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前后,广东、重庆等地,导演李一凡带着摄像机走近一群曾被嘲笑的年轻人。他们染着夸张的头发,戴着醒目的饰品,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镜头没有急着评判,而是先问了一个朴素的问题: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答案并不在发型本身。
不少人第一次听到“杀马特”,想到的是喧闹、叛逆和不合群。可在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中,导演接触到的却是另一幅面孔:有人年纪很小便离开家乡,有人长期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还有人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和父母聚少离多。
他们并非突然变得古怪。许多人只是太早进入了陌生的城市,却没有足够的知识、财富和家庭支持去融入那里。城市的霓虹看得见,城市的门槛也看得见。于是,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成了他们能够掌握的表达方式。
这种表达很直接。
“我这样不好看吗?”有人曾这样问。旁边的人回答:“至少,这是你自己选的。”
话说得简单,却道出了关键。对于当时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农民工二代而言,发型和衣服并不只是装饰,更像一面临时搭起的旗子。他们没有太多机会发表意见,只能用外表告诉别人:自己不是流水线上的编号,也不是可以随意驱赶的人。
“杀马特”一词,通常被认为与英语中表示时尚、聪明的词语有关。广东梅州青年罗福兴,常被视作这一群体早期的重要人物。出生于普通农村家庭的他,受网络游戏人物造型影响,尝试爆炸式发型、彩色染发和夸张装束,后来又通过网络聚集同好。
这件事起初带有明显的模仿成分。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也喜欢在同龄人中寻找位置。一个人改变发型,可能只是兴趣;一群人以相似的方式出现,便形成了身份认同。杀马特由此从个人选择,慢慢变成了某种群体文化。
它为什么会吸引农民工二代?原因并不复杂。这样的装束花费不高,普通理发店也能完成;它又足够醒目,可以迅速让一个原本沉默的人被看见。更重要的是,许多年轻人第一次接触城市文化时,尚未建立成熟的审美判断,夸张便成了最容易理解的“时尚”。
有意思的是,外界常把他们看成具有攻击性的人,而一些成员却认为,自己是在防御。他们用夸张的外表制造距离,避免被轻易靠近,也避免被当作软弱、贫穷、没有见识的人。那不是高明的抗争,却是他们手里少有的工具。
真正让这个群体受到重创的,不是发型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羞辱。网络上曾出现集中嘲弄、曝光个人信息,甚至鼓动他人动手的现象。有人在街头遭到推搡,有人在工作场所被迫剪发,也有人从此不敢再公开自己的身份。
必须说清楚,审美可以争论,行为可以批评,但暴力没有正当性。一个人穿得刺眼、头发夸张,并不等于他触犯了法律,更不能成为被围殴的理由。把“看不顺眼”变成“可以动手”,其实是把群体偏见包装成了公共正义。
有人担心,这种装束会带坏孩子,会制造混乱,也有人认为它代表了粗俗和失序。这些担忧可以讨论,但不能把一群处境相似的年轻人整体定性。很多杀马特成员后来离开了这种造型,进入工厂、学习技术、组建家庭。他们改变的往往只是外表,生活中的压力并没有因此消失。
李一凡拍摄这群人时,曾在广东、重庆、贵州、云南等地寻找受访者,也整理了大量工厂生活影像。镜头里最刺眼的,未必是彩色头发,而是那些年轻人谈起父母、工作和被驱赶经历时突然沉默的表情。嘻哈和笑闹只是表层,下面压着的是孤独、迷茫,还有对尊严的渴望。
杀马特后来逐渐淡出公众视野,与审美变化有关,也与集中排斥有关。许多人不是自然离开,而是在一次次辱骂和驱赶中学会隐藏自己。一个群体消失得越快,越应该追问:他们是找到了更好的生活,还是只是被迫不再出现?
那段经历留下的,不只是几张夸张照片。它记录了城乡流动加速时期,一批年轻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城市,又如何在城市边缘寻找位置。有人嫌他们吵闹,有人笑他们幼稚,可他们毕竟也是工厂、建筑和服务行业中的劳动者。
不喜欢杀马特,可以。认为这种造型不好看,也可以。但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不合主流,就剥夺他站在街上的资格。那一头刺眼的彩发,曾经也是一些年轻人对沉默生活发出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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