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酱骨架的时候。

我妈又叹了口气。

把手机屏幕往我跟前推了推。

屏幕上是舅妈刘玉兰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语音,一共三条,每条都是五十多秒的满格小红点。

我不用点开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里头的词儿。

无非是工程款又卡在甲方手里没下来。

哪张信用卡后天就到最后还款日了。

或者哪家小额贷的催收又把电话打到了表弟单位。

求我妈这个当大姐的再帮衬两万块钱周转十天。

我拿着筷子的手没停,把骨头上的脆骨咬得咯吱响,顺手用筷子尖把我妈的手机屏幕按灭了。

“别看了,妈,咱家那点棺材本,填不平她那个无底洞。”

我妈皱着眉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可她这回在语音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说是你大舅昨晚喝多了,又拿皮带抽了她一顿,她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

我把啃干净的骨头吐在桌角的骨碟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没接这话。

我妈不知道,就在四天前的周四下午,我刚在城西那片快拆迁的农贸市场后街,亲眼撞见我这个连买药钱都凑不齐的舅妈,正跟一个男人待在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里。

这事儿我是家里第一个发现的。

但我当时没下车,回来也没跟我妈、我媳妇,更没跟我那个脾气暴躁的大舅吐露半个字。

不是我这人冷血,也不是我替舅妈遮羞。

实在是这一家子二十多年的烂账,早就像一锅熬干了水又兑了馊汤的隔夜粥,粘稠、发苦、还带着股子焦糊味,外人连闻一下都觉得呛嗓子,谁敢伸手去搅和?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是去城西建材城那边给一个老客户送对账单。

为了躲主干道的晚高峰施工,我特意拐进了农贸市场后头那条窄巷子。

那地方平时除了拉菜的三轮车和收废品的,基本没啥生人。

我车速很慢。

刚拐过一个公共旱厕的墙角。

就看见前头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停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

车尾门大敞着。

里头塞满了成袋的面粉和几桶散装大豆油。

副驾驶的门也半开着。

舅妈刘玉兰就坐在副驾驶座上,两条腿斜着搭在车门外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红色羽绒马甲。

她跟前站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深蓝色劳动布褂子的瘦高个男人。

那男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想了半天。

才记起来好像是以前大舅他们老小区门口开粮油铺子的老周。

当时太阳正好透过树杈照在车门边。

老周手里拿着一管几块钱的红花油。

正低着头。

一点一点给舅妈揉着右手腕上那块青紫色的淤血。

他揉得很轻,一边揉,一边低下头往舅妈手腕上吹气。

舅妈没躲,反而把另一只手搭在老周宽大的肩膀上,脑袋顺势靠在老周胸口那块沾着面粉印子的衣襟上。

向来在亲戚面前要么哭穷、要么强颜欢笑的舅妈,那会儿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特别舒展、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的笑意。

老周揉完了手腕。

把红花油揣进兜里。

从驾驶座后头摸出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递到舅妈嘴边。

舅妈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老周又自然而然地抬起粗糙的大拇指,替她擦掉了嘴角沾着的一点水渍。

接着,老周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弯下腰,把脸贴在舅妈泛着细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舅妈闭着眼睛,抬手环住了老周的后脖颈,两个人在满是菜叶味和尘土味的破面包车里,安安静静地抱了得有两三分钟。

我就隔着三十米远的前挡风玻璃。

握着方向盘。

冷眼看着这一幕。

说实话,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既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冒出四个字:意料之中。

甚至还有点荒唐的踏实感,心想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我没按喇叭。

也没掏手机拍照。

只是看了一眼后视镜。

趁着巷子口没人进来。

挂上倒挡。

顺着原路一点点把车倒了出去。

绕了三公里远路上了外环。

很多人要是听见自家舅妈在外面有了野男人,第一反应肯定是不替舅舅抱不平,也得在心里骂一句这女人不守妇道。

可要是你认识我大舅孙建军。

知道他们两口子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大概也会跟我一样。

把到了嘴边的话默默咽回肚子里。

我大舅今年五十六岁,早些年是干土建和市政管网工程起家的。

退回去二十年。

也就是两千年初那阵子。

房地产和城建刚火起来。

我大舅脑子活、胆子大。

带着十几个老乡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

确实挣着了大钱。

那时候我们家还在住六十平米的单位房,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大舅就已经开上了黑色的桑塔纳。

腰里别着诺基亚手机。

每次来我家串门。

手里提的都是整条的中华烟和五粮液。

他在挣钱这事上,对舅妈刘玉兰是真没得挑。

大舅这人文化不高,小学没毕业就出去闯荡,连银行存取款单都懒得自己填,他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老爷们儿在外面刨食,娘们儿在家里守财,我的钱全归玉兰管。”

那十几年里。

大舅从工地上结回来的工程款。

不管是几十万的支票。

还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一沓一沓的现金。

进了家门。

随手就往沙发上一扔。

连数都不数。

全交给舅妈。

那时候亲戚们聚会,二姨和老姨没少羡慕舅妈,说她命好,嫁了个能挣钱还不藏私房钱的男人,全职在家享清福。

那几年,他们家陆陆续续在市里买下了四套房子。

第一套是机械厂旁边的九十平三居室,那是他们的婚房后来置换的。

第二套是沿江新开发的电梯洋房。

一百四十多平。

南北通透。

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半座城的夜景。

第三套是建材市场外围的一间临街商铺,上下两层,光是一年的租金在当年就能抵得上普通工薪族两年的收入。

第四套是市重点高中附近的一套九十平两居室,那是表弟孙浩上初中那年买的,大舅拍着胸脯说,这套留着以后给儿子当婚房,谁也不准动。

四套房,红本本全锁在舅妈卧室的樟木箱子里,房产证上清一色写着舅妈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他们夫妻俩的名字。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儿,我大舅简直就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模范丈夫。

可这世上的事儿,从来就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

大舅把钱全交出去的同时,也觉得自己把舅妈的命和尊严一块儿买断了。

他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嗜酒,而且酒品极差。

工程顺的时候,他跟甲方、工头喝庆功酒;工程款要不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喝闷酒。

只要二两高度白酒下肚。

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

眼珠子通红。

看谁都不顺眼。

尤其看舅妈不顺眼。

菜咸了要骂。

汤凉了要砸碗。

要是舅妈多嘴回了一句。

他上去就是一巴掌。

我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年暑假去大舅家借住,帮着给表弟补习功课。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

大舅从酒局上回来。

进门的时候皮鞋甩得满走廊都是。

舅妈端着一碗醒酒的蜂蜜水迎上去,弯腰帮他捡鞋,随口念叨了一句。

“少喝点吧,血压本来就高,明天不是还要去税务局跑手续吗?”

就这一句话,大舅手里的公文包直接砸在了舅妈脸上。

蜂蜜水洒了一地,瓷碗摔得粉碎。

大舅揪着舅妈的头发,把她按在客厅的茶几角上,拳头跟雨点似的往她后背和肩膀上砸,嘴里骂着极其难听的脏话。

“老子在外面陪人喝成孙子,挣钱回来给你当祖宗供着,你还敢管起老子来了?没有老子,你跟你们老刘家那帮穷亲戚早喝西北风去了!”

我和表弟冲出去拉架,大舅力气大得吓人,一脚把表弟踹翻在沙发边,指着我的鼻子骂。

“外甥你别管!这是我孙家的家务事,我花钱养着的娘们儿,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那天晚上。

舅妈没哭出声。

就那么咬着嘴唇挨揍。

额头磕在茶几玻璃上。

肿起老大一个紫包。

好不容易等大舅骂累了。

被我们扶进主卧躺下。

我帮着舅妈把客厅的碎瓷片扫干净。

劝她今晚去次卧跟表弟挤一挤。

或者去沙发上对付一宿。

舅妈摇摇头,擦干脸上的血印子,说。

“不去不行,不去他半夜起来还得砸门,把左邻右舍都招来更丢人。”

我当时年轻,不懂这话里的深意,直到后半夜两点多,我起夜去卫生间。

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里头传来了极其诡异的动静。

先是大舅粗重的喘息声和叫骂声,接着是床板剧烈摇晃的咯吱声,还有舅妈压抑在喉咙里、既像哭又像求饶的闷哼。

“装什么死?老子挣钱给你花,碰你一下怎么了?给老子把衣服脱了!”

大舅含糊不清的酒话透过门缝钻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臭味。

我站在暗处的走廊里。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第二天早上,大舅酒醒了,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餐桌前喝小米粥,还乐呵呵地夹起一个鸡蛋放到舅妈碗里,说。

“昨晚喝断片了,手重了点,这是五千块钱,你下午去商场买件新衣裳。”

舅妈穿着一件高领的长袖衬衫,大夏天的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可手腕上和嘴角的青紫根本盖不住。

她没看那五千块钱,只是麻木地低头喝粥。

后来我妈跟我私下聊起这事。

我才知道。

这根本不是一回两回。

我大舅这人,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落下了个怪癖,平时不喝酒的时候跟舅妈连话都懒得说,一喝醉了就动手打人,把舅妈打得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之后,

那股子邪火就转到了男女那点事上,不管舅妈是不是刚挨完揍、是不是在生病,非得按着她折腾大半宿才算完。

有一年冬天,舅妈被打得肋骨骨裂,逃到我家来躲了三天。

大舅酒醒了找上门,当着我爸妈的面,不光不觉得亏心,反而叉着腰在客厅里哈哈大笑。

“大姐,姐夫,你们评评理,两口子过日子,床头打架床尾和,我打完她当天晚上就疼她了,她还矫情啥?”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大舅骂他混账。

可舅妈自己在旁边抹了抹眼泪。

等大舅过来拽她胳膊的时候。

她又低着头跟大舅回家了。

为什么跟回去?

因为那时候大舅兜里有钱。

因为她手里攥着大舅交上来的财政大权。

也因为她娘家早就指望不上。

她觉得忍一忍。

等老了大舅打不动了。

这几套房和几百万家底总归是她的保障。

如果事情顺着这个轨迹走下去,那这就是一个老套的、丈夫家暴但给钱、妻子忍辱负重守家产的悲剧。

偏偏这日子的走向,在十多年前拐进了另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死胡同。

舅妈刘玉兰手里的钱,没留住。

不光没留住。

她还硬生生把大舅搏命挣回来的四套房、两百多万现金。

外加从亲戚朋友那儿借来的百十来万。

全给折腾得干干净净。

说出来都没人信。

一个平时连买菜都要为两毛钱跟小贩磨嘴皮子的家庭主妇。

一旦自以为懂了“投资”和“理财”。

破坏力比十个败家子加起来都可怕。

这一切是从二零一二年左右开始的。

那会儿我大舅因为常年喝酒,加上工地上出过一次塌方事故赔了不少钱,手里的工程规模缩水了,挣钱没以前那么痛快了。

而舅妈呢。

大概是被大舅常年累月那句“没有老子你早喝西北风去了”刺激出了心病。

又或许是看着手里的存款利息跑不过物价。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想证明自己不光会管钱。

还能钱生钱。

她先是被小区里几个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拉进了一个所谓的“民间商会互助盘”。

对方吹得天花乱坠,说是给本地几家做进出口贸易和房地产开发的企业做过桥资金,一分五的月息,要是投得多,能给到两分利。

十万块钱放进去,一个月光利息就能拿两千。

头半年,人家真的一分不差,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把利息打到舅妈卡上,逢年过节还送米送油送金镶玉的吊坠。

舅妈尝到了甜头,觉得自己找着了发财的门路,走路腰杆都挺直了。

到了年底。

那个商会说有个内部大项目。

门槛是一百万。

半年回本。

利息翻倍。

当时舅妈手里的活期存款只有四十多万。

她鬼迷心窍。

居然背着大舅。

哄着大舅在房产交易中心签了字——大舅那人本来就不看文件。

舅妈说是把机械厂那套老房子拿去银行做个低息抵押贷款。

给大舅的工程队备点流动资金。

大舅晕乎乎地就按了手印。

结果舅妈转头就把那套九十平的老房子以六十五万的价格全款卖了。

凑够一百万。

全砸进了那个商会里。

不到四个月,商会老板卷款跑路,大门上贴满了法院的封条。

一百万连本带利,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这件事瞒了大半年,直到买房的新房东找上门来办水电过户,大舅才知道自家的老窝早就易了主。

那天晚上。

大舅喝了一整瓶二锅头。

抄起厨房里的擀面杖。

差点把舅妈的左腿敲断。

邻居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来了才把人拉住。

按理说,吃这么大一个亏,挨这么狠一顿打,是个正常人都该彻底清醒了。

可舅妈没有。

她陷入了一种赌徒式的疯魔。

她觉得只要自己把亏掉的一百万挣回来,大舅就不会再拿这事打她、骂她了。

而且最奇葩的是。

大舅虽然把她打进了医院。

可出院之后。

大舅自己还是不会用网银、不会管账。

工地上结回来的零碎工程款。

他骂骂咧咧地砸在舅妈脸上。

最后还是让舅妈收着。

一个打完人靠给钱找补心理平衡,一个挨完打靠胡乱投资找补尊严和亏空。

两口子就像两个绑在一块儿往悬崖底下滚的疯子。

二零一六年,微商、虚拟币和各种打着养老旗号的“生态农业理财”满天飞。

舅妈被人拉去听了几堂成功学讲座。

回来就魔怔了。

非说城郊那个什么生态康养基地是国家暗中扶持的大工程。

买十万块钱的原始股。

三年后上市能翻二十倍。

这时候家里已经没多少现金了,而且前头那个商会跑路的时候,她还偷偷刷爆了三张信用卡。

为了填窟窿,也为了买那个原始股,她把主意打到了建材市场外围那间临街商铺上。

那间商铺是家里最优质的资产,当时市价能卖到一百三十万。

因为急着套现,她找了个做民间借贷的中介,先是做高息质押,利滚利滚了半年实在还不上,最后被人家以八十五万的白菜价强制过户顶了债。

商铺没了的消息传出来。

大舅当时正在工地上指挥吊车。

急火攻心。

直接从两米高的脚手架上栽了下来。

摔断了两根肋骨。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大舅每天的工作就是挂着吊瓶骂娘。

只要舅妈凑过来喂饭。

他就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扇她耳光。

护工和同病房的病友看得目瞪口呆。

却谁也不敢劝。

等大舅出院,家里就只剩下沿江那套一百四十平的电梯房,和留给表弟结婚用的学区两居室了。

那几年,大舅年纪大了,身体又受了伤,再加上建筑行业整体不景气,他已经接不到像样的工程了,只能给人干点零散的维修和包工,一年到头挣个十来万块钱。

可舅妈在外头欠下的窟窿,早就不是十来万块钱能堵上的了。

她为了拆东墙补西墙,什么网贷、小额贷、手机租赁变现、甚至网上那种假的原油期货平台,她全碰了个遍。

今天在这个平台借五万还那个平台的三万,明天又被网上的“理财导师”骗走两万手续费。

到了二零一九年秋天,催收公司的人直接带着红油漆和扩音喇叭,堵在了沿江那套电梯房的门口,满楼道涂的都是“刘玉兰欠债还钱”。

物业天天上门抗议。

大舅觉得老脸都被丢尽了。

在家里拿菜刀砍坏了三扇卧室门。

逼着舅妈去死。

最后死肯定是没死成,为了平息那些要账的,两口子不得不把住了十来年的沿江大平层也挂牌卖了。

那套房子卖了一百六十万。

当时我妈还特意跑去盯着,以为这一百六十万还完债,怎么也能剩下个五六十万,够他们老两口踏踏实实过下半辈子了。

结果呢?

房款到账不到三天,光是从法院执行局、小额贷款公司和几个私人债主手里拿出来的借条,就把这一百六十万瓜分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倒欠着外头二十多万。

谁也不知道舅妈这几年到底把钱全撒到哪儿去了。

问她,她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自己也是被骗了,说那些平台明明显示账户里有好几百万的收益,就是提现需要交解冻费。

到了前年,也就是两千零二十四年开春,最绝的一件事发生了。

表弟孙浩处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通情达理,说不要高额彩礼,只要男方有套现成的婚房就行。

孙浩兴冲冲地回家找爸妈要那套高中附近的九十平两居室钥匙,准备找装修公司量房。

舅妈支支吾吾了半个月,最后实在瞒不住了,扑通一声给儿子跪下了。

那套留给儿子结婚的房子,早在半年多前,因为舅妈在手机上炒什么“国际黄金现货”,爆仓欠了高利贷,已经被她偷偷配合中介,骗着喝醉酒的大舅签了委托书,卖了九十二万,填了网贷的窟窿。

那天,表弟孙浩什么都没砸,也没骂人。

那个从小看着父母打架长大、性格一直闷葫芦似的年轻人。

只是红着眼眶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妈。

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浑身哆嗦、连酒瓶子都拿不稳的爸。

孙浩把自己兜里的家门钥匙掏出来。

轻轻放在茶几上。

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你们死活别再来找我。”

说完,孙浩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走了。

女朋友当然也吹了。

孙浩直接辞了本地的工作。

去南方一个城市进了工厂。

换了手机号。

把父母的微信全拉黑了。

这两年逢年过节。

只给我发条微信报个平安。

愣是没再踏进过家门一步。

四套房,整整四套房,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就像阳光底下的冰块一样,全化成了脓水。

大舅和舅妈从原来让人高看一眼的工程老板夫妻,沦落到在城北老家属院租了一套六楼顶层的四十平老破小,夏天漏雨,冬天没暖气。

房子卖光了。

儿子逼走了。

按理说这折腾也就该到头了吧?

并没有。

当手里的资产彻底归零之后,舅妈把目光投向了大舅这头的亲戚。

因为她娘家早就跟她断了来往——早些年她搞那个商会投资的时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