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北海合浦,月饼可不只是点心,它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中秋夜饭桌上少不了的那一口甜。可2024年的秋天,对于四十出头的陈德胜来说,这口甜里却掺着不少苦滋味。
陈德胜在合浦做月饼整整十五个年头了,厂子里那几十号工人,全指望着中秋这一季的收成养家糊口。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他的“德胜月饼”那是响当当的牌子,订单像雪花一样飘来,离中秋还有一个月,他就得摆手说“不接了不接了,机器要冒烟了”。然而今年,厂里的仓库、走廊,甚至办公室的墙角,都码满了红彤彤的月饼箱,积压的货将近三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甜腻味。
事情的苗头,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冒出来了。跟着他干了十年的销售经理老周,拍拍屁股跳槽去了邻县的新厂子,临走扔下一句“人家给股份,你只能给工资”,顺带把手里攥着的几条成熟渠道也连根拔走了。陈德胜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做生意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等到八月,月饼销售的黄金期真到了眼前,他才发觉大事不妙。往年这时候,超市和单位团购的款子早该到账了,今年电话打过去,老客户们要么支支吾吾说“预算紧”,要么干脆推说“已有合作方”。一圈电话打完,陈德胜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还得赔着笑说“没事没事,尝尝新口味”,挂了电话,端起滚烫的茶杯一口灌下去,烫得眼眶都红了。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搁在陈德胜身上再合适不过。八月初,厂里那条运转了十三年的老生产线突然趴了窝,维修师傅一瞧,核心部件直接报废,修不如换,可新设备订货运来装好,最快也得二十五天,那时候中秋都过完了。陈德胜只能咬着牙让工人手工顶上,速度慢不说,成本还噌噌往上涨。有一批五仁月饼糖浆没搅匀,烤出来花里胡哨的,他当场黑着脸全扣下,一个不准出厂,可那白花花的原料钱和人工费,全打了水漂。
钱的事儿还没理清,家里又出了状况。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中秋前半个月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进医院。陈德胜是独苗,白天在厂里急得团团转,晚上还得赶去医院陪护。有一回在病床边坐着,手机响个不停——面粉厂催三十万货款,包装箱厂催十二万,还有工人师傅孩子开学要预支工资。他一个个回消息说“再宽限几天”,回完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母亲醒了,轻声问:“厂里不好吧?”他咧嘴笑:“好着呢,您别操心。”老太太没再言语,只是伸手把他手机掏出来,直接关了机。那些日子,陈德胜躺在医院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算账:原料、工资、维修、利息,加上积压的货,2024年这个中秋,至少得亏四十万。他想起年轻时骑三轮车挨家挨户送月饼,送完说“好吃再订”,那会儿亏得少,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如今四十几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厂子养着几十个家庭,哪能说睡就睡?
中秋节当天,厂里没放假。陈德胜把积压的月饼搬出来,在厂门口路边支了个摊,牌子写上“合浦老厂直营,买一送一”。他亲自站那儿吆喝,有路过的司机停下来买两盒,有人认出他打趣:“陈老板亲自卖饼啊?”他嘿嘿一笑:“体验生活嘛。”转身笑脸就垮了。傍晚时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后座绑着保温箱,一口气订了二十盒。陈德胜一愣,问是不是公司团购。女人笑着说:“我老公在广东工地上干活,中秋回不来,我给他和工友们寄过去。合浦月饼嘛,在外地吃不到这个味。”陈德胜帮忙搬货时才知道,这女人是隔壁镇的,自己开小饭馆,往年都在超市买,今年嫌贵,听人说厂家直销就找来了。她数好钱塞给他,说了句“老板,你做的月饼我吃过,实在”,便骑着车走了。
陈德胜站在原地,看着保温箱晃晃悠悠消失在路尽头,鼻子一酸。他回头对厂里剩下的几个工人说:“收拾收拾,明天继续出货。卖不完的,咱们去福利院、敬老院、工地上送。今年亏的,明年挣回来。月饼是做给人吃的,不能烂在仓库里。”
谁也没料到,后来事情有了转机。第二天,那个在工地上收到月饼的老公拍了条短视频,说“老婆从合浦寄来了家乡味”,被同城的人刷到了。合浦人讲究中秋吃月饼,外地回不来的纷纷打电话让陈德胜发货,一个工地传一个工地,一家老乡传一家老乡,德胜月饼的名声竟奇迹般又传开了。剩下的一千多盒,三天内卖得精光。
最后一盒寄出去时,陈德胜在发货单上写了句“合浦月,故乡味,来年更香”。他放下笔,看着空荡荡的仓库,长长舒了口气。2024年这个中秋,钱是亏了,可那些在外地的人吃到了他想做的东西,那种甜味瞒不了人。亏的账可以慢慢还,但心里这口气,他还喘得稳。
说到底,做生意和做月饼一个理儿,馅料实在,皮儿才包得住;人心暖了,再冷的行情也能焐热。陈德胜这一遭,赔了银子赚了口碑,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团圆”呢?明年中秋,当月亮再圆的时候,那些散在天南海北的合浦人,会不会又想起这个站在路边卖月饼的倔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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