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江南大营再次溃败,曾国藩在安庆接到清廷诏令,正式承担起统辖两江军务的重任。此时的清政府,已经很难单靠八旗和绿营收拾残局,湘军因此登上了地方权力的中心。
表面上看,这是朝廷把兵权、财权和地方行政权一并交给了曾国藩。可诏令背后,还有另一层安排:湘军可以出力,却不能独占地方;将领可以升任督抚,却必须有人在旁边盯着。
这正是晚清督抚格局的复杂之处。清廷既要靠湘军镇压太平天国,又担心军队坐大,形成“将在外、令有所不受”的局面。于是,任命湘军人物的同时,也把满洲亲贵、传统文官以及与湘军关系疏远的官员安插进去。
湖广地区最能说明这种平衡。湖南是湘军的重要兵源地,湖北又是湘军经营多年的战略要地,但湖广总督官文长期驻守武昌。官文属于满洲官员,咸丰五年至同治六年间一直居于这一职位,拥有比两省巡抚更高的统辖权。
胡林翼在湖北巡抚任上时,湘军与地方政务配合得较为紧密。遗憾的是,胡林翼于咸丰十一年病逝,湖北的局面随之发生变化。继任者虽有湘军背景,却未必能得到官文支持,巡抚手中的军政空间明显收缩。
有意思的是,清廷并不需要公开宣布“压制湘军”,只要改变一个关键职位的人选,地方力量就会重新排列。湖北如此,湖南也类似。湖南巡抚多与湘军有关,但人选之间常有派系差异,曾国藩很难把所有人都纳入自己的节奏。
两江是曾国藩势力最集中的地方,却同样不是一块可以任意支配的地盘。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经济富庶,税赋又是军费的重要来源。谁掌握这些省份,谁就有更大的谈判筹码,因此朝廷对巡抚人选格外谨慎。
江苏巡抚并非始终由湘军人物担任,徐有壬、薛焕等人都与湘军集团存在距离。安徽虽是湘军根基所在,李续宜、彭玉麟等人先后任职,但后来乔松年长期出任安徽巡抚,也让地方行政权不再完全掌握在湘军手中。
江西的情形更微妙。这个省既要依靠湘军平定战事,又不愿让湘军完全插手地方财政与官员任免。清廷采用的办法,往往不是硬碰硬,而是让巡抚、总督之间彼此牵制,遇到军务时合作,涉及权力时防范。
闽浙地区也有相似安排。左宗棠出任闽浙总督后,确实拥有较强的军事号召力,但浙江巡抚、福建巡抚并不都听命于湘军系统。特别是马新贻任浙江巡抚期间,与左宗棠之间多有政见冲突,地方权力并未形成一边倒的局面。
同治五年,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吴棠接掌闽浙总督。吴棠是慈禧太后较为信任的地方官,后来又改任四川总督。这样的调动,不只是官员升迁,更包含着中央对地方势力重新布局的考虑。
两广距离湘军核心区域较远,却承担着粮饷转运和军事支援的责任。广东巡抚一度由劳崇光、耆龄等非湘系官员担任,湘军需要广东提供军需,但双方在权力和利益上并不亲近。后来黄赞汤、郭嵩焘、蒋益澧等人任职,也各有自己的政治关系,不能简单视为湘军属下。
广西的情况同样如此。刘长佑虽与湘军有联系,却受到上级节制;在他之后,张凯嵩、苏凤文、李福泰等非湘系官员相继掌握巡抚职位。广西没有成为湘军可以完全控制的后方,这一点对清廷而言十分重要。
陕甘则是另一种牵制。杨岳斌曾任陕甘总督,因军务失利于同治五年被免,随后由左宗棠接任。左宗棠与李鸿章之间的矛盾逐渐公开,清廷让左宗棠坐镇西北,既是用其才干平定局势,也有牵制淮军势力的意味。
但即使左宗棠掌握陕甘军政,陕西巡抚也没有交给湘军亲信长期控制。总督与巡抚分掌一方,正是清廷惯用的制度安排。一个负责统筹军务,一个掌管地方行政,双方互相通报,也互相提防。
这套办法谈不上高明,却很实用。清廷已经失去了独立平乱的能力,只能借助地方武装;可它又没有放弃中央对人事任命、财政调度和官员升降的控制。湘军因此声势显赫,却始终要面对来自总督、巡抚和京官系统的多重约束。
所以,咸丰十年至同治时期的地方政局,并不是湘军一家独大,也不是朝廷彻底失去权力。清廷把湘军推到前台,让他们替朝廷作战;同时又在各省放置能够牵制他们的人。战争需要合作,权力却始终保持距离,这种“用而防之”的安排,构成了当时督抚格局最真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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