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婆婆站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她一边翻菜一边骂:“这豆角谁买的,老成这样,喂猪呢?”我老公在旁边帮忙,头也没抬说“我买的”。她把锅铲往锅里一墩:“你眼睛瞎了?买这么老的回来,嚼得动吗?”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刚洗完的碗,碗沿滴着水,滴在我鞋面上。我低头看了看那滴水,又抬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她的嘴还在动,骂豆角老、骂老公买不对、骂灶火不旺。骂了一圈,没骂我。可她那架势我认得——我娘家隔壁王婶就这样,骂人骂了一辈子,逮谁骂谁,没人敢惹。

我心里笑了一下。真的笑了,嘴角没动,心里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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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家的妈也是个能骂的。我从会说话那天起就跟着她学,她骂一句我顶一句,顶到她拿笤帚追着我满院子跑。追上了她打我,打完了我给她倒水喝。后来我长大了,谈恋爱了。我老公是个闷葫芦,吵不起来。我有时候觉得嘴里发淡,像吃了半辈子没放盐的菜。

现在好了。灶台前面站着一个。

第二天早上,她就开始试我了。

我把粥煮好了端上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搁下来,嘴撇着说:“这粥煮的什么玩意儿,稀汤寡水的,喂鸡呢?”我老公端着碗低头喝,不说话。他爸看着电视,不说话。我坐在她对面,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说:“稀了?那下回多搁把米。”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她在掂量我。

下午我洗衣服。把她的衣服跟我老公的分开洗了,搁在盆里。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洗衣服连深色浅色都不分?我这条裤子掉色,把你老公的衬衫染了咋办?”我说:“那不是没染吗。”她说:“等染了就晚了。”我说:“那下回你来洗。”她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水池前面,手插在凉水里,搓着那件衬衫的领子。搓着搓着我又笑了。这回笑出来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老公从旁边经过,问我“你笑啥”。我说“没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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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真跟我干上了。

那天中午我炒了一盘土豆丝。她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你炒土豆丝放醋?谁教你这么炒的?”我说:“我妈教的。”她说:“你妈那手艺也不行啊。”我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她。我说:“我妈手艺行不行,我吃着长大的,我觉得行。”她说:“你嫁到我家了,就得按我家的口味来。”我说:“你家口味是什么?盐多油多,菜炒得烂乎乎的?”她的脸变了色。

她站起来,手扶着桌沿,指头攥着桌布。她说:“你说谁烂乎乎?”我说:“我说菜。”她说:“你刚嫁进来几天就跟我顶嘴?”我说:“我没顶嘴。我说的是实话。”她把桌子拍了一下,碗跳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说:“你这媳妇我管不了了!”我说:“妈,你不用管我。我嫁的是你儿子,不是你。你儿子都没管我,你管我干啥?”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老公坐在旁边,端着碗,看看他妈,看看我,不知道说什么。他爸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格。

她缓过劲来了,嗓门提上去了:“你反了天了!我养了儿子三十年,娶了你这么个东西回来!”我说:“你养儿子三十年,那是你的事。我嫁过来是跟你儿子过日子,不是来跟你打仗的。你要打,我奉陪。可你要是想把我当软柿子捏,你找错人了。”

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嘴张了好几次,可话出不来。她大概没见过这样的。以前她骂人,人家要么忍着,要么躲着。她没遇见过一个站在她对面,一句一句接住的。她骂人那套本事,在她家横行了三十多年,到她老伴那儿是终点,到她儿子那儿是打棉花。可到我这儿,碰上了一堵墙。那堵墙不躲不闪,她的每句话砸上去,都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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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坐到沙发上去了。坐在那儿喘气,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盘土豆丝端起来,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醋搁多了,是有点酸。可我吃着挺好。我老公站在旁边说“你跟我妈吵啥”。我说“没吵。她试了试我,我也试了试她。以后谁也别试谁了”。他说“那以后咋办”。我说“该咋过咋过。她要是好好说话,我就好好说话。她要是不好好说话,我也不会站着挨骂”。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他在重新认我这个人。

后来她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说:“土豆丝下次少放点醋。”我说:“行。”她说:“粥明天多搁把米。”我说:“行。”她站了一会儿,把抹布搁在水龙头上,转身走了。那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水滴在池子里,一滴一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老公翻了个身说“我妈那个人,就是嘴不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在告诉她,我不是她骂了一辈子那些人”。他说“那你还笑”。我说“我笑是因为,你妈那种人,我娘家村里有一个。我跟她吵了十八年,吵到后来她见我就躲。你妈比她差远了”。

他翻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他说“你到底是啥人”。我说“你媳妇”。他笑了。那个笑不大,可他笑了。我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闭上了眼。隔壁屋里,婆婆的呼噜声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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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粥的时候,她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我舀了三把米搁进锅里。她说“再多搁半把”。我又舀了半把。她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收完了回来,把叠好的衣服搁在沙发上。她叠衣服的手没停,嘴里说了一句:“你那个土豆丝,其实炒得还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手里的衣服。我说“知道了”。她叠完衣服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指头在我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像什么东西被调了个方向,拧过来了一点。

我站在灶台前面搅着锅里的粥,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也没说话。可那间屋子里的空气,比昨天松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