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秀兰四十三岁生日那天搬进了老周家。说是家,就两间半平房,院子搭了个棚子堆杂物,墙根底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花,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老周帮她把编织袋从三轮车上扛下来,累得直喘,说,秀兰,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李秀兰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没吭声,放下包就开始收拾。老周跟在后面问晚上想吃啥,她说随便。老周说那不行,今天你生日,得吃点好的。李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周,咱俩搭伙过日子,我不是来当客人的。老周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老周买了半只烧鸡,一瓶二锅头,还炒了两个菜。李秀兰把厨房收拾出来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老周给她倒了杯酒,说以后咱好好过。李秀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四十三了,嫁过人,离过婚,孩子跟了前夫。折腾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跟人搭伙。她不是没想过一个人过,可一个人过太难了。房租水电,头疼脑热,半夜醒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周人还算实在,有套房子,退休金不多但够花。两个人凑一起,好歹是个伴。
可李秀兰没想到,搭伙的日子比一个人过还累。
李秀兰老家在县城下面的镇上,爹妈都是农民。她二十岁嫁人,嫁的是镇上开小卖部的赵家老二。赵老二嘴甜会来事,结婚头两年还行,后来染上赌,把小卖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李秀兰跟他过了十二年,实在熬不下去离了婚。儿子归了赵老二,她一个人出来打工。先是在县城餐馆端盘子,后来去了市里在超市当理货员,一干十年。
她跟老周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超市同事王姐,说老周是她远房表哥,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过,想找个伴儿。王姐说秀兰你也不年轻了,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搭伙,总比你一个人租房子强。李秀兰想了想,见了老周一面。老周比她大九岁,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人看着还算精神,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请她吃了顿饺子,说了自己情况: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有套老房子,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不常回来。他说秀兰我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生活费咱们AA,谁也不占谁便宜。李秀兰听了觉得还算公道,点了头。
搬过去头一个月日子还算太平。李秀兰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老周挺高兴,说秀兰你手真巧,这家多少年没这么利索过了。李秀兰早上起来做早饭,两人吃了,老周去公园下棋,她去买菜。中午她做饭,老周洗碗。下午她收拾屋子,老周看电视。晚上一起吃饭,看会儿电视,各回各屋睡觉。李秀兰心里想就这么过吧,平平淡淡的挺好。
可没过多久老周就提了要求。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周没像往常一样去看电视,坐沙发上没动。李秀兰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喊秀兰你过来坐会儿。李秀兰擦了手出来坐下了。老周搓了搓手说秀兰咱俩现在也算一家人了。李秀兰说嗯。老周说那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李秀兰说你说。老周说生活费的事之前说好的AA这个不变。李秀兰说行。老周又说那方面的事你也得尽义务。
李秀兰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哪方面。老周看了她一眼说夫妻生活。李秀兰愣住了,坐沙发上看着老周那张脸。老周五十多岁,脸上皱纹不多可眼睛浑浊。她说老周咱俩是搭伙过日子,又不是真夫妻。老周说搭伙也是过日子,总不能光我花钱养着你你什么都不出吧。李秀兰说我出生活费了。老周说生活费是生活费,那是两码事。李秀兰说那你说的是什么码事。老周说秀兰你别装糊涂,我找个伴儿不光是做饭洗衣的,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咱俩搭什么伙。
李秀兰没说话,站起来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老周在外面敲了两下说你好好想想,然后电视就开了,声音很大。
李秀兰坐床上气得手发抖。她想起赵老二,想起那些年他赌输了钱回来逼她要钱的样子。离婚就是因为不想再被人当工具。可现在老周把她当什么了?一个月出几百块生活费就想买她这个人?她越想越气,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起来做了早饭。老周坐桌前像没事人一样吃了饭去看电视。李秀兰把碗收了说老周昨天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老周抬了抬眼皮说你说。李秀兰说搭伙过日子可以,生活费AA也行,但别的,不行。老周说为什么不行。李秀兰说我不是你老婆,咱俩没领证。老周说领证也行啊,你要愿意咱明天就去。李秀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周说那你什么意思。李秀兰说我的意思是我不卖。
老周脸沉下来说李秀兰你这话难听了,什么叫卖,我亏待你了吗,你住我的房子我一个月还出生活费,你干点啥了。李秀兰说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哪样没干。老周说那些活请个保姆也能干,我干嘛找你。李秀兰看着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那之后日子就变了。老周开始挑毛病,今天说菜咸了,明天说地没拖干净,后天说李秀兰买的菜贵了。生活费他卡得越来越紧,每个月给李秀兰五百块,买菜买米买油剩下的李秀兰自己贴。李秀兰算了算,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出头,贴进去一半。她想跟老周说,可老周一开口就是那句你住我的房子呢,房租我都没跟你要。
李秀兰想过走。可她能去哪?县城租房一个月少说七八百,她的退休金付了房租就剩不下什么了。儿子那边指望不上,赵老二早就不管了,儿子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跟她也不亲。她给王姐打过电话,王姐说秀兰你就忍忍吧,老周人不坏就是抠了点。李秀兰说他不是抠,他是把我当什么了。王姐说嗨都这岁数了还讲究那些干啥。李秀兰把电话挂了。
老周隔三差五提那事。有时候是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他不吵不闹就是一遍一遍地说,秀兰你想想,我都这岁数了还能有啥想法,不就是想身边有个人吗。李秀兰说你身边有人啊,我不是人吗。老周说那你尽义务了吗。李秀兰说你的义务呢,你除了出那几百块钱你还出啥了。老周说我出房子了。李秀兰说房子是你的,你出不出我都住不进去。老周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老周喝了酒说话难听。他说李秀兰你别把自己当黄花大闺女,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四十三了,我肯要你你就知足吧。李秀兰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啪地掉水池里碎了。她转过身看着老周说,老周,我离婚是因为我前夫把我当牛马,你现在也把我当牛马。我告诉你,我就是一个人饿死,也不会再让人这么糟践。
那天晚上李秀兰收拾了东西装了两个编织袋放门口。老周坐沙发上看着她,说,你真走?李秀兰说真走。老周说,你走了别后悔。李秀兰说后悔我认了。她拎着袋子出了门,老周没拦她。
李秀兰在街上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旅馆房间很小,床单上有烟味,可她把门一关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年轻时候嫁赵老二,想离婚后一个人打工,想跟老周这几个月。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找一个人靠着。可靠来靠去没一个靠得住。第二天她给王姐打了电话说王姐帮我找个房子吧。
王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真跟老周掰了。李秀兰说掰了。王姐说你傻不傻,你在他那儿住着好歹不用交房租。李秀兰说王姐,房租是省了,可别的更贵。
李秀兰在城北找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房子很小,十几平,一张床一个柜子,厨房在走廊里跟人共用。她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收拾了一整天。晚上她坐床边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心里空落落的可又觉得踏实。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加上退休金省着点花够用了。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拿钱来买她。
日子过得紧巴可李秀兰反倒胖了。超市同事说她气色好了,她笑笑说一个人吃得好睡得好。其实她每天就是白菜豆腐偶尔买点肉。可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唠叨,不用半夜被人敲门。晚上下班回来煮碗面就着咸菜吃,吃完洗了碗坐床上看看手机。有时候想起老周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心里还堵得慌。可堵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有一回她在菜市场碰见老周。老周瘦了,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两棵蔫白菜。他看见李秀兰站住了说秀兰你瘦了。李秀兰说没有,胖了。老周说你回来吧。李秀兰说不回。老周说我知道错了。李秀兰说老周,不是对错的事。老周说那是什么事。李秀兰想了想说,是我不愿意了。
老周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李秀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老周在后面喊,秀兰,你一个人能行吗。李秀兰没回头说,行。
她拎着菜回到自己的小单间把门关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这几年攒的钱,一万八千块。她把钱又数了一遍放回去。这些钱不够买房,可够她万一有点事应急。她想这就是她的底气了。不多,可都是她自己挣的。
后来超市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条件不错,有房有退休金。李秀兰见了一面,那人说话文绉绉的,说想找个知书达理的伴儿一起过晚年。李秀兰问生活费怎么算。那人愣了一下说我的钱我自己管你的钱你自己管互不干涉。李秀兰说那家务呢。那人说谁有空谁做。李秀兰说那夫妻生活呢。那人脸红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李秀兰笑了笑说我就是问问清楚。后来那人没再联系她。
王姐说她,秀兰你咋这么实在,人家不好意思说的事你非得挑明了。李秀兰说王姐,我不是实在,我是怕了。怕再找个把我当保姆的,怕再找个把我当工具的。王姐说那你就一辈子一个人。李秀兰说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有手有脚有退休金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我不靠谁也不欠谁。王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李秀兰四十四岁生日那天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巴掌大,花了十五块。她坐在自己的小单间里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了许了个愿。她许的愿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是找个好人家。她许的是从今往后不管跟谁在一起不管过什么日子都得把自己当人看。
她吹灭蜡烛切了块蛋糕吃了。奶油很甜,甜得有点腻。可她还是吃完了。然后她洗碗擦桌子把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床头。窗外路灯亮着,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她躺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她在超市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周末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跟同事逛逛街。她攒钱买了个小电视晚上回来看看。她还养了盆绿萝放窗台上,长出了新叶子。她偶尔想起老周想起赵老二想起那些年的日子。那些人教了她一件事,就是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她这辈子没靠住过谁。可她靠住了自己。
后来有人问她李秀兰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说孤单。又问那你还找不找。她说找不找都行。要是有合适的就在一起搭个伴说说话吃吃饭。要是不合适一个人也行。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把自己看得太轻。总以为找个人靠着就能活。后来才明白人得先把自己站稳了才有人愿意跟你并肩。站不稳靠谁都是倒。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超市理货,一箱方便面扛在肩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四十四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可她腰挺得直步子迈得稳。她把方便面放货架上一排一排码整齐。然后拍拍手转身去搬下一箱。
日子就这么过。她一个人,可她不是谁的保姆也不是谁的工具。她是李秀兰,四十四岁,超市理货员,退休金不多可够花,房子不大可暖和。她一步一步地走,不靠谁也不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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