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第三个服务区,我把车停在最角落,手机屏幕亮着,那个电话还没挂。
对方是办公室的小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了一遍,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张局没了。心梗。就在灵堂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头朝前,导航显示还剩267公里。我现在是去吊他父亲的丧,还是去吊他的丧。这个问题我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凌晨1点40分接的电话。出发前我媳妇说,明天一早去也来得及,夜里开400公里不安全。我说不行,明早8点单位要去人,我得赶在所有人前面到。这个选择现在是根刺。如果我听她的,早上6点出发,那这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还在家里睡觉,我可以掉头,可以不去,可以在家给办公室打个电话说声知道了。
但我已经在半路上了。导航不肯取消,一直让我在前方两公里驶出高速。
我没有驶出。我继续往前开了。
这不是勇敢。这是我在那个瞬间发现,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算。往前是灵堂,往后是空房子,两头都没有活人等我。
第二天上午10点,我到了。灵堂里挂着两个遗像。老爷子的在正中,张局的在旁边,照片是他前年开会时的标准照,穿着夹克,笑得挺正式。底下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哭出声。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一个54岁的男人,父亲走了,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我后来了解到的事,让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老爷子是周三晚上走的,83岁,肝上的病,拖了两年。张局周三夜里在医院陪床,周四早上照常开了两个会。办公室的人劝他回去休息,他说会开完再说。周四下午他去殡仪馆定了灵堂,周四晚上继续在病房守着老爷子的遗体。周五出殡前一天,灵堂设在老家县城,他站在门口迎了整整一天的人。周六凌晨,老爷子火化,骨灰入土。周六中午,他在饭桌上给来吊丧的亲戚敬酒,一人一杯。周六下午4点,他倒在了灵堂旁边的休息室里。
三天半。从父亲咽气到他自己倒下,三天半。
这三天半里,他睡了几个小时,没有人统计过。但这三天半里他喝了多少酒,有多少人递烟,说了多少句“谢谢你们来”“你们吃好”,是有人看见的。他小舅子后来红着眼说,最后那天中午,他喝完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说胸口有点闷,大家都当他累了。
胸口闷。这三个字在中国中年男人嘴里,出现的频率可能仅次于“没事”。
我为什么赶400公里去吊一个领导父亲的丧。这个问题我在路上问过自己不下十遍。答案很功利,也很真实。张局管着我这批人的提拔。他父亲去世的消息是周四晚上在几个关系近的人中间传开的,周五一早,单位里凡是有门路的,都已经在往县城赶。我要是不去,往后很多年,每次见面那句话都会悬在空气里。他爸走的时候,你来了吗。
人情这个东西,不是你想还,是它追着你要还。
2019年秋天,我在杭州出差,顺路去看我一个大学同学,姓陈,在一家做工程的公司当副总。他父亲刚走完百天。我们在他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饭,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我爸走的那天,我在谈判桌上,谈一个标。我媳妇打了11个电话我都没接。等我回过去,人已经走了4个小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夹了口菜,没吃,又放下了。他说完紧接着说,那个标后来我们中了,两千万。他说完这个,自己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两句话不该挨着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一件事,又没完全想明白。想明白的是,我们这代人把“来不及”当成了常态。父亲走了,来得及的是标,来不及的是人。没想明白的是,他自己到底恨不恨那个谈判桌。
我的判断是,他不恨。甚至,他是感激那个谈判桌的。工作不是他的挡箭牌,工作是他的麻药。人只有忙到没有缝隙,才能不去想那些想不动的事。悲伤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而他早就把时间和空间全卖给了别的东西。他不接那11个电话,不全是没听见,是不敢接。接了,他就得当场垮掉,垮掉了他就上不了第二天的谈判桌。
这个判断你可以自己去验证。去问问身边40岁往上的男人,父母还在的,问一句,你爸妈生病住院,你请了几天假。大部分人的答案会让你愣住。不是不想请,是请的那几天里,手机还在响,群里还在派活,回来以后欠下的活还是要自己补。悲伤在成年人的日程表里,排不进任何一个时段。
张局的丧事办完以后,我在县城多待了半天,帮着收尾。他儿子从国外赶回来,28岁,时差都没倒,站在灵堂门口给来的人鞠躬。有个细节我看见了。他鞠躬的时候,有个上了年纪的亲戚拉住他,说你要哭出来,你憋着对你身体不好。
他没哭。他说,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爸也没哭,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这孩子28岁,用了三天,学会了他父亲用54年学会的事。不哭。
现在要修正我前面那个判断了。我说我那个同学陈不恨谈判桌,是感激它,因为工作是麻药。这个判断在张局身上,碎了。
张局有麻药吗。有。他比谁都忙,他忙到父亲的丧事都是按流程办的,谁接送,谁订饭,谁守夜,他排得像一次大型接待。但是麻药是有剂量的。他连着三天半,每一分钟都在麻药里,麻药本身把他毒死了。
我后来见到张局的司机,他跟了张局9年。他说了一句让我改判断的话。他说,张局周三夜里在医院走廊坐着,跟他讲了一晚上老爷子的事。讲老爷子年轻时候在粮站上班,讲老爷子怎么用一辆自行车驮着全家过了困难年代,讲老爷子退休以后每天早上5点起来去公园,就为了给他占一个下棋的位置。
司机说,那是他9年里第一次听张局讲这么长时间的话,不是工作,是讲他爸。
你听明白这个区别了吗。麻药的说法解释不了这个晚上。一个被工作彻底麻痹的人,不会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絮絮叨叨讲父亲的自行车。他不是没有悲伤,他是把悲伤压缩到了只有凌晨的走廊才能释放的地步。白天他是局长,是孝子,是主人,是敬酒的人。只有凌晨3点,所有人都睡了,他才是儿子。
所以我改判断。不是工作麻痹了他,是他把悲伤当成了不能见人的东西,只能偷着用。白天一滴都不许流出来,晚上偷偷流。偷了三天半,心梗了。
心内科的大夫后来在闲聊里说,他这些年接的急性心梗里,40到55岁的男性占了一大半,而这些人里,相当一部分发病前都处在连续熬夜、情绪剧烈波动、大量烟酒的叠加状态里。丧事、喜事、年终结算,是他点名的几个高发节点。他说,伤心是真的能伤到心脏的,这不是文学说法。情绪应激导致交感神经持续兴奋,血压心率飙升,斑块破裂,堵上了,就是这么快。
他说的每一个环节,张局那三天半全占了。守夜是熬夜,丧父是应激,敬酒是酒精,递烟是尼古丁。他不是死于悲伤,他是死在了不许悲伤上。
丧事办完第3天,单位照常上班。周一早上8点半,我在电梯里遇到人事科的老邓。电梯里就我们俩。
他说,去了?
我说,去了。
他说,张局最后一面我没赶上,就差半个小时。
说完这句,电梯到了,他先出去了。他去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根烟,掐了,回办公室了。
这半根烟,我后来又想起过很多次。
我们单位还有一个人,档案室的老纪,55岁,明年退休。张局的事发生以后第5天,老纪递了退休申请,要求提前退,宁可养老金打折。人事问他为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后来在食堂,他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吃饭,说漏了一句。他说他母亲今年87了,在乡下,他想回去住。他说他在这个楼里坐了30年,陪领导的时间比陪他妈的时间多出一截,他算过,多出来的那一截,够他从现在开始天天守着他妈,守到他妈走,都补不回来。
他递申请的那天下午,就把工位上的东西收了。一个纸箱,没装满。
老纪不是个例。我后来留意过新闻,也问过在别的单位的朋友。这几年,中年人提前退休、辞职回乡、申请调岗去清闲部门的,数量在涨。有机构做过职场调查,45岁以上的人群里,把“陪伴父母”列进未来三年最重要事项的比例,比5年前翻了不止一倍。而另一组数据更扎人,空巢老人里,子女平均多久回家一次的统计,大部分答案落在几个月到一年这个区间里。
一边是想陪,一边是没陪。这两个数字中间隔着的,就是张局那三天半。
回到这件事本身。领导的父亲去世,我开车400公里赶去吊丧,半路上接到电话,说领导本人伤心过度,突发心梗,也走了。这句话我在很多个夜里重新念过一遍。念到最后,我发现这句话里最重的词不是死了两个人,是“伤心过度”这四个字。
因为你翻遍所有渠道,你能找到无数教你怎么办丧事的文章,教你吊丧的礼仪,教你随礼的规矩,教你在灵堂怎么站怎么说话。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教一个54岁的男人,父亲下葬那天中午,胸口发闷的时候,该不该放下手里的酒杯,去一趟县医院。
没人教,是因为所有人默认他不会去。他自己也默认了。
他要是去了,会怎么样。心梗不是猝死,黄金抢救时间在120分钟以内,县城到市医院40分钟车程。他要是4点钟说一句我不舒服,他现在大概率还活着,坐在家里,抱着他父亲的遗像,慢慢难过。
但他没说。他跟所有人一样,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我赶那400公里,是为了人情,为了前程,为了在他儿子的记忆里有一个我。这些目的都不干净,但我到了。而他,那个最该被允许垮掉的人,全场唯一一个有资格躺下的人,站到了最后一秒。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尽职。算。他父亲83岁走得完整,丧事体面,宾客尽欢,儿子的责任一样没缺。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自毁。也算。
这两个答案都对,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能确定的是,下个月我父亲过生日,73岁,我请了假。人事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有事。我父亲到现在还不知道,让我下决心请这个假的,是别人父亲的葬礼。
昨天夜里11点,我给老家的爹打了个电话。响了4声他接的,背景音是电视。我说爸,生日那天我回去。他说回啥回,费那个油钱。
他嘴上这么说,电视的声音,被他关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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