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我从小的跟屁虫,有时候我俩亲热,我俩都会笑场。

我老婆比我小一岁。

从我记事起,她就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去河边摸鱼,她拎着一个小塑料桶跟着;我爬墙摘果子,她站在墙下面仰着脸喊:“你小心点,摔下来我可背不动你。”

我去上学,她也要跟着走一段。明明她家和学校不在一个方向,她却每天都能找到理由绕过来。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她想了半天,说:“因为你知道路。”

那时候我觉得她可烦了。

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因为我知道路才跟着我。她只是习惯了身边有我。

我们真正确定关系,是在大学毕业以后。那天她拎着一袋热豆浆站在我租住的楼下,脸冻得通红,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我愣了一下:“你这是求婚?”

“不是。”她把豆浆塞给我,“是通知。”

我笑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挽着我的胳膊,一路紧张得手心冒汗。交换戒指时,她忽然小声问我:“我今天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不放心:“比小时候好看吗?”

我说:“小时候像个跟屁虫。”

她抬脚踩了我一下。

婚后几年,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普通。一起上班,一起买菜,一起为谁洗碗争执,又在睡前偷偷给对方留半个枕头。

她还是喜欢跟着我。

我去阳台收衣服,她跟出来递衣架;我去楼下拿快递,她站在门口等我;我半夜起床喝水,她迷迷糊糊也会坐起来,问一句:“你去哪儿?”

我说:“喝水。”

她这才重新躺下。

有时候我故意逗她:“你不能没有我啊?”

她闭着眼说:“不能。你不在,我连遥控器都找不到。”

可她其实比我想象中能干得多。

家里的账是她在管,冰箱坏了是她联系维修,连我工作上遇到麻烦,也是她一边给我热饭,一边帮我把乱七八糟的情绪捋清楚。

只有在我面前,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会因为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走而瞪我,会在我洗澡时把门外的拖鞋藏起来,会趁我打电话时从后面突然捂住我的眼睛。

我们亲热的时候,她也常常不够安静。

一个眼神不对,一个动作太僵,或者我不小心碰到她怕痒的地方,她就会忍不住笑。我被她带得也笑,刚刚升起来的气氛,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最开始我觉得这很正常。

夫妻之间嘛,熟悉到连对方打个喷嚏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偶尔笑场并不奇怪。

可那天晚上,她笑完以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我怀里。

她背对着我躺着,肩膀还有轻微的颤抖。

我问:“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不是笑得挺开心吗?”

“开心不行吗?”

她语气里有一点刺。

我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在你眼里一直都像小时候那样?”

我没听懂:“什么样?”

“跟屁虫。”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

“你看我,是不是只觉得我可爱、好玩、爱闹?是不是从来没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女人?”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是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人。可我也承认,在我心里,她始终和小时候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她会在我面前穿着宽大的睡衣,会在我洗碗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也会为了半夜吃不吃甜点和我争得面红耳赤。

我爱她的方式,似乎一直没有变。

还是像少年时候那样,想护着她,逗她笑,拉着她往前走。

可她想要的,可能不只是被我护着。

她想让我看见,她已经长大了。

我试着解释:“我没有把你当小孩。”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笑?”

“因为你笑,我就跟着笑。”

“可我有时候不是因为开心才笑。”

我愣住了。

她把被角攥在手里,低声说:“我紧张的时候会笑,害怕尴尬的时候会笑,觉得自己动作笨的时候也会笑。你一笑,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她有时候会在我靠近时咬住嘴唇,肩膀绷得很紧。她一笑,我也跟着笑,却从来没问过她到底为什么笑。

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也许那只是她用来掩饰不安的办法。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

她看着我:“因为我怕你觉得我矫情。”

“你是我老婆,有什么矫情的?”

“可我也是女人。”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她不是只想当那个从小跟着我的女孩。

她想让我认真看她,认真听她,认真对待她的每一次靠近。

我伸手去碰她,她却往后躲了一下。

“你别哄我。”她说,“你每次都这样。我一不高兴,你就摸摸我的头,抱一抱,好像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哭鼻子的女孩。”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睛。

我收回手,坐在床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熟悉有时候也会变成一种忽略。

因为太熟悉了,所以我以为不用解释,不用确认,不用学习。

因为她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可婚姻不是把一个人留在身边就够了。你还得一次又一次确认,你看见的是现在的她,而不是记忆里的她。

我对她说:“那今晚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抿了抿嘴:“你别笑。”

“好。”

“也别把我当小孩哄。”

“好。”

“我说停的时候,你要停。”

我点头:“好。”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随口答应。

我又补了一句:“你不想继续的时候,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你想让我慢一点,我就慢一点。你想让我抱你,我就抱你。你不想说话,我也不逼你。”

她眼里的防备慢慢松了一点。

“你以前怎么不懂?”

“以前以为我们太熟了,所以什么都不用说。”

“那你现在懂了?”

“现在知道了,越是亲近的人,越不能偷懒。”

她没有立刻笑。

她只是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这次她靠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急着逗她,也没有拿小时候的事开玩笑。

她的呼吸有些乱,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问她:“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笑了。

我下意识也要笑,却忍住了。

她察觉到了,抬眼问:“你怎么不笑?”

“你不是让我别笑吗?”

“可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哪里好笑?”

“你刚才紧张得像第一次牵我手。”

我松了一口气:“那你还笑我?”

“我笑你不行吗?”

“行。”

她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次,笑声没有把我们推开,反而让我们更靠近了一点。

后来我们重新躺下,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问:“你小时候为什么总跟着我?”

她说:“因为你走得快。”

“这算什么理由?”

“那时候我怕跟丢。”

我心里一软:“现在还怕吗?”

她沉默片刻,说:“以前怕跟丢你,现在怕你只记得小时候的我。”

我低头看她:“那我以后记住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会管账,会修理坏掉的电饭锅,会把我藏起来的零食全找出来。还会在亲热的时候笑场,但不代表她不认真。”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你还说。”

我握住她的手:“我说错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催我,也没有一个人去厨房。

她站在床边,抱着胳膊看我:“今天你做饭。”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除了会哄小时候的跟屁虫,还会不会照顾现在的妻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那你要吃什么?”

“煎蛋,别煎老。”

“要求这么多?”

“对。”

我进厨房忙了半天,最后煎出来的蛋一边焦了,一边还没熟。

她夹起来看了看,故意叹气:“看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学。”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我看着她说:“你从小跟着我,我也可以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你。”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我们还是会笑场,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互相捉弄,还是会在夜里靠得很近。

只是后来,我不再把她的笑简单理解成开心。

我会问她:“这是害羞,紧张,还是单纯觉得我笨?”

她有时会说:“都有。”

有时,她会直接伸手捶我一下。

而我终于明白,所谓从小的跟屁虫,并不是她永远要跟在我身后。

她只是陪我走了很远。

如今,她已经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走路。

至于亲热时偶尔笑场,也不再是我们不够认真。

那是因为我们太熟悉,又愿意在熟悉里保留一点轻松。

我们笑过之后,仍然会抱紧彼此。

这一次,我看见的不是小时候跟着我的小姑娘,而是和我结婚、和我生活、也需要被认真爱着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