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六岁,绝经六年。那天晚上,我在相亲角看见了初恋。

我第一眼没认出他。

他站在一排征婚启事旁边,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个人介绍。直到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喊出我的名字,我才觉得心口像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周明?”

他点点头,笑得有点拘谨:“是我。你一点没变。”

这话当然是假话。我眼角有纹,腰也比年轻时粗了一圈。可我听见了,竟没舍得拆穿。

我离过婚,女儿已经成家。退休前在学校食堂做了很多年,眼下一个人住。六年前停了月经,我以为那意味着身体里所有关于女人的事都跟着结束了。相亲角是女儿劝我去的,她说我总不能每天对着空屋子吃饭。

我原本只打算走一圈。没想到绕到傍晚,碰见了那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人。

年轻时,我和周明谈过两年。那时我们都没钱,也没勇气,最后因为两家人的反对和各自的沉默分开。后来各自结婚、离婚,兜兜转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我们在相亲角旁边的小饭馆坐下。他点了两碗面,又把我面前的醋碟往近处推了推。

“你以前吃面总要放醋。”他说。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三十多年过去,他竟还记得。

“你怎么也来相亲角?”我问。

“朋友帮我登记的。我女儿觉得我一个人太闷。”他挠了挠头,“我本来觉得没必要,今天还是来了。”

“那你看中谁了?”

他没回答,只看着我:“刚才看见你,我就没心思看别人了。”

我笑了一声,低头挑面,心里却乱得厉害。那不是少女时的心跳,更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突然有人敲了一下。我不知道门后面还有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还敢不敢开。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外头风凉,周明陪我走到路口。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他知道后,提出送我回去。我说不用,他还是陪着走了一段,走得不快,像是怕我觉得他在催。

到了楼下,他停住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不想今晚就跟你说那些大话,”他说,“也不想把重逢当成命里安排。可我想和你重新试试。今晚,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住一晚?”

我的脚步一下钉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乱,他的脸上没有笑,只有紧张和一点不肯藏的期待。

“你说什么?”

“跟我回去。”他顿了顿,又说,“不是要你马上答应跟我过一辈子。我是想知道,我们现在靠近彼此,还会不会像刚才那样自在。”

我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绝经六年,不代表我没有身体,也不代表我不想被拥抱。可我没想到,重逢当天晚上,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我们刚见面。”我说,“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觉得。”他看着我,“可我也怕再绕三十年。你要是不愿意,我送你上楼。只是我想把这个请求说出来。”

他说完,没伸手拉我,也没有替我做决定。可那句话仍让我心里一阵发紧。我怕他把旧情当成通行证,也怕自己明早醒来,觉得今晚像一场荒唐的梦。

我低头看了看钥匙,半晌没动。

“我不想回你那里。”我说。

他的脸色暗了一下,点点头:“好。”

“但是,”我把钥匙攥紧,“你可以跟我上楼。今晚在我家住。分开睡,我的房间我自己决定。你不能因为我答应你上楼,就当我答应了别的事。”

他望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行。”他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你定。”

我没有立刻转身。刚才那阵惊讶还没有退去,心里有个声音提醒我:你真的要让一个三十多年没见的人进家门?

我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他说,“你改变主意,我就下楼。”

我刷开楼道门,侧身让他进来。那一刻我知道,今晚不会只是把旧人送回记忆里。只是接下来发生什么,得由我自己决定。

进了家门,我先把客厅灯打开。桌上还放着没收好的餐具,沙发边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我忽然觉得局促,想把那几件衣服塞进柜子。

周明伸手拦了一下:“别忙。你这样已经很好。”

我看了他一眼:“少说这种话。”

他收回手,没再劝。我去洗了两只杯子,给他倒水。我们隔着餐桌坐着,说起年轻时那些没说完的话。

他说,当年我家里反对,他以为我不会选他,就把心里话咽了回去。后来他结了婚,日子不合适,离了。不是因为我,也不是为了等我。他说得很慢,怕我把一句旧情听成一辈子的承诺。

我也告诉他,我离婚后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和谁亲近。更难开口的是身体变化。停经后,我有时会觉得自己不像完整的女人,连被人喜欢都像是年轻人的事。

他听完,没有说“你想多了”,也没有急着安慰。他只问:“你愿意让我抱你一下吗?”

这个问题很轻,却让我鼻子发酸。我点了点头。

他的手臂落在我肩上时,我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我没有年轻时那么瘦,胸口也不再有青春的弹性。可他的手没有犹豫,我也没有躲开。

后来,他在客厅沙发上铺了毯子。我在卧室换好衣服,站在门边看他。

“你真要睡沙发?”我问。

“你说分开睡,我就睡沙发。”

“我不是赶你走。”

“我知道。”他把毯子理平,“今晚到这里就够了。你放心睡。”

我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半天没有闭眼。墙那边没有动静。我听见自己呼吸一点点平下来,才发现那种安静并不让人害怕。

第二天早晨,我从厨房端出两杯热水。周明已经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坐得规规矩矩,像是怕留下什么越界的痕迹。

“昨晚我有点冲。”他说。

“是挺冲的。”

“你后悔让我上来吗?”

我看着他,想起昨晚楼下那句话,也想起他没有拉我、没有逼我。他的请求让我愣住了,却没有替我作主。

“我不后悔。”我说,“但这不等于以后你可以替我决定。”

“明白。”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见面。没有谁急着把“复合”两个字挂在嘴边。他陪我去买菜,我带他到公园走路。遇见熟人,我不再把他介绍成“老朋友”,而是说:“这是周明,我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女儿知道后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太快了。我说,我也在观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还年轻,就什么都答应。

她沉默一会儿,说:“妈,你自己觉得踏实就行。”

一个月后,周明再来我家吃饭。临走时,他站在门口问:“下次我能不能留宿?还是分开睡也行。”

我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他一眼。

“可以留宿。”我说,“不过睡哪儿,我当天决定。”

他笑了:“好。”

我五十六岁,绝经六年,在相亲角遇见了初恋。那天晚上,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去住一晚,我愣在楼下,最后让他跟我回了家。

我们没有把那一晚说成命运,也没有装作彼此从未心动。那晚他睡在我的客厅,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醒来以后,我仍然是我,也仍有权决定下一步。

我以为绝经意味着身体关上了一扇门。后来才明白,门还在,只是钥匙一直握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