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嫂子守寡8年搭伙,头一晚就让我哥搬去厢房睡,她穿着那件薄衫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说“你哥今晚别进屋”,那晚我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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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嫂子那人,说话从来不带拐弯的。

那天晚上她就站在堂屋门口,身上那件薄衫还是我哥生前给她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贴在肩膀上,像挂不住似的。她手里攥着个红布包,捏得指节发白,跟我哥说,你今晚别进屋。

我哥愣在那儿,手里还端着洗脚盆,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一点,洇在水泥地上,黑了一小片。

我就在隔壁。

隔着一道薄墙,什么都能听见。

那是我嫂子守寡第八年。

我哥是我亲哥,大我六岁。嫂子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念初中,记得她穿红棉袄,头发盘得溜光,坐在炕沿上,脚边放着一双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我娘纳了三个月。那时候我哥在镇上砖厂干活,一天挣三十块钱,回来的时候满脸是灰,只露出两只眼睛,我嫂子就端着盆在门口等着,让他先洗脸再进屋。

后来砖厂关了。我哥去城里干装修,一年回来两三趟。再后来,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没救回来。

那年我嫂子三十六,我侄女十四,我侄子九岁。

我哥走的时候,我嫂子没哭出声。她就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我哥的工牌,那上面有张一寸照片,我哥咧着嘴笑,牙挺白。她攥了一整夜,攥得工牌都弯了。

第二天早上她说,回家吧。

那之后她就一个人撑着。

我爹娘还在,但年纪大了,我爹有肺气肿,走两步就喘,我娘腿不好,蹲不下去。家里的地早就不种了,租给别人,一亩一年八百,六亩地,四千八。这点钱够干啥。

我嫂子在镇上的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早上七点去,晚上九点回。中间回来一趟给老人做饭,来回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冬天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背上全是裂口,贴着一排创可贴。

我那时候在省城打工,一个月四千五,租房子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下的寄回去。每个月寄一千五,有时候寄两千。我知道不够,但我也就这点本事。

我侄子念书不行,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县里学修车。我侄女倒是争气,考上了师范,学费一年五千,住宿费八百,生活费一个月一千。我嫂子说,砸锅卖铁也得供。

她没砸锅。她就是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那几年我每次回去,都看见她瘦一圈。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她见了我还是笑,说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她下面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见她后脖颈上贴着一块膏药,味道挺冲。

我说嫂子你颈椎咋了。

她说没事,低头低多了。

超市理货,一天到晚低头摆货架,能不疼吗。

我给她买过两盒膏药,她说贵,不让买。我说不贵,十块钱一盒。她说十块钱也是钱。

我嫂子这个人,把钱看得重。

但她不是抠。她是没办法。

我哥走的时候,赔偿金拿了二十八万。听起来不少。办丧事花了三万,还我哥之前看病借的两万,剩下二十三万。我嫂子把这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侄女存着念书,一份给我侄子留着娶媳妇,还有一份,她给了我爹娘,说这是养老钱,我不能动。

我爹当时就哭了,说你还年轻,你拿着。

我嫂子说,我年轻,我能挣。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特别稳。

那之后八年,她真没动那笔钱。

我侄女念完师范,回县里小学当老师,一个月三千五。找了个对象,也是老师,两个人凑了首付,在县里买了套房,七十平,月供两千八。我嫂子把存的那份钱取出来,八万,给了闺女。她说,嫁妆。

我侄女不要,说妈你留着。

我嫂子说,你拿着,我不留。我留这钱干啥,我又不嫁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但我侄女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听见她妈在屋里哭,哭得特别小声,跟猫叫似的。

我侄子学修车学了三年,出来在县城修理厂干活,一个月三千。干了两年,不想干了,说累。跑去送外卖,一个月跑好了能挣六千,跑不好四千。他跟我说,叔,送外卖自由。

我说自由啥,风里来雨里去的。

他说,那也比看人脸色强。

我嫂子为这事跟他吵过。说你学的手艺,扔了不可惜?

我侄子说,妈你不懂。

我嫂子说,我咋不懂,我啥都懂,我就是不想你走你爸的老路。

我侄子不说话了。

我哥那条路,是把命搭进去的路。我嫂子怕。

去年的时候,有人给我嫂子介绍对象。

是隔壁村的,姓赵,开小卖部的,老婆死了三年,有个儿子在外面打工。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有房,有铺子,一个月能挣个三五千。

介绍人是我娘找的。我娘跟我说,你嫂子才四十四,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你跟嫂子说了吗。

我娘说,说了,她没吭声。

没吭声就是不愿意。我娘叹口气,说算了。

后来又有介绍的。这回是镇上的,退休老师,六十了,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嫂子还是没吭声。

我娘就急了,说你到底咋想的,你才四十四,你守到啥时候。

我嫂子说,妈,我不是守,我是没空想这些。

她说没空,是真的没空。

早上六点起来做饭,七点去超市,中午回来一趟,晚上九点下班,回来还得洗衣服收拾屋子。我爹娘年纪大了,今天这个不舒服,明天那个要去医院。我侄女那边怀孕了,她又惦记着。我侄子跑外卖,她天天看天气预报,下雨就担心。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绳子,哪头都拴着,绷得紧紧的。

但后来她还是松了口。

就是赵老四。

赵老四这人我见过,不高,黑,脸上总带着笑。说话慢吞吞的,不急不躁。他小卖部就在镇上,我嫂子下班路过,有时候去买袋盐,买瓶酱油。赵老四有时候多给她一包纸巾,说拿着用。

我嫂子说不要。

赵老四说,不值钱。

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娘知道以后,高兴得不行,张罗着要办。我嫂子说,办啥办,又不是结婚。

我娘说,那也得请人吃顿饭。

我嫂子说,不请。

后来还是请了。就在家里,我娘做了几个菜,我爹把藏了多年的酒拿出来。赵老四来了,提了两箱奶,一兜子苹果。我侄子不乐意,全程拉着脸,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们吃,我走了。

我嫂子叫住他,说你站住。

我侄子说,妈,我爸才走几年。

我嫂子说,八年了。

我侄子说,八年咋了。

我嫂子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我侄子跟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就是拍了一下脸。

我侄子愣住了。

我嫂子说,你爸走了,你还有妈。你妈要是走了,你连妈都没了。

她说完就回屋了。

我侄子站在那儿,站了半天,后来还是坐下了。

那顿饭吃得挺闷。赵老四一直笑,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酒。我爹喝多了,拉着赵老四的手说,你对我儿媳妇好点。

赵老四说,叔你放心。

我爹说,她苦了八年了。

赵老四说,我知道。

我爹就哭了。哭得呜呜的,像个小孩。

我娘在旁边给他擦眼泪,说别哭了,别哭了。

那天晚上赵老四没走。

我嫂子让他住厢房。厢房收拾出来了,铺了新褥子,我娘还特意放了个暖水袋。赵老四说,我回去也行,不远。

我嫂子说,住下吧,这么晚了。

她就说了这一句。

后来赵老四就常来。不是天天来,隔三差五。来了就干活,劈柴,修水管,给我爹按摩腿。我爹肺气肿,晚上睡不好,赵老四就陪着说话,说些镇上的闲事,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儿子考学了。

我嫂子在旁边听着,有时候笑一下。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那时候觉得,也行。这样也行。

可我没想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赵老四正式搬过来的日子。

没什么仪式,就是把他的东西拉过来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我嫂子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浇了点水。

赵老四说,这绿萝好养,不用管。

我嫂子说,嗯。

那天晚饭是我嫂子做的。炖了排骨,炒了鸡蛋,拌了黄瓜。我侄子没回来,说单子多。我侄女打来电话,说了几句,挂了。我爹吃得挺多,我娘一直笑。

赵老四喝了点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一起扛。

我嫂子没接话,就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娘收拾碗筷,我爹回屋躺着。赵老四去厢房放东西。

我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把那件薄衫套上了。

就是那件我哥买的。

洗得发白,领口松了,下摆有点卷。

她套上以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那布包我认得。是我哥的工牌,还有一张照片,我哥的单人照,一寸的,从工牌上揭下来的。还有一张纸条,是我哥写的,上面就一行字:等我回来。

那是我哥最后一次去城里之前写的。他放在桌子上,我嫂子收起来了。

八年了,她一直收着。

她拿着那个红布包,走到厢房门口。

赵老四正在铺床,回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说咋了。

我嫂子说,你哥今晚别进屋。

赵老四没反应过来,说谁?

我嫂子说,你。你今晚别进屋。

赵老四愣在那儿。

我嫂子说,我说错了。我是说,今晚你别进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赵老四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被角。

我嫂子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

我就在隔壁。

我听见她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红布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攥着。

我没听见她哭。

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我听见赵老四在院子里站着。

他站了有半个小时。

抽烟。我闻见烟味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进了厢房。

门关了。

我嫂子那边,灯一直亮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哥走的那天。

那天我接到电话,说从架子上掉下来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哥已经不行了。我嫂子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工牌。

她看见我,说,你来了。

我说,嫂子。

她说,你哥走了。

就这三个字。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我陪着她。她没哭,就是攥着那个工牌。天亮的时候,她说,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她突然说,你哥说等麦子熟了回来收麦子。

我说,嗯。

她说,他说话不算话。

我说,嫂子。

她说,没事。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没事。

八年了,她说了多少回没事。

我算过一笔账。

我哥在的时候,两个人挣钱。我哥干装修,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拿六千,不好的时候四千。我嫂子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加起来一个月六千到八千。家里开销,孩子念书,老人看病,一个月得四千。剩两千到四千。

我哥走了以后,收入少了一半。我嫂子一个人两千二,加上地租四百,加上我寄回去的一千五。一共四千一。

开销没少。老人看病一个月得八百,孩子念书一个月得一千,家里吃喝一个月得一千五。剩下八百。

八百块钱,要买衣服,要交电费,要应付人情往来。

我嫂子八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那件薄衫,是我哥买的最后一件事。

我哥买那件衫的时候,是夏天。镇上赶集,他看见那件衫,说好看,就买了。三十五块钱。我嫂子说贵,他说不贵,你穿好看。

她就穿了。穿了一个夏天。第二年夏天又穿。穿到领口松了,下摆卷了,还在穿。

我哥走了以后,她还在穿。

我问过她,嫂子你咋不买件新的。

她说,还能穿。

我说,都旧了。

她说,旧了也是衣服。

她这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旧了也是衣服。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侄子后来跟我说,叔,我不是反对我妈找。

我说,那你那天拍筷子干啥。

他说,我就是觉得……我爸亏。

我说,亏啥。

他说,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最后人没了,赔偿金二十八万。二十八万,一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他说,叔,我不是不让我妈过好日子。我就是……我就是替我爸不值。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侄子今年二十四。送外卖,一个月挣四五千。租房子,跟人合租,一个月六百。吃饭一千。剩下的攒着,说想买辆车。

我问他,你想买房吗。

他说,不想。

我说,为啥。

他说,买不起。县里一平六千,买个八十平,四十八万。首付十五万,月供两千五。我一个月挣五千,还了月供剩两千五。我吃啥喝啥。

他说,叔,我不想了。我就想攒点钱,回镇上开个修理铺。自己干,不给人打工。

我说,那也行。

他说,我妈不容易。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我说,慢慢来。

他说,嗯。

他走的时候,把烟掐了。跟我说,叔,你多回去看看我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老念叨你。

我说,念叨我啥。

他说,念叨你在外面吃不好。

我笑了一下。

我说,我挺好。

他说,你好啥。你一个人,连个饭都不会做。

我没说话。

我确实不会做饭。

我在省城租的房子,厨房里就一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平时就煮点面,炒个鸡蛋。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就在楼下买碗馄饨。

我今年三十八。

没结婚。

谈过两个。第一个是厂里的,谈了三年,说买房,买不起,分了。第二个是相亲的,谈了半年,嫌我没钱,分了。

后来就不谈了。

我妈打电话,说你也该找了。

我说,再说吧。

我妈说,再说再说,你再说到什么时候。

我说,妈,我一个人挺好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

她叹气的那个声音,我听着特别难受。

我知道她担心我。但我没办法。

我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五,寄回家一千五。剩下五百。五百块钱,看电影都得算着。

我拿什么结婚。

我嫂子后来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是赵老四搬过来半个月以后。

她说,你在外面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别糊弄我。

我说,真挺好。

她说,你哥在的时候,总说你,说你心野,不着家。

我说,我哥说得对。

她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怕你在外面吃亏。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吧。

她说,行,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她停了一会儿,说,你赵哥人还行。

我说,那就行。

她说,你侄子不乐意。

我说,慢慢就好了。

她说,我知道。

她又停了一会儿,说,我把你哥的工牌收起来了。

我说,嗯。

她说,那晚我让他别进屋,你听见了吧。

我说,听见了。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那间屋,得留着。

我说,嫂子,你不用解释。

她说,我不是解释。我就是跟你说说。

我说,你说。

她说,那间屋,你哥住过。墙上有他钉的钉子,挂过衣服。床底下有他的一双鞋,我沒扔。窗台上有个烟灰缸,他用的。我想着,要是有人住进去了,这些东西就得收起来。我还没想好收哪儿。

我说,那就先不收。

她说,嗯。

她说,你赵哥说,他不急。

我说,那他人还行。

她说,还行。

她又说,你哥要是还在,该五十了。

我说,嗯。

她说,五十了。

我说,嗯。

她说,没事。

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在路灯底下转圈,转了好几圈,才蹲下来。那个人就站着等,手里拿着塑料袋。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哥。

我哥也养过狗。一条土狗,黄的,叫大黄。我哥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哥走了以后,大黄在门口趴了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它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嫂子说,狗通人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我后来回去过年。

腊月二十八到的家。我嫂子在门口等我,穿着那件薄衫,外面套了件棉袄。她瘦了,但精神还行。

赵老四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说回来啦。

我说,赵哥。

他说,快进屋,外头冷。

我进屋,我爹坐在炕上,看见我,笑了一下。他说话费劲,就摆摆手。我娘拉着我的手,说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瘦了。你看你这脸,都没肉了。

我摸了摸脸。

我侄子不在,说晚上回来。我侄女带着孩子回来了,小孩刚会走,在地上晃悠,我嫂子跟在后面,弯着腰,伸着手,怕他摔。

她弯腰的样子,跟我娘当年一模一样。

晚上吃饭,一大桌子。我嫂子炖了排骨,赵老四炒了几个菜。我爹喝了点酒,话说不利索,但一直笑。

我侄子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气。他看见赵老四,叫了一声赵叔。

赵老四说,快坐,吃饭。

我侄子坐下了。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小孩在地上跑,我侄女在后面追。我娘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我爹跟赵老四碰杯,说些我听不清的话。

我嫂子坐在中间,没怎么吃,就是笑。

她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她擦了一下,说,辣着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隔壁。

我听见我嫂子和赵老四在屋里说话。

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灯灭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我哥钉的钉子。挂过衣服。现在空着。

我想起小时候。

我哥带我去河里摸鱼。他让我在岸上等着,他下水。水不深,到他腰。他弯着腰,手在水里摸。摸到一条,扔上来,我捡起来,放进桶里。

他摸了好几条。上来的时候,裤子湿了,贴在腿上。他笑着说,晚上炖鱼吃。

我妈炖的鱼,放了很多醋。我哥爱吃醋。他说酸的好吃。

后来我哥不在了。我妈再没炖过鱼。

我嫂子也不炖。

她说,你哥爱吃鱼,我一炖就想起他。

我说,那就别炖。

她说,嗯。

我回来那天,她问我,你想吃鱼不。

我说,不想。

她说,那就不炖。

她炖了排骨。

排骨是我哥也爱吃的。但她没说。

她就是把排骨端上来,说,吃吧。

我就吃了。

我吃了三碗饭。

赵老四给我倒酒,说,陪你爹喝点。

我说,好。

我爹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娘给他披了件衣服。

赵老四说,你爹身体还行。

我说,就那样。

他说,你嫂子照顾得好。

我说,嗯。

他说,你嫂子这人,心重。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跟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说,过不去。

我说,是过不去。

他说,慢慢来吧。

我说,嗯。

他说,我不急。

我说,赵哥,你人还行。

他笑了一下,说,啥行不行的,就是搭个伴。

我说,搭伴也行。

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找个伴。

我说,再说吧。

他说,别再说。再说就老了。

我说,我已经老了。

他说,你才多大。

我说,三十八。

他说,三十八还年轻。

我说,不年轻了。

他说,我五十了。

我说,看不出来。

他说,头发染的。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回屋的时候,头有点晕。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

是我嫂子在翻身。

床板响了一下。

然后就没声了。

我闭上眼。

我想起我哥。

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我嫂子坐在我旁边。她手里攥着工牌。

她突然说,你哥跟我说,等他不干了,就回老家,把老房子翻修一下。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他说他小时候就想过这种日子。

我说,他跟我说过。

她说,他没等到。

我说,嗯。

她说,我替他等。

我说,嫂子。

她说,没事。

她说的没事,我听了八年。

八年,她说了多少回没事。

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她都在干活。洗衣服,做饭,扫地,给我爹按摩腿。她不停下来。一停下来,就得出事。

我后来想,她那晚让赵老四别进屋,不是说给赵老四听的。

是说给我哥听的。

是说给那间屋听的。

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得有个交代。

八年了,她得有个交代。

我走的那天,我嫂子送我到村口。

她穿着那件薄衫,外面套着棉袄。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她说,别老吃面。

我说,嗯。

她说,攒点钱,别都寄回来。

我说,嗯。

她说,你哥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那人,嘴硬。

我说,嗯。

她说,你走吧。

我说,嫂子你回去吧。

她说,我看着你走。

我就走了。

我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手揣在兜里,头发被风吹着。

那件薄衫的领口,还是松的。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

我走到镇上,坐上去县城的车。

车开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嫂子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嫂子,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

我说,赵哥人不错。

我看了半天,删了。

我又打了一行。

我说,那间屋,留着吧。

我看了一会儿,也删了。

我把手机装兜里。

车窗外,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我想起我哥说,等麦子熟了回来收麦子。

他没回来。

麦子熟了八回了。

我闭上眼睛。

车晃了一下。

我睡着了。

梦里我哥还在。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车链子掉了,他拿个螺丝刀往上安。手上全是油。他抬头看见我,说,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他说,饿不饿。

我说,饿。

他说,让你嫂子给你下面。

我说,好。

他低下头,继续修车。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还好吗。

他没抬头。

他说,还行。

我说,哥。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

他就笑了。

他笑的时候,牙挺白。

跟我哥工牌上那张照片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到县城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

旁边座位上放着一袋苹果。

是我嫂子塞给我的。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挺甜。

我给我嫂子发了条消息。

我说,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

我说,苹果挺甜。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装兜里。

走出车站。

外面人挺多。有人拉客,有人发传单,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弯着腰,手里拎着一袋米。

米袋子挺沉,他换了个手。

我看着他的手。

手上全是茧。

跟我哥一样。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