……”

“你是他妹妹,你签。”

“我……我不敢啊!万一手术出什么问题……嫂子,求你了,你就来一趟吧,就一趟……”

我闭了闭眼。

上海仁济医院,急诊三楼,重症监护室外面。

我赶到的时候,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陈莉蹲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扑过来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嫂子!嫂子你来了!”

婆婆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整个人佝偻着,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情况怎么样?”我抽回胳膊,问陈莉。

“还在手术……医生说,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要换血管……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了。”陈莉抹着眼泪,“嫂子,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我手一直在抖……”

我点点头,走到手术室门口。门上的红灯亮着,刺目的红色,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门里面躺着的,是我爱过六年的人,也是伤我最深的人。今天上午,我们刚刚解除了所有法律上的关系。从法律上讲,他的生死,已经与我无关。

可是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为什么还是来了?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她站在我侧后方,离我一步远,不再靠近。这个位置,以前是她用来叉着腰骂我的距离。可现在,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林薇,”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枯瘦的手指绞着那团湿纸巾,“上午的事……对不住。”

我没接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意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是……手术室里面那个,是我儿子。我养了他三十多年,可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我宠着他,惯着他,把他惯成了这个样子。你嫁过来这些年,吃苦受罪的都是你。我心里明白,我就是……就是不愿意承认。”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抬起头,看着手术室那盏红灯,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林薇,我不是来求你跟陈明复婚的。你们的事,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是我儿子配不上你。我就想……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中深得多,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嘴角向下弯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霜打蔫的老树。六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对不起”。

“手术会没事的。”我只说了这一句。

陈莉去楼下买水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婆婆,还有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拖得漫长。我靠着墙站着,看着那盏灯,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陈明第一次带我去外滩看夜景的样子,他给我戴戒指时手抖得怎么都套不进去,他失业后躺在沙发上睡着时紧锁的眉头。还有那天他摔了我手机后,沉默着别过去的侧脸。

好的,坏的,都在那扇门后面。

下午五点零三分,红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但带着笑:“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婆婆“哇”地一声哭出来,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陈莉正好从电梯口跑过来,一把扶住她。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陈明躺在上面,浑身插着管子,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婆婆扑过去,抓着床沿跟着跑,嘴里喊着“明明,明明”。陈莉跟在后面哭。我站在走廊边上,看着那架病床从我面前经过。

陈明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颤,似乎想睁开。但他太虚弱了,挣扎了一下,又沉沉地闭上了。可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的头偏向了我的方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也不知道他如果看见了,会想什么。

病床推进了ICU,家属不能进去。护士说每天下午四点有半小时探视时间。婆婆瘫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还在哭,陈莉在旁边给她擦眼泪。

我走过去,把包里的水递给她俩。婆婆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又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了水,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我说。

“嫂子……”陈莉站起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今天……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坐在长椅上,佝偻的身影缩成一团,手里捧着那瓶水,望着ICU紧闭的大门。陈莉蹲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膝盖。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上海的傍晚,华灯初上,车流在淮海路上汇成一条光河。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手机响了,是中介发来消息:林姐,那套房子房东同意降两万,你看什么时候能定?

我站在路灯下,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复:明天上午,我去交定金。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台阶下面的花坛里,有棵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金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灌满胸腔,干净,清爽。

身后那栋楼里,ICU的灯还亮着。陈明会好起来的,婆婆会照顾他,陈莉会帮衬着。那些事,从今天起,不再是我的事了。

我走下台阶,汇入淮海路的人流里。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霓虹灯的光落在我肩上,明灭不定。前面是地铁口,再往前走两站路,就是我租的那个小公寓。阳台上那盆绿萝,今天忘了浇水。

我加快了脚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