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闭着眼,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床垫陷下去一块,又弹回来。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像楼下便利店那个关东煮的锅,一直咕嘟,一直咕嘟。他胳膊伸过来,搭在我被子上,没碰着肉,就压着被角。我后脖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能觉出他手心温度高,潮乎乎的。

“累不累?”

他声音低,嗓子眼里还带着白天婚宴上没散干净的烟味。我眼皮跳了一下,没睁。我想起下午化妆师给我补妆时说了句“你睫毛真硬”,拿镊子夹了半天。那会儿我盯着镜子里自己,觉得像看一个陌生人穿了我的裙子。他等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手从被子上滑下去。我这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块发黄的水渍。你看,我连水渍都看得这么清楚。我听见自己说:“不累。”声音像从很远地方飘来的。我侧过头,他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琢磨什么事没办完。我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又缩回来。他大我九岁。这个数字,从相亲那天起就像个标签贴在我脑门上。我妈说,大点好,知道疼人。我没告诉她,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知道我所有底细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他翻了个身,背对我,后颈上有颗小痣,绿豆那么大。我突然想,他前四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这念头没什么用,就是冒出来了。

02

早上是被楼下垃圾车吵醒的。那种哐当哐当的铁皮声,比闹钟还准。我摸手机看时间,胳膊碰到他后背,他动了一下,没醒。我缩回手,平躺着,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他妈——现在该叫婆婆了,正拿不锈钢盆磕在灶台上。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暗号。昨晚睡前,她端了碗银耳汤进来,说“润润嗓子”,放下就走了。碗还搁在床头柜上,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起来穿衣服,T恤领子卡在脑袋上,半天才拽下来。去卫生间要经过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屏幕上有人在卖什么炒锅,说是不粘,拿个鸡蛋转来转去。她看见我,说:“锅里还有粥。”我说:“好。”走进厨房,粥在锅里,皮蛋瘦肉,皮蛋切得大块,瘦肉是丝。我拿了碗,碗柜里所有碗都朝一个方向扣着,我拿的时候碰倒了旁边一个,哐当一声。婆婆没动。我盛了粥,站在灶台边喝。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叶子底下有点发黑,水浇多了。其中一盆歪着,拿牙签撑着。粥有点咸。我喝完洗了碗,水开太大,溅了一身。回房间换衣服,他才刚醒,坐在床边揉眼睛,看我进来,说:“我妈熬粥了?”我说:“嗯。”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过,停了一下,说:“你昨晚睡得好吗?”我手里攥着换下来的湿T恤,走到衣柜那边,说:“还行。”衣柜门打开,他的西装外套挂在里面,袖口上有一小块油渍,婚宴上溅的。我盯着那块油渍看,他站在门口,又说:“我妈那人,话多,你别往心里去。”我把T恤扔进洗衣篮,说:“没有。”他出去了。我坐在床沿,听见他在客厅跟他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什么“积分即将清零”,我删了。又一条,推送电视剧的,我也删了。床头柜上那碗银耳汤还在,膜更厚了。

03

下午他出去买东西,婆婆在屋里睡午觉。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铛响个不停。我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家,是三个月前,他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我吃了十二个。他妈说“这姑娘不挑食”,他笑了。那天他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划痕,说是搬花盆刮的。我就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几秒。后来他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他说“你考虑考虑”。我没说话,点了点头。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要考虑什么,就觉得这个人不讨厌,家里也还行,窗台上有花,沙发上铺了垫子。我妈说,你都快三十了。这话她说了一年,像闹钟一样准时。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腿都麻了。楼下骑自行车的小孩摔了一跤,没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又骑走了。我低头看自己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昨天涂的指甲油掉了一块。心里堵得慌,又说不上来堵什么。像吃了口馒头没蒸熟,粘在上牙膛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婆婆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我起身去厨房倒水。饮水机在客厅角落里,旁边堆着两箱牛奶,箱子上落了灰。我接水的时候看见冰箱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鸡蛋没了”,字是婆婆的,笔画很用力。我打开冰箱看,鸡蛋其实还有半盒。关上冰箱门,那半盒鸡蛋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我端着水回房间,路过客厅,电视还开着,卖炒锅的换成了卖拖把的,说能转三百六十度。我站着看了十几秒,那个拖把头在地上转啊转。他回来了,拎着塑料袋,里面有苹果和橘子。他把橘子放茶几上,婆婆正好出来,拿起一个橘子剥了,递给他一半。他接过来吃了。我手里的水杯有点烫。

04

晚饭是婆婆做的。红烧排骨、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排骨烧得有点焦,她拿铲子刮锅底,刮了好几下。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说什么路修好了。他给我夹了块排骨,我没说话,吃了。婆婆也夹了一块,放他碗里,说我牙不好,这个烂,你吃。他吃了。吃完我收拾碗筷,婆婆说“放着我来”,我没放,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冲在碗沿上,溅出来,打湿了胸口那块。我拿洗碗布擦碗,每个碗都擦三遍。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油烟机上有层薄油,抹布一抹就花了。我蹲下来擦橱柜门,膝盖磕在把手上,咚一声。没起来。就那么蹲着,手攥着抹布,瓷砖上有一小块黑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他进来了,站在门口,说:“你擦什么呢,都擦半天了。”我没回头,说:“没事。”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说:“去歇着吧。”我站起来,他手滑下去,没再放。我绕过他出了厨房,婆婆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皮削得薄,一整条没断。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放那儿吧,明天我收拾。”我说“好”,回了房间。坐在床上,我把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床头柜上那碗银耳汤不见了,碗也没了。大概是婆婆收走了。我掀开被子,床单上有一根他的头发,短的,白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片橘子皮,两团纸巾,还有那个碗没喝完的银耳汤留下来的玻璃碗,碗底还有一点汤,膜已经硬了。

05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珠滴在枕头上。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坐在床边,拿毛巾搓头发,搓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有件事。”我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卖杯子的广告图,杯子上面印着猫。他毛巾搭在膝盖上,说:“我前头那个,不是我不想说。”床头灯的线绕了个圈,灯泡闪了一下。他接着说:“她跟我三年,没孩子,我妈那会儿念叨,话难听。她就走了。”毛巾从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后颈上那颗痣又露出来。我手里手机屏幕暗了,映出我自己的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捡起毛巾,没再擦头发,攥在手里,说:“你跟她不一样。你今天擦厨房那架势,我妈当年也这样,心里有事就擦,擦到半夜。”我想起来,第一次来他家,厨房窗台上那排多肉,最右边那盆刚浇过水,盆是湿的。冰箱贴下面那张纸条。半盒鸡蛋。他说完就躺下了,背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还是湿的。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没再拿起来。窗帘没拉严,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照在被子上。我盯着那条光,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他呼吸慢慢重了,我不知道他真睡还是假睡。我伸手把他那边儿滑到地上的被角拉上来,盖住他肩膀。他动了一下。我就把手缩回来了。那盆多肉是歪的,拿牙签撑着。

06

第二天早上我比他起得早。婆婆在阳台浇花,拿一个塑料瓶,瓶盖上扎了眼,水细细地洒。她看见我,说:“这盆茉莉,你闻闻。”我凑过去,叶子绿得发亮,花苞没开,就一个小白点。我闻了闻,没什么味。她说:“过两天就香了。”我把她浇完水的空瓶接过来,放回窗台上。厨房里有昨天剩的粥,我热了。三个人坐在桌边喝粥,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跑得没完没了。他喝完粥,把碗推过来,说:“再来半碗。”我起身去盛。回来的时候婆婆正把一碟咸菜往我这边推,碟子底在桌面上蹭出“吱”一声。他吃粥声音很大。窗外垃圾车又来了,哐当哐当。我端起碗喝粥,烫了一下,没吭声。手机在房间响了,我没去接。咸菜有点咸。他上班走的时候在门口找钥匙,找了半天,我说在鞋柜上呢。他拿了钥匙,开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婆婆站起来收碗,我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她愣了一下,松了手。我说:“我来吧。”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电视里那只猫终于把老鼠堵在角落里。我去厨房洗碗,水开得不大。窗台上那盆歪的多肉,今天看着好像正了一点。我没管它。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好在擦手,毛巾搭在手腕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