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的时候,班主任姓赵,教数学,四十多岁,脸黑,眉毛浓,说话嗓门大,发起脾气来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他有个习惯,做错题要挨揍。不是打手心,是拿教鞭敲头。教鞭是竹子的,半米长,敲在脑门上脆生生的。班里二十多个男生,没有一个没挨过他的教鞭。

我也是。

我数学不好,从小学就不好。上了初中,赵老师讲的课我听得云里雾里。方程移项我搞不明白,几何证明题我画不出辅助线。每次考试,我的数学卷子发下来,红叉比红勾多。赵老师拿着我的卷子,站在讲台上,念我的分数,然后喊我上去。我走到讲台前面,低着头,他把教鞭举起来,在我脑门上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完了,他把卷子递给我,说“回去改”。

我拿着卷子走回座位,脑门上火辣辣的。同桌赵明远凑过来看一眼,小声说“又挨揍了”。我把卷子翻过去,不让他看。

每次挨完揍回家,我爸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不问了。但他看得出来。我脑门上被教鞭敲过的地方会发红,有时候鼓起一个小包。我爸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爸会拿一个旧报纸包的东西,搁在自行车后座上,骑着去镇上。他去了镇上那家肉铺,买一刀羊肉。羊肉是新鲜的,后腿肉,红白相间,搁在报纸里包着,外头缠一根草绳。他把那包羊肉搁在自行车前筐里,骑到学校门口。赵老师住在学校后面那排平房里,我爸把羊肉搁在他家门口,敲两下门,转身就走。他从来不进去,不跟赵老师说话。

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是我妈说的。她说“你爸每回你挨了揍,第二天就去送羊肉”。我说“送羊肉干什么”。她说“你爸说,赵老师管你是为你好。他管你,你就得认。送一刀羊肉,是谢他”。我说“他揍我”。我妈说“你爸说了,揍你也是管你。不管你的老师,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我爸这个人太窝囊。自己儿子被人揍了,不去找人评理,反而给人送肉。这叫什么道理。有一回我挨完揍回家,脑门上鼓着包,坐在门槛上生气。我爸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看见我坐在那儿,没问我怎么了。他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我手边。他坐在旁边那把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外面那棵枣树。他说“你赵老师这个人,教了二十年书了。他揍过的学生,考上大学的不下二十个。他要是不管你,他懒得动手”。我没接话。他把那碗面推了一下,说“吃吧”。

那三年,我爸送了不知道多少刀羊肉。我挨了多少次揍,他就送了多少次。有一回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站在我面前,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沿着桌面那道旧划痕慢慢滑过。他说“你爸昨天又送羊肉来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回去跟你爸说,别送了”。我说“你自己跟他说”。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话少”。他低头把一本练习册翻开,推到我面前,说“把这上面的题做了。做完了再回去”。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做题。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门没关。我做到天黑才回家。

中考那年,我数学考了九十二分。不算高,但够上县一中了。成绩出来那天,我爸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腹沿着扶手边缘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旧漆面慢慢滑过。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旧信封。他把信封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沓钱。他说“去镇上买只羊”。我说“买羊干什么”。他说“送你赵老师”。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一只羊。一只活羊,不大,但结实。我牵着羊走到学校门口。赵老师站在那排平房前面,手搭在门框上,看着我把那只羊牵过来。他看了那只羊一会儿,又看了我一会儿。他说“你爸让你送来的?”我说“嗯”。他说“你考上哪儿了?”我说“县一中”。他点了点头。他把门框上的手收回去,走到那只羊跟前,伸手摸了一下羊背。他的手掌搭在羊背上,指腹沿着羊毛的纹路慢慢滑过。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说“回去跟你爸说,羊我收了”。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周远”。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他说“你到了高中好好念。别像初中似的,光挨揍不长记性”。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在他身后合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爸坐在堂屋里那把旧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我把赵老师的话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他说“赵老师这个人,嘴巴不好,但心不坏”。我说“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知道什么”。我说“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把目光收回去,搁在电视屏幕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他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我手边。他说“吃吧”。我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窗外那盏路灯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后来我上了高中、大学。赵老师退休了。我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远处那排教室。他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他说“大学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数学还跟得上吗”。我说“还是不太好,但及格了”。他笑了一下。他说“及格就行”。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你爸还送羊肉不”。我说“不送了”。他说“他这个人,送了三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院子外面那棵枣树。那棵树正在发芽,枝头上鼓出一个个绿苞。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了一道缝。我站在院子里,手搭在枣树上,指腹沿着树皮上一道旧裂缝慢慢滑过。那棵树比他搬来的时候粗了一圈。他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我爸送了三年羊肉。那些羊肉搁在他家门口,用报纸包着,外头缠着草绳。他收了。他知道是谁送的。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爸也从来没有说过。两个话少的男人,用一刀一刀的羊肉,说了一些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