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一家失业来投靠我,我装病住医院不见人,5天后老公带来消息
那天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床单。湿床单搭上铁丝,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我擦了把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老年机,屏幕上显示着“弟弟”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我弟弟建军的声音。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姐,我……我们厂子倒了,你弟妹那个超市也关门了,我们俩都失业了,想来投靠你,你看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碎碎地洒在地上。我说,建军,你慢慢说,怎么回事?他就说,厂里效益不好,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弟妹那边超市也说关就关,一点预兆都没有。两个孩子还在上学,房贷也要还,实在撑不下去了。他说,姐,我们就去你那儿住一阵,找到工作就搬出去,行不?
我说,行,你们来吧。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洗了一半的床单,水还在滴,啪嗒啪嗒的。我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又沉又闷。
建军比我小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干活了,在镇上的编织袋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的钱大半拿回家供他读书。可他读不进去,勉强混了个初中毕业,就去南方打工了。后来在那边认识了弟妹,两个人一起在厂里干了十来年,攒了点钱,回老家县城买了房子,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稳当。谁知道说垮就垮了。
我不是不想帮他。可我这心里头,有个疙瘩,几十年了,一直没解开。
当年我妈生病,肺癌晚期,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建军在南方,说厂里请不了假,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白天黑夜连轴转,困了就在走廊的椅子上歪一会儿。我妈临走那天,一直盯着病房门口看,我知道她在等建军。可建军没赶上,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眼睛都没闭上。我用手给她抹了好几下,才把眼皮合上。建军跪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心想,哭有什么用,人活着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后来我妈留了套老房子,不大,在镇上,也值不了几个钱。建军说他在外面不容易,想把房子卖了。我说行,卖就卖吧。卖了六万块钱,他拿走了五万,给我留了一万。他说姐,你辛苦了,这一万你拿着。我没说话,把钱收下了。从那以后,我们姐弟俩就隔了一层,说不上不来往,但也不亲了。过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他带孩子回来过两回,我好吃好喝招待着,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现在他们要来投靠我,我答应了,可心里别扭。
我老公老周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老周是个实在人,在镇上的供电所上班,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来就来吧,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我说,住哪儿?咱家就两间房,儿子那间空着是空着,可他们一家四口,怎么住得下?老周说,先挤挤,实在不行让建军跟我睡客厅,弟妹和两个孩子睡儿子那屋。我说,那得挤成什么样。老周叹了口气,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老周的呼噜声,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起我妈临走前的眼神,想起那五万块钱,想起建军跪在灵堂前哭的样子。我又想起他小时候,我背着他去地里干活,他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依赖我。怎么走着走着,就成这样了呢。
第二天一早,建军又打电话来,说他们买了后天的火车票。我说好,我去接你们。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发了半天呆。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老周说,我身体不舒服,得去县医院住几天。老周愣了一下,说,你哪儿不舒服?我说,头晕,心慌,浑身没劲。老周说,那我陪你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你留在家里,建军他们来了,你招待一下。老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是个聪明人,跟我过了三十多年,我肚子里想什么,他看得出来。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就去了县医院。我没真病,可我需要躲一躲。我需要时间想清楚,建军来了之后,我该怎么面对他。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心里有怨,可我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做不到。
我托了医院的一个熟人,给我安排了一张空床,在走廊尽头的观察室里。那里平时没什么人,护士也不怎么管。我就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呆。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建军打来的,我没接。后来老周打来,说建军一家到了,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在检查,让他们先住下。老周说好,你安心养病。
第一天,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听着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有小孩哭,有老人咳嗽,有护士推着车过去的轱辘声。我想起我妈住院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声音。那时候我坐在她床边,给她擦脸,喂水,她拉着我的手,说,长庚啊,你受累了。我说不累。她说,建军那边,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我说不怪。她说,你是姐姐,多担待点。我说好。她就闭上眼睛了,再没睁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第二天,老周来看我,带了几个苹果和一保温桶的排骨汤。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说,建军一家安顿下来了。我说嗯。他说,弟妹做饭,收拾屋子,挺勤快的。两个孩子也乖,不吵不闹。我说嗯。他说,建军在镇上转了一圈,说想找个活干。我说嗯。老周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长庚,建军问你好几回了,问你什么病,要紧不要紧。我没吭声,老周就叹了口气,走了。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一口一口地喝。汤还热着,烫得我舌尖发麻。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一滴一滴的,在汤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我妈?哭建军?还是哭我自己?说不清楚。
第三天,我躺在观察室里,听到隔壁床来了个老太太。她也是肺癌,晚期,儿子女儿轮流来照顾她。女儿给她梳头,儿子给她喂饭,孙子孙女来了就围在床边叫奶奶。老太太笑着,说,我这一辈子,值了。我听着听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我妈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她值不值?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晾衣裳。我走过去,喊她,妈。她回过头来,笑着看我,说,长庚啊,你来了。我说,妈,你怪我吗?她说,怪你什么?我说,我没照顾好建军。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可是我心里过不去。她把衣裳搭在铁丝上,拍了拍手,说,长庚啊,你是姐姐,可你也是个孩子。你爸走得早,你替妈撑了这个家,妈知足了。我扑过去抱她,可怀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四天,我开始坐不住了。我躺在观察室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头像猫抓一样。老周每天来,跟我说家里的事。建军在镇上的物流公司找了个活,给人搬货,一天挣一百二。弟妹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子,一天挣八十。两个孩子转到镇上的小学了,老师说成绩还不错。老周说,建军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可从来没抱怨过。弟妹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给我留了一份饭菜,说等我回去吃。
我听着,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弟弟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干活,我弟妹在家给我做饭洗衣,我却躲在这里装病。我李长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可我还是没走。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我想再等等,等我想明白了。
第五天,老周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带饭,也没有带水果。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脸色很沉。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怎么了?老周说,今天建军问我了。我说问什么。老周说,他问我,姐到底什么病,怎么住了这么多天还不回来。他说他去医院问过了,医院说没有你的住院记录。
我愣住了。老周看着我的眼睛,说,建军知道你是装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老周说,建军让我给你带句话。我说什么话。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上。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存折,已经很旧了,封面都磨白了。
老周说,建军说,这存折里是五万块钱。当年妈那套房子卖的钱,他拿了五万,这些年他一直没花,都存在这里。他说他本来想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再给你,可后来家里出了事,他想还也还不上了。这回他失业了,本来想拿这钱救急,可想了想,还是先拿来给你。他说,姐,这钱本来就是你的,当年妈住院都是你花的钱,房子也应该是你的。他拿了这钱,心里一直不安。他说他不敢跟你说,怕你不肯要。这回他知道你是装病的,他说他不怪你,换了是他,他也会躲。
我拿起那张存折,翻开来看。第一笔存款是十二年前,五万整。后面陆陆续续有一些利息,他都没取过。最后一页写着余额,五万三千多块钱。我的手在发抖,存折的纸页在我手里沙沙地响。
老周又说,建军还说了,他找着活了,在物流公司干得挺好的,老板说过两个月给他涨工资。弟妹那边也稳当了。他说再干两个月,攒点钱,就搬出去租房子,不给我添麻烦。他说他这回是真的想好好干,把日子过起来。他还说,姐要是肯原谅他,他就知足了。要是不肯,他也不怨,是他自己这些年做得不够。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老周没有过来安慰我,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我哭了好一会儿,把存折贴在胸口上,烫得厉害。我想起建军小时候趴在我背上流口水的样子,想起他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姐要是肯原谅我,他就知足了”。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在怪他,可我自己又做得有多好呢。我妈走的时候他在南方赶不回来,我心里怨他,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一个人在南方,接到妈病危的消息却买不到车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年在外面打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只是一直记着那五万块钱,记着我妈临走时的眼神,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受害者。
可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他姐姐。我妈说得对,我是姐姐。我该多担待点的。
我从床上下来,把布袋子收拾好,跟老周说,走,回家。老周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想通了?我说,想通了。他就笑了,说,那走吧,弟妹今天做了红烧肉,说等你回去吃。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电动车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我走在人群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老周在后面跟着,喊我慢点,我没理他。
到了家门口,我推开门,看见建军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自行车。他穿着工作服,背上全是汗渍印,头发也白了不少。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姐。嗓子哑哑的,跟小时候趴在我背上说梦话时一个声儿。
我走过去,把那张存折塞到他手里,说,这钱你拿着,给两个孩子交学费。建军不要,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我说,什么你的我的,我是你姐。他就哭了,眼泪顺着那张黑瘦的脸往下淌,他也不擦。我伸手给他抹了一把,说,别哭了,多大的人了。他就笑了,说,姐,你不生我气了?我说,我生你什么气。他说,当年妈的事……我打断他,说,别提了,都过去了。
这时候弟妹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喊了声大姐,眼圈就红了。我说,别哭,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就使劲点头,转身回屋,说饭快好了。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六口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子咸菜。建军给我夹了一块肉,说姐你多吃点。老周给弟妹夹菜,说你们来了,家里热闹多了。两个孩子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表扬他们了,说同桌给他们糖吃了。我听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端着碗,把脸埋在饭碗后面,不让他们看见。
我想起我妈。要是她还在,看见这一幕,该多高兴。
后来建军一家在镇上住了下来。他在物流公司干得不错,老板看他实在,让他当了小组长,工资也涨了。弟妹在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起了蔬菜,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两个孩子学习成绩都不错,老师说将来考县一中没问题。他们租了间房子,就在我家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每天晚上,弟妹都过来帮我做饭,建军有时候下班早就去接孩子,顺道给我带点水果。周末的时候,两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老周和建军在堂屋里下棋,我和弟妹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暖。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着这大半辈子的事。我想起我妈临终前的那个眼神,想起建军跪在灵堂前哭的样子,想起那张存折上五万块钱的存款记录,想起我在医院观察室里度过的那五天。我想,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有的坎,是自己给自己垒起来的。你以为你过不去,其实只要你肯迈一步,那坎就没了。
建军有一天晚上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跟我说话。他说,姐,其实那年妈走的时候,我买不到车票,在火车站蹲了一宿,抽了一整包烟。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怨我自己。可那时候我想,我在外面挣钱,就是为了让妈过上好日子。可妈没了,我挣那些钱还有什么用。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过去了。他说,姐,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肯原谅我。
我说,傻弟弟,姐从来就没真怪过你。姐就是心里有个结,现在解开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想起小时候,建军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依赖我。现在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可他还是我弟弟。我永远是他姐。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啊,一家人,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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