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浙东象山港,石浦镇,凌晨三点。
陈福根把最后一网收上来的时候,网沉得不对劲。
他以为挂到了海底的石头。柴油机突突响着,船身往左舷倾斜。他儿子陈海波从舱里钻出来,帮着一起拉。
网露出水面,里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圆滚滚的,比猪还大。
“什么东西?”
陈福根蹲下来看。网里是一只蛤蟆。他打了三十年鱼,见过海里的蟾蜍,拳头大,灰褐色,鼓着腮帮子。可眼前这个东西,蹲在网里,把网撑得满满当当。它的皮粗糙,黑褐色,疙疙瘩瘩,背上布满了黄色的斑点。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跟铜铃一样大。
陈海波拿秤来称。一百三十五公斤,两百七十斤。
陈福根伸手碰了一下蛤蟆的背。蛤蟆没动,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活的。”
“怎么办?”
陈福根蹲在船板上,抽了一根烟。海上的人有规矩,海里捞到奇怪的东西,不能随便弄死。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海里的东西,长得太大,就是“有了年头”的东西。有了年头的东西,有灵性,不能随便动。
“先养着。”
他们把蛤蟆放进舱里的水池。水池是养活鱼的,一米见方。蛤蟆放进去,占了大半个池子。
回到码头,天刚亮。
陈福根把蛤蟆装在塑料筐里,抬到码头角落的水池里。这个水池他之前养过巨蚌,后来巨蚌卖了,池子空着。蛤蟆放进去,池子又满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上午九点,码头上围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议论。一个老太太挤进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老陈,你捞了个什么怪物?”
陈福根说:“蛤蟆。”
“海里有这么大的蛤蟆?”
“不知道。捞上来的。”
有人问:“卖不卖?”
陈福根摇头。
“不卖。先养着,看看情况。”
十一点,一个女的来了。
她坐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停在码头外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拎着包。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盘着。她走到水池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蛤蟆?”
陈福根站起来。
“是。”
“多重?”
“两百七十斤。”
她蹲下来,看着蛤蟆。蛤蟆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看着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姓周。想买。”
陈福根说:“不卖。”
周女士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养过一个巨蚌。也是我买的。”
陈福根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周女士?”
“对。”
陈福根沉默了。他想起那块铁片。他爷爷的名字刻在铁片上,铁片塞在巨蚌壳里。周女士的父亲把铁片塞进去的。后来周女士花了七百万买下巨蚌,把铁片给了他。
他至今没找到爷爷的船。
“你买这个蛤蟆做什么?”
周女士说:“养。我有个保育基地。”
陈福根看着水池里的蛤蟆。蛤蟆腮帮子鼓了一下,瘪下去。水池里的水泛起一圈波纹。
“不卖。”
周女士说:“八十万。”
陈福根没说话。
“你交给渔政,他们也是放归大海。这么大的蛤蟆,放回去,活不了多久。你卖给我,我养着它。”
陈福根低头看着蛤蟆。蛤蟆的眼睛跟他对着。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有了年头的东西,有灵性。
“你为什么要买?”
周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海里的东西,长得太大的,肚子里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也不知道。但他见过一次。一只老龟,肚子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陈福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铁片。铁片上刻着他爷爷的名字。
“好。”
交易是下午做的。周女士带了律师和公证人,签了合同,办了手续。八十万打进陈福根的账户。蛤蟆被装进一个特制的水箱,吊上了卡车。
卡车开走的时候,陈福根站在码头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账户里又多了八十万。
加上巨蚌的七百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债还了,新船买了,剩下的存着。但他还是睡不着。
他给周女士打了电话。
“我想去看看。”
周女士说:“你来。”
舟山,岱山岛。
周女士的保育基地在那个海湾里。外面是厂房,里面是海水池。蛤蟆放在池底,趴着不动。旁边有两条鱼游来游去。
陈福根趴在池边看了一会儿。
“它还好吗?”
周女士站在他旁边。
“还好。但我不打算一直养着它。”
陈福根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周女士走到控制台前,按了一个按钮。池水开始下降。蛤蟆的背露出来了,然后是肚子。肚子很大,圆鼓鼓的,白里透黄。
周女士按了另一个按钮。一个机械臂伸进池里,把蛤蟆翻了过来。
陈福根看见了。
蛤蟆的肚子上有一道缝。很细,很直,像是被刀划过。缝的旁边,皮肤微微隆起。
周女士戴上手套,走过去,用手术刀沿着缝划开。
皮肤裂开。里面不是内脏。
是一层薄膜。透明的,里面有东西。
周女士用镊子把薄膜挑开。
陈福根凑过去看。
他看见了。
薄膜里面是一团黑色的东西。蜷缩着,像婴儿在子宫里。有头,有身体,有四肢。手指头,脚指头,清清楚楚。
陈福根往后退了一步。
周女士没动。她盯着那团东西,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这是什么?”
陈福根说不出话。
周女士用镊子碰了一下那团东西。软的,有弹性。她把它从薄膜里取出来,放在托盘上。
那团东西蜷缩着,大概三十厘米长。黑色的皮肤,光滑,湿润。头很大,眼睛闭着。嘴很小,嘴唇薄薄的。
周女士把它翻过来。
背上有鳞片。菱形的,黑褐色。
陈福根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那个巨蚌。巨蚌壳里塞着铁片,铁片上刻着他爷爷的名字。
他想起周女士的话。她父亲说,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家里人,船底下有东西。”
船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托盘上那团黑色的东西。
它的手——小小的,五根手指头,指甲盖清清楚楚。
周女士说:“不是蛤蟆。”
“那是什么?”
周女士没有回答。
她站在托盘旁边,看着那团东西。灯光照在上面,黑色的皮肤泛着幽暗的光。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我父亲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不止一句。”
陈福根看着她。
周女士说:“他说,那个人说——‘告诉家里人,船底下有东西。还有,别让陈家人再出海。’”
陈福根的后背一阵发凉。
别让陈家人再出海。
他爹出海了,死在海上。他爷爷出海了,死在海上。他自己出海了三十年,他儿子也出海了。
为什么别让陈家人再出海?
他低头看着托盘上那团东西。
它的眼睛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只是眼皮下面的眼球转了一下。
陈福根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听见周女士说了一句话。
“它还活着。”
陈福根坐在地上,两条腿跟面条一样。
周女士蹲下来,把托盘放在他面前。那团黑色的东西蜷缩着,背上的菱形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仔细看。”
陈福根不敢看。但他还是看了。
那团东西的左手——如果那叫手的话——五根手指头微微张开了。指甲盖是透明的,像鱼鳞。手指头很短,比婴儿的手还小。
它的嘴动了一下。嘴唇很薄,抿着,像在吸什么东西。
周女士说:“它不是在呼吸。它是在尝。”
“尝什么?”
“尝空气。”
陈福根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海里的东西,长得太大,就是有了年头的东西。有了年头的东西,有灵性。
他爷爷的船沉在铁钉礁。船底下有东西。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托盘里那团东西。黑色的皮肤,菱形的鳞片,婴儿一样的手。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这个东西——是不是从我爷爷的船底下出来的?”
周女士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父亲说,那个人说‘船底下有东西’。我爷爷的船底下,是不是就这个东西?”
周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死之前,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告诉家里人,船底下有东西’。另一句是‘别让陈家人再出海’。”
“我父亲后来去铁钉礁找过。找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
陈福根说:“那你为什么要买巨蚌?为什么要买蛤蟆?”
周女士说:“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铁钉礁底下有东西。陈家的人不能出海,是因为海里的东西在等陈家人。”
“等什么?”
“等一个陈家人下去。”
陈福根的后背一阵发麻。
他爹出海,死了。他爷爷出海,死了。他自己出海三十年,没死。但他儿子出海,会不会死?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蛤蟆还趴在池底,肚子上的缝已经合上了。它趴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福根看着蛤蟆。
蛤蟆的眼睛半睁着,往上翻,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捞到这只蛤蟆的时候,蛤蟆的肚子就是鼓的。他以为是蛤蟆本身大,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只蛤蟆的肚子,比正常的蛤蟆大了一圈。
它肚子里装着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周女士。
“铁钉礁在哪?”
周女士说:“你想去?”
“我爷爷的船在那里。”
“你父亲说过,别让陈家人再出海。”
“我爷爷的船在那里。”陈福根重复了一遍,“船底下有东西。我要去看看。”
周女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海图,摊在桌上。
“铁钉礁在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海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在石浦东南,离岸大概二十海里。
“我父亲画的。他去了三次,每次都记了坐标。”
陈福根看着那个点。他打了三十年鱼,去过很多地方。但铁钉礁,他没去过。他爹不让他去。他爹活着的时候,每次他出海,他爹都说一句话。
“别去东南。”
他问为什么。他爹不说。
现在他知道了。
铁钉礁在东南。
他抬起头,看着周女士。
“你跟我一起去。”
周女士说:“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父亲去了三次,回来之后,身体就不行了。他说,那个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陈福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一个人去。”
周女士说:“你等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铁片。
就是那块铁片。上面刻着“陈天赐”三个字。
“你拿着。这是你爷爷的东西。你到了那里,把这个铁片扔下去。”
“扔下去?”
“我父亲说,那个人说‘船底下有东西’。东西在船底下。铁片是你爷爷的。把铁片扔下去,东西就会出来。”
陈福根接过铁片。铁片很凉,凉得刺骨。
他把它揣进口袋里。
第二天,陈福根出海了。
他开着新买的船,一个人。船是周女士出的钱,八十万。他给船起了个名字,叫“天赐号”。
他爷爷的名字。
他往东南开。开了三个小时,海图上的点到了。
海面很平静,灰蓝色的水,一望无际。他关了发动机,船漂在水面上。
他拿出海图,对照坐标。没错,就是这里。
他站在船头,往水里看。水很深,看不见底。他拿出铁片,握在手里。
铁片很凉。
他想起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老说一句话。“你爷爷没死。他还在海上。”
他想起他爷爷。他没见过他爷爷。他爷爷出海那年,他爹才八岁。他爷爷的船沉了,人没了。
他想起周女士的话。“船底下有东西。”
他把铁片扔了下去。
铁片落水,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水面泛起一圈波纹。
陈福根站在船头,看着那圈波纹散开,消失。
海面恢复了平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等了一会儿。风从东南吹来,带着咸味。船轻轻晃着。
他坐下来,坐在船板上。他想,也许他爹错了。也许铁钉礁底下什么都没有。也许他爷爷就是遇到了大风,船翻了,人没了。
他站起来,准备开船回去。
就在这时候,海面动了。
不是浪。是海水本身在动。船底下的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船身猛地往上一抬,又落下来。
陈福根抓住船舷。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不大,直径大概两米。漩涡的中心,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漩涡转了一会儿,慢下来,停了。
然后水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有东西从水下浮上来。黑色的,圆的,像一块石头。
但石头不会浮。
陈福根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那块“石头”浮出水面,露出全貌。
是一个壳。
黑色的壳,菱形的鳞片,跟蛤蟆肚子里那个东西背上的鳞片一模一样。
壳很大,直径大概三米。浮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陈福根看着那个壳。
壳的中央,有一道缝。缝慢慢地张开了。
里面是黑的。
陈福根盯着那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
他想起周女士的话。“把铁片扔下去,东西就会出来。”
东西出来了。
但他不知道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道缝。缝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沙沙沙。
从壳里传出来的。
陈福根的手抓着船舷,指节发白。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
壳里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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