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我从小的跟屁虫,有时候我俩亲热,我俩都会笑场。

我和周屿结婚七年,至今没有养成那种一进门就拥抱、睡前一定说情话的习惯。

不是不亲近,而是太熟了。

熟到他放个屁,我都知道是午饭吃多了豆子;熟到我洗完澡忘记拿睡衣,他不用我喊,已经把衣服搭在门把手上;熟到我们明明在同一张沙发上,却能隔着一个抱枕,用眼神讨论谁去关灯。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时候我们亲热,也会笑场。

那个“亲热”,不只是在床上。

他从背后抱住我,我刚想转身吻他,他的鼻尖常常先撞到我的额头。两个人疼得龇牙咧嘴,随后一起笑起来。

好不容易气氛起来了,他又会突然问:“你是不是该剪刘海了?”

我气得推他:“这时候你问这个?”

他说:“我就是觉得挡眼睛。”

然后我俩又笑。

有一次,我们好不容易认真起来。他低头吻我,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我也闭上眼睛回应。就在我以为今晚不会再出岔子的时候,他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特别清楚。

他僵在原地,我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同时笑倒在床上。

笑到最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你别看我,我现在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有过?”

他伸手来捏我的腰,我躲着笑,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没有认真过。

他只是太紧张。

而我,也一样。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家住在同一排旧楼里。他比我小两岁,从我记事起,就总跟在我身后。

我去楼下跳皮筋,他站在旁边替我看书包;我和同学去买冰棍,他也要跟着,明明自己不吃甜的,却每次都把最后一口留给我。

我上学晚了,他背着书包在楼下等我。

我和别人闹矛盾,他不敢替我吵架,就默默站到我身边,手里攥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石子,摆出一副准备拼命的样子。

后来我问他:“你那时候是不是喜欢我?”

他嘴硬:“我那时候就是怕你走丢。”

我说:“我比你大两岁,怎么会走丢?”

他想了半天,认真地说:“你方向感不好。”

我被他气笑了。

我们真正确定关系,是在我二十四岁那年。

那天我失恋,哭得眼睛发肿,半夜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再也不相信感情了。

他很快回我:“那你相信我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以为他只是安慰我。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我不是临时起意。我跟着你很多年了,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我想去的地方一直是你在的地方。”

我当时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拎着早餐站在我家门口,眼下青黑,手指不停地捏着塑料袋。

我问:“你昨晚没睡?”

他说:“睡了,睡了两小时。”

“为什么突然说那些?”

他抿了抿嘴:“我怕再不说,你就真的跟别人走了。”

那天我们没有接吻,也没有拥抱,只是坐在餐桌两边,把一碗豆浆分着喝完。

他把吸管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我笑他:“跟屁虫也会紧张?”

他把脸别开:“第一次转正,能不紧张吗?”

我们就这样在笑声里开始了恋爱。

后来结婚,也是他先提的。

求婚那天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更没有别人围观。他只是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进一个小盒子里,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以后继续跟着你,合法的那种。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急了,问我:“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故意逗他:“我考虑一下。”

他立刻把盒子拿回去:“那算了,我换个人问。”

我伸手抢回来:“你敢。”

他这才笑,笑得像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的那个男孩。

婚后的日子很普通。

他上班,我也上班。家里的水电费轮流交,谁有空谁做饭。我们会因为洗完的衣服忘了晾而争两句,也会因为谁最后吃了冰箱里的蛋糕互相指责。

他一直跟着我,但从来没有要求我停下来等他。

我想学烘焙,他就把厨房收拾出来;我想换工作,他帮我修改简历;我周末想一个人逛街,他也不会非要跟着,只会在我出门时提醒:“回来给我带一份糖炒栗子。”

他不是黏人,只是习惯把我的生活放在自己的生活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在意我们之间的笑场。

尤其是有一次,朋友来家里吃饭,聊起夫妻相处之道。

朋友的丈夫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动作自然又暧昧。她脸红了一下,低头喝水。

我下意识看了周屿一眼。

他正低头剥虾,剥好后把最大的那只放进我碗里,自己吃了最小的一只。

我忽然觉得,他不像一个丈夫,倒像小时候那个替我看书包的跟屁虫。

晚上朋友走后,我忍不住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像夫妻?”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哪里不像?”

“别人家夫妻亲热的时候,很自然,很有气氛。我们呢?不是笑场,就是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没立刻回答。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声一声,像把空气里的安静敲得更明显。

过了会儿,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爱你?”

我说:“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

我沉默。

他把抹布放下,转身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把你当成小时候的姐姐,所以才总跟着你,才不够像一个男人?”

这句话刺到了我。

我皱眉:“我没有说你不像男人。”

“可你心里这么想。”

他第一次没有笑着把话带过去。

我也第一次承认:“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是不是太熟悉我了?熟悉到没有新鲜感,熟悉到我们连亲热都像在闹着玩。”

他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你希望我像陌生人一样追你?”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半天才说:“我从小跟着你,不是因为我只会跟着。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怕什么,累的时候不想说话,难过的时候又喜欢假装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所有狼狈的样子,所以我才更想跟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变成了另一种酸胀。

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够像夫妻,我可以学着认真一点。”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有些想笑。

我问:“怎么认真?”

“少笑。”

“那你做得到吗?”

“我尽量。”

他说完,低头吻我。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克制。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手掌放在我腰间,像怕碰疼我,又像怕我推开他。

我闭上眼睛回应他。

就在气氛快要变得暧昧时,他的额头又磕到了我的鼻子。

“嘶——”

我捂住鼻子,他僵住。

下一秒,他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脸上的认真一点点垮掉,闷声问:“你是不是故意笑我?”

我笑得弯下腰:“不是,是你太笨了。”

“那我走。”

他作势要起身,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别走。”

他不动了。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周屿,”我说,“我不是嫌你跟着我。”

“那你嫌什么?”

“我嫌自己总想证明我们像别人。”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别人夫妻不笑场,不代表他们比我们亲密。我们会笑,是因为我们没有害怕在对方面前出丑。”

他没说话。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但你以后也不能每次都在关键时候问我刘海。”

他点头:“好。”

“不能肚子一响就装死。”

“这个我控制不了。”

我又笑了。

他也笑,手臂收紧,把我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笑了好几次。

他吻错了方向,我撞到了床头;他想关灯,摸了半天没摸到开关;我嫌他身上的睡衣太硬,他立刻说第二天就换。

可笑完以后,我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各自躺回去。

他把我抱得很紧,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认真地问:“这样可以吗?”

我说:“可以。”

他又问:“你确定?”

我点头:“确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亲密不是永远保持漂亮、安静、暧昧,也不是每一次靠近都像电影里的镜头。

真正的亲密,是我们都知道对方会笑,却还是愿意靠近。

因为笑场并不代表不爱,恰恰是因为太安心,才不用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朋友,她笑着说:“你老公从小就是你的跟屁虫,现在还没改?”

我说:“没改。”

周屿在旁边接话:“我也没打算改。”

我白了他一眼:“你都结婚七年了,还跟着我?”

他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理所当然地说:“结婚以后更应该跟着,免得你走丢。”

我问:“我方向感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他说:“这跟方向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我手里,笑得像小时候一样。

“跟我想跟着你有关系。”

我低头吃了一瓣橘子,甜得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他从一个跟在我身后的男孩,变成了和我并肩生活的丈夫。

可有时候亲热,我们还是会笑场。

笑完以后,他仍然会把我抱住。

而我也仍然会伸手抱紧这个从小跟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