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殡仪馆干了9年,那天半夜,一个50岁女人穿红睡衣站停尸房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往上提,推车轱辘响了一声,她笑,我没敢应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天后半夜两点多,我在停尸房门口看见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不是幻觉。走廊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那闪的间隙里,头发乱着,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后跟裂了口子,黑的。她背对着我,手搭在停尸房那扇铁门的把手上。门没开。

我推着车,车轮子碾过地砖,咯噔一声。

她回头。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提。像有人从后面拽了她脸皮一下。又像她本来想笑,笑到一半没力气了,就停在那个位置。

推车轱辘又响了一声。

她还在看我。眼睛不亮,也不空,就是看着我。像在等我说点什么。或者等我自己走开。

我没应声。

我在这干了九年。九年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半夜的殡仪馆里,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急着应。

应了,那东西就跟着你了。

我把车往前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尸臭,不是消毒水。是洗衣粉。那种很便宜的、袋装的、街边小卖部五块钱一包的洗衣粉,洗完衣服晒不干捂出来的那种潮味。

她没动。我走过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我停了一下。我没回头。但我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啪嗒,啪嗒。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第二天白班,我跟老赵提了一嘴。老赵在这干了二十年,烧炉子的。

他正蹲在门口抽烟,听我说完,弹了弹烟灰。

“红睡衣?”

“嗯。”

“五十来岁?”

“差不多。”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老周前天烧的那个,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一个男的,五十多,心梗,半夜送来的。家属没来几个,就一个女的,签完字就走了。穿的就是红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那是他老婆。”老赵说,“她那天晚上没走。在门口坐到天亮。”

我没说话。

老赵又点了一根。

“你来了九年了,还问这个?”

我不是问。我是想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我在这干了九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站在停尸房门口不进去的。坐在走廊椅子上不走的。对着冰柜说话的。给死人擦脸的。哭不出来的。哭得太大声的。骂骂咧咧的。一句话不说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我说不清。

今天我想说说这九年我见过的人。不是猎奇,不是讲故事。是我算过的账。我算了很多人的账,也算了我自己的。

算到后来,我发现这些账都填不满。

先说我吧。

我今年三十七。中专学的机电,毕业进了厂,干了三年,厂倒了。后来托人进了殡仪馆,一开始是抬尸的,后来跟车,再后来守停尸房。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夜班多三百。

我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我妈跟着我住,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六百多。我爸走得早,走的时候我还没进这行。

我们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八。水电煤气加起来三四百。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月固定开销:房租一千八,补课一千五,药六百,水电四百,吃饭省着来两千。这就六千三了。我跟我老婆加起来七千。剩七百。这七百要管全家的衣服、鞋子、人情往来、过年过节。基本上月月光。

我九年没涨过工资。涨过两次,一次两百,一次三百。后来就不涨了。领导说,这行就这样,你不干有人干。

我不干?我不干我能干什么。三十七了,中专学历,除了抬死人,我还会什么。

我儿子问过我一次,爸你怕不怕死人。

我说不怕。

他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怕你补课费又涨了。

他笑。我没笑。

第二个人,我想说说老赵。

老赵五十六,在这干了二十年。烧炉子的。他手上有茧,膝盖坏了,走路一瘸一拐。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烧了大概一万两千个人。

他算过一笔账。刚来的时候,工资三百。后来慢慢涨,涨到现在五千多。二十年,平均下来,一个人头挣不到五块钱。

“你说这买卖亏不亏。”他说。

我说亏。

他说亏也得干。

他老婆在老家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他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自己花,也花不了什么。他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吃点猪头肉。每个礼拜买一次,十块钱。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烧了这么多年人,就明白一个事。人这辈子,挣多少钱、当多大官、跟谁过不去,最后都是一把灰。但你在变成灰之前,你得吃饭。你得活着。你得给家里寄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猪头肉。炉子刚烧完一个,门还烫着。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

他咬了一口馒头。

“撑着吧。”

第三个人,我想说说小刘。

小刘是前年来的。二十三岁,大专毕业,学的是殡葬管理。他跟我说,他们班三十个人,干这行的不到五个。

他为什么来?

“考编没考上。”他说,“考了三年,年年差几分。后来不想考了。”

他算过一笔账。他一个月到手三千八。租房子一千,吃饭一千,剩一千八。他谈了个女朋友,异地,每个月见一次,路费加吃饭加开房,一千五。剩三百。

“我这三百要管烟钱、话费、日用品。”他说,“有时候月底还得跟我妈要。”

他抽十块钱一包的烟。一天半包。

他跟我说,他不想干了。

“我想去送外卖。”他说,“我算过,跑得勤快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这多一倍。”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我妈不让。她说这行稳定。她说你熬几年,混个编制,这辈子就稳了。”

他没走。到现在还在。

他每天刷招聘软件,刷到凌晨。第二天跟我说,哥,我又看见一个岗位,要本科,要三年经验,工资四千五。

我说你投了没。

他说投了。没回。

他手机屏幕上全是红点。招聘软件的红点,微信的红点,短信的红点。他一个一个点掉,点完了又刷出来。

我说你别刷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第四个人,我想说说那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后来我又见过她一次。是来办手续的。她男人烧完了,要开证明。她穿了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那天晚上正常。但眼睛还是那样。不亮,也不空。

她坐在大厅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盒药,降压的,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我路过的时候,她叫住我。

“师傅。”

我停下来。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见我了。”

我说嗯。

她说,“我没进去。”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他走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为的什么我忘了。就记得他摔了碗。我说你有本事别回来。他就出去了。”

她停了一下。

“再回来就是冰柜里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现在想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但你给我个冰柜,我对着它说,它不吭声。”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紧了紧。

“你说这账怎么算。二十三年,我给他做饭、洗衣服、生孩子、伺候他爹妈。他呢,挣的钱刚够花,脾气还大。我图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图他死了以后,我能对着他说一句,你他妈的。”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走了。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药盒碰着矿泉水瓶,咣当咣当。

第五个人,我想说说我表姐。

我表姐四十三,在老家县城。她男人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俩孩子,还要照顾公公。公公瘫了六年,去年走的。

她算过一笔账。她男人一个月挣八千,刨去油钱、过路费、修车,剩四千。寄回家三千。她自己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加起来五千。两个孩子上学,一个高中一个初中,学费加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五。公公的药和尿不湿一个月八百。剩一千七。这一千七要管全家吃喝、人情、水电。

公公走的时候,她没哭。

她跟我说,“我伺候了他六年。端屎端尿。他没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他走那天,我给他擦身子,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就没了。”

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我说可能是谢谢你。

她说,“可能吧。但我要的不是谢谢。我要的是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一句。就一句。”

她公公的丧事是我帮着联系的。火化费、骨灰盒、殡仪馆的车,加起来八千多。她男人从外地赶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

她跟我说,“这八千多,我得攒三个月。”

我说你男人不掏?

她说,“他的钱要养车。车不能停。停了就没钱。”

她没再说什么。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看见她。她瘦了一圈。我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

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谁?”

“我男人的。”她说,“他问我过年回不回来。我说随便。”

她没回。

手机又响了。她关了静音。

“姐。”

“嗯?”

“你跟他,还行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跟那个穿红睡衣的女人一样。不亮,也不空。

“凑合过吧。”她说,“离了能怎样。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我这岁数了,还能找谁。”

她说完,去厨房端菜了。

排骨炖好了。她儿子夹了一块,说妈你炖的排骨真好吃。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跟那个红睡衣女人一样。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是想写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把这些账算清楚。但我算不清楚。

我算过很多人的账。老赵的账,小刘的账,我表姐的账,那个红睡衣女人的账。我算来算去,发现这些账都有一个共同点。

填不满。

钱填不满。时间填不满。感情填不满。愧疚填不满。

你掏了钱,换不来一句你也不容易。你掏了时间,换不来一句谢谢。你掏了感情,换来的是一句你活该。你掏了愧疚,换来的是一句你早干嘛去了。

我不是说这些人不好。我是说,这笔账本身就算错了。

老赵觉得他烧了二十年人,应该挣得比五千多。但他没算过,这行就这样。你烧的是死人,挣的是活人的钱。活人不想掏太多。因为掏多了,他们心里那点安慰就变味了。

小刘觉得他考了三年编,应该有个稳定工作。但他没算过,这个稳定工作的价格,就是三千八。你要稳定,就得接受三千八。你要八千,就得去送外卖。你不能既要稳定又要八千。这世上没这好事。

我表姐觉得她伺候了公公六年,应该换来一句你辛苦了。但她没算过,公公那代人,不会说这种话。他们觉得你伺候我是应该的。因为我是长辈。因为养儿防老。因为天经地义。

那个红睡衣女人觉得她跟男人过了二十三年,应该换来一句对不起。但她没算过,男人走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说。或者他根本不想说。

这些账,你算得再清楚,也没用。因为对面那个人,不算。

或者说,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我在这干了九年。九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

就是别算。

你算了,你就输了。

但你不算,你也输了。

我说不清。

前几天又出了一件事。

半夜送来一个。男的,四十出头,猝死。家属来了一堆。他老婆,他爹,他娘,他弟弟。

他老婆一直在哭。哭得站不住。他爹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他娘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弟弟把我拉到一边。

“师傅,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我哥这个,能不能不火化。”

我说规定是这样的,必须火化。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我爹接受不了。”

我说理解。

他说,“我爹说,人烧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想留个全的。”

我没说话。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

“我哥是干装修的。一天挣三百。干了二十年。去年查出来心脏不好。没歇。接着干。他说歇了就没钱了。孩子上学要钱。房贷要钱。老人要钱。他歇不起。”

他抽了一口烟。

“他走那天,早上五点就出门了。晚上十点回来的。回来洗了个澡,躺下就没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算过一笔账。他这二十年,挣了大概一百多万。刨去开销,剩不了多少。房子是贷款买的。车是贷款买的。孩子上学是借的钱。他这一辈子,就是给银行打工。给学校打工。给医院打工。”

他看着停尸房的门。

“最后剩这么一把灰。”

他抽完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师傅,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看见那个红睡衣女人了。

不是。我看错了。是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她在走廊里找厕所。我给她指了路。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灯管还在闪。我摸出手机。我老婆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今晚回不回去吃饭。她炖了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的是:回。

然后我删了。

我又打:不回了,你们吃。

我又删了。

我最后打的是:回。

我发出去。

我老婆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揣兜里。推着车往停尸房走。

车轱辘碾过地砖,咯噔一声。

我走到门口。门关着。我推开门。里面冷气扑出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把车推进去。停好。拉好。

然后我站在那,看着那一排冰柜。

我数了数。一共十二个柜子。三个空的。九个满的。

九个。

我摸了摸其中一个柜子的把手。凉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说了一句话。

“撑着吧。”

我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我锁上门。走廊里灯管还在闪。我往值班室走。

路过大厅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的坐在椅子上。四十多岁。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

我继续走。

走到值班室门口,我听见后面有声音。拖鞋蹭地的声音。啪嗒,啪嗒。

我没回头。

我推门进去。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我老婆又发来一条消息。

“排骨给你留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抽了一口烟。

烟灰掉在地上。

我没管。

我想到我儿子。他今年初二。他问我怕不怕死人。我说不怕。他问我怕什么。我说怕你补课费又涨了。

我没跟他说的是,我还怕别的。

我怕有一天,我也变成那九个柜子里的一个。

我怕我儿子站在这个走廊里,推着车,不知道该不该回头。

我怕他算我的账,算来算去,算出一笔填不满的。

我怕他站在门口,说一句撑着吧,然后锁上门,往值班室走。

我不想了。

我掐灭烟。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没人。灯管不闪了。大概是修好了。

我走到停尸房门口。门关着。我把手搭在把手上。

没开。

我在那站了半天。

然后我松开手。往回走。

推车轱辘又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