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楼扔垃圾,看见老赵坐在3楼半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行李箱敞着口,一件灰毛衣掉在箱子外面,袖子上沾着灰。他没抬头,咬一口,慢慢嚼。
这就是搭伙的下场?
我站在楼道口没动。垃圾桶还拎在手里。
他跟那个女的,是3月份在广场认识的。跳了不到半个月,女的提出搭伙,说各过各的太冷清,搬到一起,搭个伙,做饭有人搭手,晚上有个说话的。老赵答应了。那时候他还跟我说,一个人过了6年,值了,晚年有伴了。
矛盾出在上个月。老赵的儿子从外地回来待了4天,走的时候留了2000块现金,塞在一个信封里。女的说,现金放家里不安全,我替你收着。老赵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信封给了她。
退休金卡早就交出去了。卡在她手里。
上周二,老赵被赶出来了。具体哪天我知道,因为那天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踩到他的皮鞋。他就坐在行李箱上,说了一句,进不去门了。
行李是她扔出来的。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一双皮鞋,一个搪瓷缸子。全在楼道摆着。
我扔完垃圾回来,他还在啃那个馒头。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手里明明还捏着半个。我没拆穿,回屋拿了两个热包子下来,他接了,说谢了,声音很低。
上楼的时候我算了笔账。老赵今年71,退休金一个月4300,在这栋楼里算中等偏上。搭伙3个月,卡交出去大概在第5个星期,等于至少7个星期的退休金进了别人的账。4300乘以7,3万多。加上他儿子那2000,加上他自己手里原本的存折——这个我不知道数,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3个月,搭进去3万多,换一个楼道里的凉馒头。
这笔账他不会算吗。会的。他退休前在粮站干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那他为什么还把卡交出去。
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解释能说通:他不是不会算账,他是舍不得重新一个人过。71岁,老伴走了6年,儿子一年回来一次,一年最多待5天。剩下的360天,屋子里就他一个人,电视开着,没人说话,饭做一顿吃两顿。这种日子过了6年,突然有个人愿意跟他搭伙,愿意早上问他想吃什么。卡算什么。
卡是买那个的价钱。
可这个价钱付了,货没保住。3个月,人家收了卡,收了现金,然后翻脸。翻脸的理由我打听到了,说是老赵的儿子打电话来,说下个月要接老赵去外地住一阵。女的不干了。儿子一接走,卡就得还,人就可能不回来。她赶在儿子来之前,把人清了出去。
卡还不还,现在是笔糊涂账。老赵去派出所问过,民警说没领证,不算夫妻,共同生活期间的账,说不清。他说卡是被拿走的,对方说是他自愿交的,还说这3个月她管吃管住,钱花光了。各说各的。民事纠纷,让他去法院。
他一个71岁的人,为一个卡,为一个4300的退休金账户,去打官司。立案,举证,开庭。他有体力走完这一趟吗。
楼道里的行李,第二天被物业收进了地下室。老赵暂住他楼下一个棋友家,棋友姓孟,70多岁,一个人住,腾了半张床。孟师傅跟我说,老赵夜里不睡,躺着,睁着眼,天亮才眯一会儿。
我在楼下碰见孟师傅,他正端着两碗面下楼,一碗给老赵。他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跳广场舞的地方,十个搭伙的,得有三四个是这个路数。
这个数是他编的吗。我后来留了心。我们这个小区,加上隔壁两个小区,我数得出的搭伙的,有6对。3对领了证。没领证的3对里,1对是各住各家,白天聚晚上散。剩下2对,搬到一起的,其中1对,就是老赵这对。
散伙的那对我认识,是隔壁小区的,男的姓贾。他跟搭伙的女的过了11个月,散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存折藏在了妹妹家,才没伤到根本。他跟我说过一句原话,我是在小区门口的修车摊边上听他说的,他说:我早防着她一手,钱一分没过她的手,就是搭个伙吃个饭,可她走的时候把我的降压药顺走了,说我抠。
贾师傅这个例子,回答了标题里那个问题的一半。防着钱,就能全身而退。他的钱是保住了,可他的降压药没了,一段11个月的日子,散的时候连药都算计。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搭伙关系里,防和不防,只是损失大小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的问题。你把防线设在钱上,人家就从别的缺口走。
但这个回答只对了一半。贾师傅防住了,是因为他有个妹妹,钱有地方放。老赵有谁。儿子在1800公里以外,一年一面。他的钱没有第二个去处,交出去是孤注一掷,留在自己手里,也是一个数字陪着他。
所以我的判断是这个:老赵的卡被拿走,根子不在他遇到的人坏,根子在他没有第二个可以托付的人。一个71岁的人,身边所有能托付的活人只剩一个认识3个月的女人,这时候交出去的哪里是卡,是把命门递过去。
这个判断听着偏,但可以验证。去问问身边的独居老人,问他们最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夜里摔倒没人知道。怕的是这个的人,只要有人肯跟他住,什么条件都答应。小区里83岁的冯老师,请了个住家保姆,保姆提什么他应什么,儿女反对,他说了句,你们1年回来2次,她1天在我眼前16个小时。
冯老师这句,跟老赵交卡,是同一件事。人老了以后,谁能在他眼前待着,谁就有定价权。
事情到这儿,我以为看明白了。
昨晚老赵来敲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是白天去街道办回来,顺路。橘子放在门口,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说话。他说卡的事有信了。
街道调解的。不是法院。调解员把那个女的叫来了,3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女的一开始咬死钱花光了,调解员让她报账,3个月,两个人的吃穿用度,一笔一笔报。她报着报着就不吭声了。4300乘以7是3万多,两个人的生活费,往宽了算,撑死2万。差额在那儿摆着。最后谈的结果,卡还回来,密码改掉,现金补回8000,剩下的,算她这3个月的“操持费”,不追了。
老赵说到这儿,我等着他骂,等着他说自己瞎了眼。
他没骂。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他说,调解那天,她坐在桌子对面,头发白了不少,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送他下楼,楼道里黑,他走得很慢。走到3楼半,就是他啃馒头那级台阶,他停了一下,没坐,扶着栏杆站了几秒,接着往下走。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把我前面的判断顶翻了。我以为他从头到尾是受害者,被人算计了钱,被人清出门。可他在意的,可能根本不是那3万块。调解要回了卡,要回了8000,账面上他赢了。他站在楼道里念念不忘的,是她回头那一眼。
那么这3个月对他到底是什么。是骗局,还是他71年里最后一段有人问他早上吃什么的日子。如果是骗局,骗走的东西已经要回来了。如果不是,那他失去的东西,卡和钱都换不回来。
他可能两样都清楚。也可能两样都分不清。
我今天在广场边上又见着一幕。晚上7点,音响已经响了,跳的人排了4排。边上坐着几个不跳的,都是男的,70上下,看着。老赵也坐着,没跳。一个穿红外套的女的跳完一排,走过来,坐他边上,递给他一瓶水。两个人说了几句,我没听清。女的说完回队伍里去了,老赵把那瓶水捏在手里,一直没拧开。
我站远处看着,想起交卡那件事。他交卡是在搭伙后的第5个星期。第5个星期,是什么概念。是他确认了这个人会每天早上问他吃什么、会把他的降压药摆在小碟子里、会在他咳嗽的时候倒一杯温水之后。他不是第一个星期就交的。他是被照顾了35天以后才交的。
这35天是真的。药是真的,温水是真的。后面的翻脸也是真的。
两样都是真的,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前天在楼下棋摊,我听见两个下棋的说话。就4句。
一个说:老赵那事你听说了吧。
另一个说:听说了,卡都要回来了。
一个说:要回来还搭不搭?
另一个说:搭,怎不搭,一个人熬不住。
说完接着下棋。谁也没再提这事。
熬不住这3个字,我记得很牢。
我们楼里还有一个,姓廖,68岁,比老赵小3岁。她的事我知道得细,因为她儿媳妇跟我爱人在一个超市上班。廖的老伴前年走的,她去年也搭了一回伙,对方是个退休教师,处了4个月,散了。散的原因不是钱,是她儿子反对,儿子把她的身份证收走了,说怕她被骗。她跟那个教师没成,之后半年,她把家里的钟表全停了,说听不见滴答声,屋里太静。
一个被儿子保护着的人,和一个被外人骗了的人,谁的日子更好过,这个没法比。但廖做了一件事。今年开春,她自己去街道报了个班,手工班,每周2次,她说不为学东西,为的是每周有2天,屋里有别人。
后来我爱人从超市回来说,她们超市门口贴着老年活动的海报,手工班、合唱班、书法班,报名的窗口每天排队。她数过,一下午能有20多个老人去问。社区的人说,报名的老人里,独居的占了一大半,报班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个老太太在报名表爱好那栏里写的是,找个说话的。
找个说话的。5个字,写在爱好栏里。
这个班的队伍,和广场边搭伙的队伍,是同一批人。排着不同的队,办同一件事。
老赵的卡要回来了,这事有个结果了。可我总觉得,卡只是这件事里最不重要的那部分。他71岁,往后还有多少个一个人过的白天和晚上。广场上的红外套坐过来递水,他捏着不喝。调解桌上那一眼,他心里咯噔。他坐在台阶上啃馒头的时候,屋里那盏灯已经亮了3个月又灭了,现在那屋退租了,他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屋里的钟还在走,滴答声回来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就在送橘子那天,下楼之前。他说,下礼拜三,手工班开课,老孟给我报了名,让我去坐坐。
星期三。还有5天。
他数着呢。我也数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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