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发来截图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三张车票,同一个车次,同一个方向。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小苏晕车,下铺。

程越在客厅喊我,问我吹风机放哪儿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拿毛巾擦头发,擦了半天,毛巾都快干了头发还滴水。那是三天前的事。

今天我坐在客厅,婆婆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

“我把去那边的行李收拾好了,你们看看还要带什么,我一块儿拿去。”

她没换鞋,也没进来。就站在门垫上,两只手拎着那个袋子,像是随时准备走,又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复。

程越在沙发上打游戏。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耳机塞着,但那边游戏音效大得连我都能听见。

“妈,你坐会儿呗。”我说。

“不坐了,楼下还停着车,怕贴条。”

她走了。那罐豆瓣酱搁在鞋柜上,玻璃瓶上一层油渍,映着走廊的灯。

我关上门,走到沙发前面,把程越的耳机摘了一只。

“你妈说她收拾好行李了。”

“嗯。”

“她说的是去澜岛的行李。”

“她就这么一说。”

“车票都订好了,三张。”

程越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就是超市排队结账时前面的人翻了半天钱包终于掏出来的眼神。

“到时候再看。”

他重新戴上耳机。我站在沙发后面,看他手机屏幕上的小人跑来跑去。他这个人有个本事,能把所有不作为说成“时候未到”。不是拒绝,不是反对,就是往后放。往后放的东西,最后都会自己消失。他以为。

可是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发霉,一层一层,像隔夜茶水上的油花。

晚上婆婆又发了一条消息,问我们房间要不要订三张床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句“好的”。

然后我去洗碗。三个碗,三个盘子。洗完一遍,想起来忘了放洗洁精,又洗了一遍。水龙头不关,水就一直流。等关掉的时候,手都已经木了。

程越从客厅过来看了一眼,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点点头走了。

我靠在灶台边,听见水槽里的水滴往下落,一滴,一滴。心想,三张床的话,晚上谁睡中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太荒唐了。荒唐到我没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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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床边刷手机。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链接,澜岛的旅游攻略。艾特了我,又艾特了程越。我没点开。

程越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膀上,问我今天是不是要上班。

“你先别忙。”我把手机递过去,“你妈发了攻略。”

“我看到了。”

“那你回一句。”

“回什么?”

“你说呢。”

他把毛巾挂在门后,走进来,在衣柜里翻衣服。一件件抖开看了看,又挂回去。

“你到底是跟你妈说,还是不说。”

“你让我说什么。”

“说这是蜜月。”

拉链拉上,他穿了件墨绿色的短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脱了,换了件灰的。

“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说想去看看海。”

“所以她要去,你就让她去。”

“她没说一定要去。”

“她行李都收好了。”

程越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系鞋带。系完一只,又系了另一只。系了很久。

“你跟她说了没有?”我又问。

“说什么。”

“说你不希望她去。”

“我怎么说得出口。”他终于回过头。“她一个人,五十六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出来。我突然就不知道怎么接了。

过了会儿,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膝盖上,拍了两下。

“要不……你再跟她说说?”

“你妈你自己不说,让我说?”

“我不是不说。我说了她不听。”

“你试过吗?”

他没回答。站起来,下楼去买豆浆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后面摁住的。

我坐了一会儿,去冰箱里拿豆瓣酱。那罐酱还搁在鞋柜上,我把它拿进厨房,拧开盖子,筷子蘸了一点尝。很咸。咸得舌头根发紧。我尝完把盖子拧回去,放进了冰箱最里面那一格。

那天下午上班,我在电脑前面坐了四个小时,什么也没做出来。下班的时候同事问我吃什么,我说不饿。她看了我一眼:“你脖子上那根筋又跳了。”

我摸了摸脖子,没感觉到。

晚上回家,程越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界面停在家族群,输入框有一行字,打了一半删了一半,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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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周日来的。提了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钻。程越起得晚,我去开的门。婆婆进门先看了一眼鞋柜,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散着的零食袋子。

“你们还没收拾呢?”

“准备这两天收。”

“去澜岛的东西都别带了,我那边有认识的,到了再买也行。”

她说的“那边有认识的”,是一个远房亲戚,在澜岛开小旅馆。程越小时候去过一次,看过照片,旅馆院子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榕树。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先等会儿,我把菜洗了。”她拧开水龙头,手上动作很麻利,一条鱼去鳞去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旁边,本想开口,她把鱼往锅里一放,油溅出来,嘶的一声。

“那个,程越跟我说了,你腰不好,坐长途车不方便。”

“我腰好得很。”她拿锅铲翻了翻鱼。“你那个妈,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妈挺好的。”

“好就行。我那天在群里看你妈发的照片,在阳台上种菜?”

“对,她喜欢种。”

“我也想种。可是家里的阳台朝北,没太阳。”

她把鱼盛了出来,撒了一把葱花,端上桌。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糖醋鱼、还有一个凉拌木耳。程越正好下楼,看见一桌子菜,吹了声口哨。

“妈,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我看你们俩瘦了。”

她坐下来,很自然地坐在朝北的位置。那个位置平时是我坐的。我绕到另一边,坐在程越和婆婆中间。

吃饭的时候婆婆说起澜岛的旅馆。那棵榕树还在。院子里加了两间房,亲戚家的儿子在管。说到了那边可以住家里,不用花钱,就是远一点,要坐三轮车。

“三轮车好啊,”程越说,“好久没坐过了。”

“你就记得三轮车。你小时候去,坐在人家三轮上不下来,非要跟人走。”

程越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声。婆婆夹了一筷子鱼给我,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

“小苏,到了那边,你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我让亲戚提前准备。”

“好,谢谢妈。”

“自家人,说什么谢。”

我把鱼吃了,刺挑得很干净,一截一截摆在碗边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看了你发的那个旅馆的照片,那边房间挺大的。”

“是挺大。”

“三张床够吗?”

我问得随意,语气和问她豆瓣酱要不要放冰箱差不多。

婆婆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程越在她旁边的碗里扒饭,很响。

“那个亲戚说,先订一间大床房,不行的话加个折叠床也行。”

“折叠床方便吗?”

“方便。”

她说方便的时候,我没有追问。我听出来了,她说的“方便”和程越说的“到时候再看”差不多意思。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镯子放在茶几上。

“这个你结婚那天我没给你,现在补上。”

一只玉镯,颜色偏暗,不那么翠。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里面有一小道裂纹。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我戴了二十多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现在给你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镯子搁在床头柜上,没有戴。躺下的时候翻了个身,看到程越又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淡淡的。

我闭眼之前,听见他手机响了一声。他按掉了。没一会儿又响了一声。他又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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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出发前一天晚上,三个行李箱并排摆在门口。我的黑色,程越的深蓝,婆婆那只暗红色帆布箱子。三只箱子放在一起,就像三颗牙齿长在了不同的位置,挤得慌。

婆婆下午就过来了。她坐在客厅里把那叠车票一张一张翻出来看,对着灯照,像是在照有没有水印。

“小苏,你把身份证给我一下,我一起放好。”

“我自己拿就行。”

“不用,我放包里统一拿。”

我把身份证递给她。她放进一个透明的卡袋里,拉上拉链,塞进挎包内层。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几百遍。程越在阳台上收衣服,收完了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叠好。

我看着他叠衣服。他把我的那件白色短袖卷了又摊开,摊开又卷。他有一点强迫症,或者说,他做所有事情都有一种“反正要重来”的松懈。

“程越。”

“嗯。”

“你妈明天跟我们睡一间。”

“嗯。”

“大床房。”

“嗯。”

“折叠床加不了的那种大床房。”

他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问过了,亲戚说那个旅馆旺季,加不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就站起来去卫生间了,水龙头开了很久。

婆婆在外面喊,问充电器带了吗,充电宝充了没有,要不要把拖鞋也带上。

我走到门口,靠着卧室门框,看着她蹲在地上检查行李,一件一件往里塞。她把程越的一条内裤折好放在最上面,又把我的那件白色短袖从沙发上拿过去,叠在程越的衣服下面。叠得很整齐。

“妈。”

她抬头。

“明天到了那边,晚上谁睡中间?”

她手停住。

客厅里很静。程越在卫生间,水还在开着。挂在墙上的钟走了两格。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箱子,手上还捏着另一件衣服,一直捏着。

“你那个妈,还种菜吗?”

“种。”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进了箱子,拉上拉链,站起来。从挎包里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回什么消息。

她退票了。三张,一张不留。

“我腰不行,坐不了那么远。”她说。

她拉上挎包,拎起箱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几乎擦着我的手臂,但她没停。

“妈——”

“你明天和程越去,我不去了。”

她把鞋换好,打开门。程越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拉着箱子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

“妈,这么晚了你干嘛?”

“我回去了。”

她走出去。门关上了。三张票的退票确认界面还亮在她手机屏幕上,她没按灭。那个光一点点暗下去,暗到字快看不清了。

程越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看看我。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问她晚上谁睡中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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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越去送她了。我没去。阳台窗户开着,我看见他跑下楼,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路灯底下,婆婆回头说了句什么,他站住了,两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站到她的身影拐过街角。

他回来的时候,鞋没换,径直走进卧室,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妈说什么?”

“她说让我们玩得开心。”

我坐在餐桌前面,桌上还摊着婆婆翻过的三张车票,还有她喝了一半的茶。杯子是家里最旧的那种白瓷杯,杯沿磕了一个小口。她每次来都用这个杯子,我说给她换个新的,她说用惯了。

我把杯子收进厨房去洗。洗到一半,手滑了。杯子摔在水槽里,没碎。杯沿那个缺口好像更大了一点。

程越的手机就搁在床头。我本想去把他手机拿去充电,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没设密码,他从来懒得设。

我本来只是想关掉后台的。但备忘录跳在最上面,有一条草稿。

收件人:妈。

草稿。

时间是一个月前。

内容只有两行:

“妈,这次我想跟她单独去。你要是想去,我下次单独陪你。她脸皮薄,不会跟你说的。”

下面还有一条更早的。三个月前,婚礼前。

“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不能什么都让你替我做。你不用来帮我们收拾房子,我自己来。”

也是草稿。一条都没有发出去。

我往下翻。还有一条,去年,刚领证那会儿:

“妈,我跟她说了,你一个人养我不容易。她说她理解。”

这最后一条我看得最久。他把该说的话都写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发过。

我坐在床边。程越翻了个身,面朝墙。

“你那个备忘录,为什么每次都写完了不发。”

他后背没动。

“有一次差点发了。打到一半她把电话打过来了,问我们明天吃什么。”他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几乎听不清。“后来就习惯了。写完了放着。”

“写了多久了?”

“没多久。”

“最早那条呢?”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拍婚纱照那天,下雨了。你说挺好的。”

我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外景拍不了,我们躲在一个棚子里等。后来摄影师说要不改天吧。程越说不用,就在棚子里拍,拍出来背景全是雨帘。那张照片挂在我妈家客厅墙上。我妈说好,说有点像她当年结婚的样子。

“那天她给我打了六个电话。”程越说。

“你都没接。”

“嗯。”

“后来回了吗?”

“没回。”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那三只行李箱。婆婆的那只帆布箱已经带走了。剩下我和程越的,并排放在门口。两只箱子挨在一起,拉链头碰着拉链头。

我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很久,我忘了关火,等听到声音跑过去,锅底已经烧干了。锅搁在灶上,还在嘶嘶响。我把火关了,站在那里,手撑着灶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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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澜岛的海风比想象中大。我们住在亲戚家旅馆的二楼,窗外就是那棵榕树。榕树的气根垂到二楼阳台上,我每天早上起来先伸手把气根拨开,才能看到远处的海面。

到了第三天,程越开始给婆婆发照片。他发了一张沙滩的,发了一张榕树的,又发了一张我坐在海边台阶上的。

婆婆回了一个语音。我按了外放。背景音里有人在剁馅。

“那边现在热不热,多喝水。”

“妈,你干嘛呢?”

“包饺子。韭菜的。”

她顿了一下。

“小苏在不在。”

“在。”

“让她多抹点防晒。那边晒。”

我凑近手机说了一句好。婆婆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

我把婆婆的那只玉镯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戴在手上。内侧那道裂纹贴着腕骨,凉凉的。有一点不合适,大了一圈。我转了一下,让裂纹朝着里面。

程越看到我戴着,没说什么。他给我拍照的时候,我在想把镯子转正一点。转了好几圈,都还是有歪的。

“你别动了。”他说,“就那样挺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出去吃,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吃的。亲戚炒了三个菜,一个丝瓜炒蛋,一个清炒虾仁,一个紫菜汤。米饭是蒸笼蒸的,松松的,盛在碗里冒着一层水汽。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婆婆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在家里阳台上拍的。阳台上多了一排花盆,里面种着几棵小葱。葱尖细细的,一个挨一个。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喷壶,壶嘴上还挂着一滴水。

照片底下没有字。

我把手机递给程越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拍了一张我们饭桌的照片发过去。

婆婆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吃完饭,我上楼回房间。程越在楼下的榕树底下坐着,说要醒酒。我听他和亲戚聊天,笑声隔着树传上来,很轻。

房间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我从家里带来的旧书,是婚礼前买的,一直没看完。我把书拿起来的时候,一张小卡片从里面掉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程越的笔迹。

“中间让给你。”

就四个字。是出发那天他塞进去的。我坐在床边,对着卡片看了很久。楼下程越还在跟人说话。

我把卡片翻过来。正面是旅馆的名片,什么都没印。我把名片夹回书里,放回床头柜。

然后关了灯。海风从窗户吹进来,榕树的气根在窗框上碰了一下。我翻了个身,听到程越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门推开了一道缝。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躺下。我们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还是那片海。一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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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了一张照片。阳台上那排小葱长出来一截,她举着喷壶站在旁边,没笑也没看镜头。

我回了一个字:好。

程越在楼下喊我吃粉。我应了一声。出门前,把玉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裂纹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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