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老人搭伙都兴先试住,我同事她妈62岁,搬去老头家14天就回来了,说晚上不习惯,两人分被窝睡,天亮就收拾包,连早饭没吃,老头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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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事她妈,姓刘,六十二。

那天中午我在工位上啃包子,同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她妈发的一条语音,转成文字了。

“我回来了,你别问。”

就六个字。

同事说她妈早上七点多到的家,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袋没拆封的降压药。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换,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倒了一杯,端着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喝完了,才给她发的消息。

我问同事,不是去试住了吗,这才几天。

同事说,十四天。

我说,十四天就回来了?

她说,十四天。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继续改表格。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晚上不习惯。

我没接话。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人发冷,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十四天。

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七。经人介绍,说先搭伙过过看,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散。不领证,不办酒,不通知太多人。就是搬过去,住一起,试试。

试了十四天,散了。

理由是,晚上不习惯,两人分被窝睡。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细节。分被窝睡。天亮了就收拾包。连早饭都没吃。老头没拦。

这几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我甚至能想象那个场景。天刚亮,灰蒙蒙的,刘阿姨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往旁边一掀,脚踩在地上,找到拖鞋。她没开灯。她怕吵醒旁边那个人。其实旁边那个人也醒了,只是没动。两个人都醒着,谁也不说话。她穿衣服,拉拉链的声音,拉链卡了一下,她使劲拽了一下。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开得很小。她出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就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我同事说,她妈回来那天,中午炖了排骨。炖了一大锅。自己吃了一碗,剩下的放冰箱里。下午睡了一觉。晚上起来,把排骨热了热,又吃了一碗。第二天早上,煮了粥,煎了个鸡蛋。生活照旧。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同事说,她妈这几天话变少了。以前每天要打两个电话,现在一天一个,有时候一个都没有。她打过去,她妈就说,没事,忙着呢。

忙什么呢。

一个六十二岁的退休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两居室里。老伴走了六年了。女儿在城里上班,周末偶尔回来。她每天的日程就是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的路上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看电视或者打盹,晚上再随便吃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她想去搭伙,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家里的灯泡坏了。她踩着凳子去换,凳子晃了一下,她差点摔下来。她扶着墙站了半天。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电话,说,我想找个人。

同事说,她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小。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正在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

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五十八,也一个人住。我爸走了四年了。她从来不说要找个人。她只说,我一个人挺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自由。

但我有一次回去,看见她冰箱里放着半碗剩菜,用保鲜膜包着,已经三天了。她舍不得倒。她说,一个人,做一顿吃三天。

我把那碗剩菜倒了。她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我倒。然后她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你上班。

我走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一下一下拍。阳光照在她背上,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刘阿姨这件事上。

我后来断断续续从同事那儿听了一些细节。

那个老头,六十七,退休工人,以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老伴也是走了几年了。有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他自己住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他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自己做早饭。中午睡一觉,下午看报纸,晚上看新闻联播,十点睡觉。

介绍人说,这老头条件不错,有退休金,有房子,人老实,不花心。

刘阿姨去见了一面。在公园门口的茶馆里。两个人坐着,各自点了一杯茶。老头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刘阿姨问他,你平时做饭吗。他说,做。问他,你洗衣服吗。他说,洗衣机洗。问他,你晚上几点睡。他说,十点。

刘阿姨后来跟女儿说,这人看着还行,不烦人。

就这一句,不烦人。

然后就说,那就试试吧。

试住这个事,是介绍人提的。说现在都兴这个,先住一起看看,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散,不丢人。刘阿姨想了想,同意了。她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降压药。一双拖鞋。她还带了一条自己用了很多年的被套。她说,别人的被子她睡不着。

搬过去那天,是同事送她去的。同事说,她妈坐在车后座,抱着那个帆布包,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老头下来接。帮她把包拎上去。房子在四楼,没电梯。老头走在前面,刘阿姨走在后面。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老头回头说了一句,慢点。

同事说,她妈后来跟她讲,就是这一句“慢点”,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你爸走了以后,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把包子放下了。

我发现自己吃不下去了。

同事继续说。

住进去第一天,还行。老头做了饭,三个菜,一个汤。刘阿姨洗碗。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九点多,老头说,我睡了。刘阿姨说,你先睡,我再看会儿。老头就进卧室了。

刘阿姨在客厅坐到十点。然后去洗漱。进卧室的时候,老头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刘阿姨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各盖各的。

她说,她那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旁边有个人的呼吸声,她不习惯。翻来覆去,又怕吵醒人家。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天就亮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白天还好。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老头话少,但做事勤快。拖地,擦桌子,倒垃圾。刘阿姨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配合得还行。偶尔也聊天。聊以前的事,聊各自的儿女,聊菜价,聊天气。不冷场,也不热络。

但一到晚上,就不对了。

刘阿姨说,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都觉得不自在。那张床是老头和他老伴睡过的。床垫有一边塌下去了。她睡在塌的那边。被子是老头家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她带了被套,但被芯还是人家的。她每天晚上都要翻很久才能睡着。老头睡得早,九点多就上床。她不想那么早睡,但客厅的灯太亮,她怕费电。她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她就跟着上床。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老头的呼吸声。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坐了半个多小时。老头醒了,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睡不着。老头说,那你看会儿电视吧。她说,不看了,你去睡吧。老头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她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去躺下。

她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不是她的家。

第六天,老头的儿子打来电话。老头接电话的时候,去了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刘阿姨在厨房切菜,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的刀停了一下。她后来跟女儿说,她能感觉到,那个儿子不太乐意。虽然老头什么都没说。

第七天,老头的孙子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客厅跑来跑去。刘阿姨给他削了个苹果。小男孩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奶奶。刘阿姨笑了一下。但她说,那声奶奶,叫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他奶奶。

第八天,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还行。女儿问,真还行?她说,还行。

第九天,第十天。日子一天天过。白天照常。买菜,做饭,看电视。晚上照常。分被窝,各睡各的。老头偶尔想碰碰她的手,她躲开了。她说,不习惯。老头没说什么,把手收回去。

第十二天,介绍人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坐在客厅聊了半天。问怎么样啊。刘阿姨说,还行。老头说,还行。介绍人说,那就好那就好。走的时候,把刘阿姨拉到一边,说,差不多就定下来吧。刘阿姨说,再看看吧。

第十三天晚上,刘阿姨又失眠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老头的呼噜声。她突然想起自己家的那张床。那张床是她和老伴结婚的时候买的。睡了三十多年。床垫换过两次。被套是她自己挑的,碎花的。枕头有两个,一个高一个低。她睡高的那个。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盒降压药,还有一副老花镜。窗帘是蓝色的,遮光不太好,早上会有光透进来。她每天早上都是被那道光叫醒的。

她想,她想回家。

第十四天早上,天刚亮。她醒了。其实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旁边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没开灯,摸黑穿衣服。拉链卡了一下,她使劲拽了一下。她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开得很小。她出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是背对着她。她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早市上有人在摆摊,卖豆浆油条的。她闻到了油条的味道。她没吃。她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后退。

她到家的时候,七点多。

她烧了壶水,倒了一杯,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喝完了,给女儿发了六个字。

“我回来了,你别问。”

同事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她后来回去看她妈。她妈在厨房做饭,背对着她。她站在门口,看见她妈弯着腰,在削土豆皮。削得很慢。削完了,把土豆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切得很细。她妈说,你来了。她说,嗯。她妈说,中午在这吃。她说,好。然后她妈就没再说话了。

同事说,她本来想问,到底怎么回事。但看她妈那个样子,她没问。

吃饭的时候,她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说,妈,你自己也吃。她妈说,我吃了,早上吃了。同事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妈去洗碗。她坐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介绍人写的,上面有那个老头的电话和地址。纸被折了一下,又展开,边角有点毛。她妈没扔。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放在那儿。

同事说,她不知道她妈是怎么想的。

我说,你妈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这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

办公室里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来。有人说,这老太太真矫情,都六十二了还挑什么。有人说,一个人过惯了,确实很难再跟别人过。有人说,那老头也挺可怜的,白白搭了半个月的饭钱。

我听着,没说话。

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个人,活到六十二岁,她的人生还剩多少时间。如果运气好,还有二十年。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十年都不到。这十年二十年,她是一个人过,还是找个人过。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她试了十四天,试不下去了。她不是不想找个人。她是找不到那个能让她睡得着的人。

一个人睡,是孤独。

两个人睡,是另一种孤独。

她选了一种。

我同事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妈回来的那天晚上,她陪她妈睡。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她妈说,你小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搂着你睡。你那时候睡觉不老实,老踢被子。我一晚上要给你盖好几次。她说,我不记得了。她妈说,你当然不记得。然后她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她妈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我就是想找个人,晚上能跟我说说话。”

她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她妈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她躺在那儿,听着她妈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她说,她突然想起她爸。她爸走的那天晚上,她妈也是这么躺在她旁边。那时候她妈没哭。她妈只是说,你爸走了,以后就咱们俩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

四年后,她妈还是一个人。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自己的妈。想起她冰箱里那碗剩菜。想起她在阳台上弯腰晒被子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你上班。

我想起我每次回去,她都要做一桌子菜。我说,妈,别做那么多,吃不完。她说,吃不完你带走。我说,我不带,麻烦。她说,那你就在这多吃点。然后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我问我妈,你要不要也找个伴。

我妈说,不找。

我说,为什么。

她说,麻烦。

我说,有什么麻烦的。

她说,你不懂。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过法。我过惯了一个人的。

我说,你不孤单吗。

她说,孤单什么。有你呢。

我说,我又不在你身边。

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多。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我没让她看见。我低头扒饭。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吃你的。别想那么多。

我说,嗯。

然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完,我帮她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的窗户开着一道缝,有风吹进来。我看见窗台上摆着一排东西。酱油瓶,醋瓶,盐罐,还有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长得很茂盛,垂下来,快碰到台面了。我妈说,这盆绿萝是你爸买的。他走了以后,我差点把它养死。后来我又给救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我嗯了一声。

我把碗放进碗柜,擦干手。我说,妈,我走了。她说,走吧。她把冰箱里那碗剩菜拿了出来,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她说,带回去,热热就能吃。我说,不用了。她说,拿着。我接过来。塑料袋勒在手指上,有点沉。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我说,妈,你染染头发吧。她说,不染了,浪费钱。我说,又不贵。她说,你有那个钱,自己留着。我说,那我给你买。她说,不用。然后她把我往门外推了推。说,走吧,天黑了。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那碗剩菜是红烧肉。我妈做的红烧肉,我最爱吃。她肯定知道我要走,特意多做的。其实我没跟她说我要走。但她知道。她总是知道。

我把塑料袋系好。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后退。我想起刘阿姨坐在公交车上的样子。想起她看着窗外,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后退。想起她回到家,烧水,喝水。想起她给女儿发的六个字。

我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屋里黑着。我摸到开关,灯亮了。我把剩菜放进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关上冰箱门,去沙发上坐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名字。我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我想打个电话。

但我知道,打过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吃了吗。吃了。今天干什么了。没干什么。你那边冷不冷。不冷。你注意身体。知道了。你也是。

然后就是沉默。

然后就是,那挂了吧。

然后就是,挂了吧。

然后就是,嘟——嘟——嘟——

我最后没打。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倒了一杯。端着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喝完,我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床很大,我一个人睡。我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空枕头。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老。

有一天,我也会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有一天,我也会想找个人,晚上能跟我说说话。

但我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人愿意听。

第二天上班,我碰到同事。我问她,你妈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那个老头呢,有没有联系。

她说,没有。介绍人问过一次,她妈说,不合适。介绍人说,那就算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说,那张纸呢。

她说,还在茶几上放着。她妈没扔。也没动。

我说,那老头有没有打过电话。

她说,打过一次。她妈接的。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几分钟。她妈就说了一句,我这边不太习惯。老头说,那就算了。然后就挂了。

我说,就这样?

她说,就这样。

我说,那老头说什么了吗。

她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说,那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她妈说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就挂了。

我说,那之后呢。

她说,之后就没联系了。

我说,你妈难过吗。

她说,不知道。她不说。

我说,那她每天干什么。

她说,跟以前一样。早上去公园,回来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随便吃点。一天就过去了。

我说,她一个人吃饭,做几个菜。

她说,一个。

我说,一个菜?

她说,嗯。一个菜,有时候还吃不完。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做两个。

她说,她说做多了浪费。

我说,那她周末呢。

她说,周末我去看她。她做两个菜。

我说,那你去了,她就做两个?

她说,对。我不去,她就一个。

我没再问了。

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吹。外面的太阳还在照着。对面楼的玻璃还在反光。一切照旧。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我的工资条。基本工资,绩效,扣款,实发。数字不大。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

我想起刘阿姨。想起她六十二岁,退休金不多,够吃饭,不够看病。想起她有一套两居室,老小区,没电梯。想起她有一个女儿,在城里上班,租房子住,一个月攒不下多少钱。想起她老伴走了六年。想起她试了十四天,回来了。

我想起那个老头。六十七岁,退休工人。有房子,有退休金。儿子在外地。孙子七八岁。他想找个伴。他做了饭,洗了碗。他帮刘阿姨拎包。他在楼道里说,慢点。他最后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想起那床被子。两个人各盖各的。刘阿姨说,不习惯。

我想起那张纸。还在茶几上放着。折了一下,又展开。边角有点毛。

我想起同事说她妈在厨房削土豆。削得很慢。切得很细。

我想起那碗红烧肉。我妈做的。我没吃完。带回来了。放在冰箱里。

我想起我妈说,孤单什么。有你呢。

我想起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多。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不只是刘阿姨的事,不只是我妈的事。这些事是很多人的事。是很多老人正在过的事。是很多子女正在看着、却帮不上忙的事。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道理。我没资格说什么道理。我也没想好该怎么解决。我只是觉得,这些事被说出来的太少了。大家都在说年轻人不结婚,不生娃。但很少有人说到老人。说到那些六七十岁、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做一顿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的老人。

他们不吵不闹。他们不说自己孤单。他们说,一个人挺好。

但他们试过。刘阿姨试了。试了十四天。回来了。

我说不出这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刘阿姨躺在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听着旁边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她想的是自己家的窗帘。蓝色的。遮光不太好。早上会有光透进来。她每天早上都是被那道光叫醒的。

她想回家。

她就回去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早上的场景。天刚亮,灰蒙蒙的。刘阿姨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往旁边一掀。脚踩在地上,找到拖鞋。没开灯。她怕吵醒旁边那个人。其实旁边那个人也醒了。只是没动。她穿衣服。拉链卡了一下。使劲拽了一下。去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小。出来。拉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走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出了单元门。早市上有人在摆摊。她闻到油条的味道。她没吃。

她坐上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她看着窗外。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后退。

她到家了。

她烧了壶水。倒了一杯。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

喝完了。她给女儿发了六个字。

“我回来了,你别问。”

我不知道她坐在餐桌前那几分钟,想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个老头,那天早上醒来,发现旁边的人走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有没有坐起来。有没有看那床被掀开的被子。有没有走到门口,站一会儿。有没有想开门去追。

大概没有。

大概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大概他后来也起来了。自己做早饭。一个鸡蛋,一碗粥。吃完了,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看报纸。中午睡一觉。下午看新闻。晚上十点睡觉。

日子照旧。

两个人,都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刘阿姨的茶几上,多了一张纸。老头的电话和地址。折了一下,又展开。边角有点毛。

她没扔。

她也没收起来。

就那么放着。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坐在阳台上。天已经黑了。楼下的快递柜亮着蓝光。有个女人在取快递。她弯着腰,输密码,柜门弹开,她拿出一个盒子,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她走得很慢。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我想起我外婆。她也是一个人走的。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妈让她来城里住。她不来。她说,我在乡下住惯了。后来她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我妈回去照顾她。她躺了三个月,走了。

我妈说,外婆走的那天,她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外婆说了一句话。我妈说,她没听清。但她猜,外婆说的是,我想回家。

我没见过外婆。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但我妈经常跟我说起她。说她一个人怎么过日子。说她养鸡,种菜,自己做饭。说她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口,等儿女回来。说她的眼睛后来不好了,看电视也看不清,但还是天天开着电视。说电视里的人多,热闹。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

但我能听出来,她在想她。

我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站起来,走回屋里。客厅没开灯。电视没开。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碗红烧肉还在。我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叮的一声。我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红烧肉已经不太新鲜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阳台上。外面的风有点凉。楼下的快递柜还亮着。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快递柜的蓝光照在地上,冷冷的一小块。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灯。躺在床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

“妈,睡了吗。”

我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

“妈,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我又删掉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妈,没事。”

我没发。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空枕头。窗帘没拉严,有光从外面透进来。是路灯的光。黄黄的。

我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早上,我妈会去公园走路。回来的路上买菜。中午做饭。一个菜。吃不完的放冰箱里。下午看电视。晚上随便吃点。然后十点睡觉。

她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一天,也这么过去了。

我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我想起刘阿姨。想起她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后退。想起她回到家,烧水,喝水。想起她给女儿发的六个字。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光很快就没了。

屋里又黑了。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

很慢。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