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明,今年五十八,在县城开五金店。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趟。平时就我一个人,看店、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简单,也过得冷清。
今天是中秋节。早上我正开门,侄女来了。
她叫赵小芳,我弟弟的闺女,今年三十四,嫁在县城边上,老公开货车,她在家带两个孩子。平时不怎么来,逢年过节来一趟,坐半个钟头就走。我也不挑她,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她拎着一桶油,一盒月饼,站在门口,说,大伯,中秋节了,给你送点东西。
我说不要。
她愣了一下,说,大伯,你拿着。
我说你拿回去,我不缺。
她说,你一个人,咋不缺?油你总得吃吧?月饼你总得吃吧?
我说我吃,我自己会买。
她站在门口,拎着那两样东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我就是不想收。
我不是跟她置气。我是跟这个节置气。
老伴在的时候,中秋节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早早就开始张罗,买月饼,买水果,买肉。她自己做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蛋黄的,做了好几样。我嫌麻烦,说买几个就行了。她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她做月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打下手,揉面、包馅、压模。她嫌我笨手笨脚,做出来的月饼歪歪扭扭。我说歪的好,歪的有特色。她笑了,说你就嘴硬。
晚上月亮出来,我们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把月饼、水果、茶摆上。她坐在我旁边,我坐在她旁边。月亮大大的,圆圆的,挂在院子上头。她跟我说,德明,你说月亮里头真有嫦娥吗?我说可能有。她说那她一个人不闷吗?我说有你陪着,她不闷。她说你又嘴硬。
那些年,中秋是这样的。有月饼,有月亮,有她。
她走了以后,我就不怎么过中秋了。每年到了这一天,我就把店门关了,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看电视。电视里都在过节,热热闹闹的。我不看,把电视关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我坐一会儿,困了就睡。第二天起来,当啥事没有。
前年中秋,我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买月饼了吗?我说买了。他说你一个人别凑合。我说没凑合。他说那我给你寄两盒。我说不用,我自己买了。其实我没买。我就是不想让他惦记。
去年中秋,侄女也来了,也拎了一桶油一盒月饼。我也没要。她说大伯你咋这样呢?我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她说孩子有。我说那给你公公婆婆。她说他们有。我说那你自己留着。她没办法,把东西放在门口,走了。我拎起来,放在柜子里,过了两个月才想起来吃。油吃了半年,月饼过了期,扔了。
今年她又来了。又拎着一桶油一盒月饼。
我说不要。
她说大伯,你就收下吧。
我说你拿回去。
她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我没生你气。
她说那你为啥不要?
我说我不缺这些东西。
她说那你缺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缺啥?我不缺油,不缺月饼。我缺一个人,跟我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吃月饼,说说话。我缺那个跟我说“你又嘴硬”的人。我缺那个中秋。
可这些话,我跟侄女说不着。她不懂。她三十四岁,有老公有孩子,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她不懂一个人过中秋是啥滋味。她以为给我送桶油送盒月饼,就是尽孝了。她不知道,那桶油那盒月饼,放在我屋里,我看着更难受。
我没跟她说这些。我就说,你拿回去,我一个人吃不了。
她站在门口,拎着东西,脸涨得通红。她说,大伯,你是不是嫌弃我送的东西孬?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啥不要?
我说你回去吧。
她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大伯,你这个人真怪。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门口放着那桶油,那盒月饼。太阳照在上头,油桶亮亮的,月饼盒红红的。我看了半天,没拎进去。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屋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电视没开,手机没响。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我耳朵里。我坐在那儿,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我老伴。她走的那天是春天,桃花开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德明,我走了,你一个人咋办?我说你别瞎想,你走了我再找一个。她笑了,说,你找谁?谁要你?我说那你别走。她说我不走不行了。她说完那句话,闭上眼,再没睁开。
她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的第三个中秋。
侄女是好心。我知道。她记得我这个大伯,逢年过节来看看,送点东西。她没做错啥。错的是这个节。这个节,人家都团圆,就我一个人。人家都热热闹闹,就我冷冷清清。人家都收东西,我收了东西,放在屋里,更冷清。
我不是不要侄女的东西。我是不想过这个节。
那天下午,我把店门关了。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天慢慢黑了。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楼顶上头。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个月亮。
我想起老伴。想起她在的时候,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月饼,看月亮。她说,德明,你说月亮里头真有嫦娥吗?我说可能有。她说那她一个人不闷吗?我说有你陪着,她不闷。她说你又嘴硬。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可院子里没有桌子,没有月饼,没有她。就我一个人。
我回到屋里,把门口那桶油拎进来,把那盒月饼拎进来。我打开月饼盒,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的,甜的,可我没吃出甜味。我嚼了嚼,咽下去。把剩下的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那个月饼,眼泪下来了。
侄女给我添堵。她不知道,她那一桶油一盒月饼,把我堵了一整天。我不是不领她的情。我是领不起。她送来的不是油和月饼,是团圆。可我这屋里,没团圆。她送的越多,我这儿越空。
我写这事,不是要怪侄女。侄女是好侄女。我就是想说,咱们给老人送东西的时候,别光送东西。你坐下来,陪他吃顿饭。你跟他一起看看月亮。你跟他说说话,哪怕说几句废话。你走了,他至少暖和了一会儿。
你放下东西就走,那东西搁在那儿,看着更凉。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吃着月饼,看着月亮。我想,侄女这会儿,肯定跟她老公孩子在一起,吃着月饼,看着月亮,说说笑笑。她不知道,她大伯一个人,坐在屋里,吃着她的月饼,心里堵得慌。
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我怪我没老伴了。我怪这个节,为啥非得团圆。我怪月亮,为啥非得这么圆。
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我坐在屋里,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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