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68岁,退休金4200,上月跟老头领证,老头住进我家睡她屋,老公说妈你留个心眼,她掏出一张存单拍桌上,说这12万谁也别惦记
我是刷朋友圈刷到的。她发了张照片,两个红本本摆在桌上,旁边是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配文就俩字:办了。
我盯着那俩红本本看了半天。
老公在厕所洗澡,水声哗哗的。我走到厕所门口,敲了两下。
“你妈领证了。”
水声停了。
“啥?”
“你妈。领证了。跟那个老头。”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满头泡沫,眯着眼看我。
“你咋知道?”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很久。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淌,淌到眼角,他也没擦。
“操。”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水声又响起来。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响。我装睡。他翻到凌晨两点,突然坐起来,摸烟。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那老头住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那他是不是得搬过来?”
我说你妈没提。
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那房子是咱俩的。”
我没说话。
“首付咱俩掏的。月供咱俩还的。她住就住了,那老头凭啥?”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
“我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他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他下班回来,脸色不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咋了?”
“那老头搬进去了。”
“你妈说的?”
“我妹说的。我妹去看她,开门的是那老头。穿着我爸以前那件棉袄。”
我愣了一下。
那件棉袄。军绿色的。我公公穿了十几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子磨破了边。我婆婆缝过好几次。后来公公走了,那棉袄就挂在柜子里,谁也没动。
现在穿在另一个老头身上。
老公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我妹说,那老头还把我爸的茶杯拿出来用了。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那个。”
“你妈没说啥?”
“我妹说妈在厨房做饭。那老头坐沙发上喝茶。跟自个儿家似的。”
他顿了一下。
“我妹哭了。妈说她不懂事。”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
我听见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后来他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
“你说我妈咋想的?”
他在黑暗里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她六十八了。那老头七十一。俩人加起来一百三十九。领什么证?”
我没接话。
“她退休金四千二。那老头有没有退休金都不知道。万一没有呢?万一有病呢?万一瘫了呢?”
他声音越来越高。
“谁伺候?还不是我们?”
我说你小点声。
他停了。
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
“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哭得站不起来。这才几年。”
我没说话。
其实也没几年。公公是五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婆婆瘦了二十斤。她守在病房里,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那把椅子窄得翻不了身。她守了四个月,没让我们替过一晚。
公公走的那天,她没哭。她给他擦身子,穿衣服,跟护士说谢谢。回到家,她坐在公公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一下午。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突然说了一句。
“以后没人跟我抢电视了。”
然后她哭了。
哭得碗都端不住。汤洒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后来她就一个人住。
我们让她搬过来,她不肯。说房子是你们的,我住不惯。其实我们知道,她是舍不得那间屋。那间屋里有公公的味道。衣柜里还挂着他的衣服。床头柜上还摆着他的老花镜。
她每天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我们每周末去看她。她做一桌子菜。排骨。带鱼。饺子。我说妈你别忙了。她说你们上班累,多吃点。
吃完饭她洗碗。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她洗完碗,就坐在那把藤椅上,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我回头一看,她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搭在扶手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
那时候我觉得,她就这样了。
一个人。一把藤椅。一台电视。
直到那个老头出现。
老头姓刘。我叫他刘叔。
第一次见是在小区门口。我婆婆跟他一起走出来。她看见我,有点慌。
“这是老刘。老年大学认识的。教书法。”
刘叔点点头。笑了笑。牙挺白。
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是教书法。他就是老年大学的学生。跟我婆婆一个班。学楷书。
我婆婆字写得好。年轻时候当过老师。后来不干了。字一直没放下。公公生病那几年,她没工夫写。公公走了,她又捡起来了。
每周二周四去老年大学。两小时。一学期三百块。
她就是在那儿认识刘叔的。
刘叔老伴也走了。比他早两年。心梗。走得快。刘叔说,早上还一起吃的早饭。中午回去,人就不行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婆婆在厨房切西瓜。
“我当时就傻了。站那儿,不知道干啥。后来还是邻居打的120。”
他搓了搓手。
“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
我婆婆端西瓜出来。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俩人眼神碰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就知道了。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一起上老年大学。周二周四,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超市。
我婆婆脸上的肉多了。气色好了。衣服也开始讲究了。以前她老穿灰的。现在穿红的。粉的。有一次穿了件碎花的。我老公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朋友圈。学会了拍照片。拍花。拍云。拍两个人的影子。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两双鞋。一双黑的。一双棕的。并排放在公园长椅前面。配文是:今天走了八千步。
我点了赞。
老公没点。
他看见了。我知道他看见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又扣过去。
“八千步。”他说。“我爸在的时候,她一天走八百步都嫌多。”
我没接话。
“我爸那会儿想让她陪着散步。她说累。她说腿疼。她说要洗碗。”
他笑了一下。不好看的那种笑。
“现在不累了。”
领证是上个月的事。
他们没办酒。没通知亲戚。就两个人在家,吃了顿花生米拍黄瓜。
我婆婆在朋友圈发了。底下评论一片恭喜。我小姑子评论了一句:妈你开心就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老公什么也没评。
那天晚上他给小姑子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我在卧室听着。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他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中间还拍了一下桌子。
挂了电话他进来。
“我妹说,那老头没退休金。”
我坐起来。
“没有?”
“有。一个月一千八。农村那个养老保险。一年交几百块那种。现在一个月领一千八。”
“那也不够花。”
“嗯。我妹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基本不管他。”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妈四千二。他一千八。俩人加起来六千。够花吗?”
我说看怎么花。
“房子呢?万一有病呢?那个老头七十一了。七十一。你懂啥意思吗?”
我说我懂。
“不是。你不懂。我是说,他要是瘫了,谁伺候?我妈六十八。她伺候得动吗?还不是我们?”
他翻了个身。
“我明天去跟她说。”
第二天他去了。
我跟着去的。
进门的时候,刘叔在阳台上写字。铺了张报纸,拿毛笔蘸水写。写的是“福”字。水写的,写完就干。
我婆婆在厨房择菜。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来了?”
老公没换鞋。直接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刘叔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毛笔。
“小张来了。”
老公没看他。看着我婆婆。
“妈。你过来坐。”
我婆婆擦了擦手。坐过来。
“咋了?”
老公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妈。这卡里有三万。你拿着。”
我婆婆没接。
“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拿着。想买啥买啥。”
“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们的。”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们是不是有事?”
“没事。”
“没事你给钱干啥?”
老公把卡放在茶几上。
“妈。我就问你一句。你跟他领证之前,咋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婆婆没说话。
刘叔在阳台站着。毛笔还拿着。水顺着笔尖往下滴。
“我是你儿子。你领证这事,我该不该知道?”
我婆婆把择了一半的菜放下。
“我六十八了。”
“我知道你六十八。”
“你爸走了五年了。”
“我知道。”
“我一个人过了五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婆婆声音不大。但屋里静。
“你知道我一个人晚上几点睡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吃饭啥滋味吗?你知道我半夜醒了,旁边没人,是啥感觉吗?”
老公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你一周来一趟。坐俩小时。吃了饭就走。你走了以后,那屋子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
“你爸在的时候,我嫌他打呼噜。他走了以后,我睡不着。太静了。静得我心慌。”
刘叔在阳台动了一下。毛笔掉在地上。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遇见老刘。他老伴也走了。他跟我说,他晚上开着电视睡。不为看。就为有点声。”
她看着我老公。
“你懂那种滋味吗?”
老公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
“妈。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说,你得留个心眼。他有没有退休金?他儿子管不管他?将来有病了咋办?”
我婆婆站起来。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单。
拍在茶几上。
“十二万。”
我们都愣了。
“这是我攒的。你爸走的时候留了八万。我这几年攒了四万。一共十二万。”
她看着我们。
“这钱谁也别惦记。我不给老刘。也不给你们。我留着。”
她顿了一下。
“万一他病了,我拿这钱给他看。万一我病了,我拿这钱给自己看。不够了,我认。够了,剩下的,你们俩分。”
屋里静了很久。
刘叔从阳台走过来。弯腰把毛笔捡起来。放在桌上。
“小张。”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老公抬头看他。
“我一个月一千八。不多。但我够花。我不抽烟不喝酒。就写写字。我儿子在南方。他有他的日子。我不指望他。他也不指望我。”
他停了一下。
“你妈那十二万,我一分不要。我写个字据都行。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吃吃饭。晚上睡觉旁边有个人。”
他笑了笑。
“我七十一了。没几年了。不图啥。”
老公没说话。
他把存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妈。这钱你收好。”
我婆婆把存单拿起来。叠好。放回兜里。
“我知道你们咋想的。觉得我老了。糊涂了。被人骗了。”
她看着我。
“我教了二十年书。啥人没见过。老刘啥样,我心里有数。”
她走进厨房。端出一盘西瓜。
“吃西瓜。”
那盘西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她手有点抖。
我拿了一块。
老公也拿了一块。
刘叔没拿。他回阳台了。我听见毛笔在报纸上沙沙响。
那天晚上回家。老公一路没说话。
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换。换了三圈。关了。
“十二万。”
他说。
“我爸留了八万。我妈攒了四万。”
他笑了一下。
“我爸那八万,是他修了一辈子自行车攒的。你知道他修一辆车挣多少吗?补个胎两块。换个闸线五块。大修一辆二十。他修了四十年。”
他低下头。
“那八万,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最后全给我妈了。”
他搓了搓脸。
“我妈说那十二万谁也别惦记。我不是惦记。我是怕。”
“怕啥?”
“怕她被人骗。怕她吃亏。怕她最后啥也没落下。”
他停了停。
“也怕我自己。”
我坐过去。
“怕你啥?”
“怕我担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没抽烟。很早就睡了。我听见他呼吸很轻。像没睡着。又像睡得很沉。
后来几天,我们没再提这事。
但我知道老公在查。
他查了刘叔的底。托人问的。老年大学那边。社区那边。
刘叔确实七十一。确实没退休金。确实有个儿子在南方。确实一年回来一趟。
但他也查到了一件事。
刘叔老伴走的时候,欠了六万医药费。刘叔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债。自己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
他每个月一千八。交八百房租。剩一千。吃饭。坐车。买纸墨。
我老公把这些说给我听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把房子卖了。给老伴看病。”
我说嗯。
“他没跟咱妈说。”
“可能不想说。”
“他为啥不说?”
“说了像要钱。”
老公沉默了很久。
“我妈知道吗?”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个周末我们又去了。
刘叔不在。我婆婆说他去社区帮忙了。写春联。免费写。
“他字写得好。”我婆婆说。“社区主任专门请的。”
她给我们倒水。
“妈。”老公叫了一声。
“嗯?”
“那十二万。你收好了。”
“收好了。”
“我不是要。”
“我知道。”
“我就是……”
他停了。
我婆婆看着他。
“你就是啥?”
“我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我婆婆端着杯子。热气往上冒。她眼睛有点红。
“我过得不好五年了。”
她说。
“你爸走了以后,我没过好过。你们来,我高兴。你们走,我坐在屋里,坐一晚上。电视开着。我不知道演的啥。”
她喝了一口水。
“现在有人跟我说话了。有人跟我一块吃饭了。有人晚上在我旁边喘气了。”
她放下杯子。
“我知道你们担心啥。我都懂。但你们也得懂我。”
老公低着头。
“我懂。”
他声音很小。
“我就是……我爸那件棉袄。他穿我爸那件棉袄。”
我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件棉袄是我让他穿的。”
老公抬头。
“柜子里挂着。我看一次难受一次。我让老刘穿的。穿坏了就扔。扔了我就踏实了。”
她停了一下。
“你爸的搪瓷缸子也是我让他用的。你爸的东西,我留着。但我不想天天看着。看一次疼一次。”
老公的手在抖。
“你爸走的那天,我没哭。你知道为啥吗?”
他摇头。
“因为我不信。我觉得他还在。我觉得他就是出去修车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声音开始抖。
“我等他等了五年。他一次没回来。”
她擦了擦眼睛。
“老刘来了。他不是你爸。我也不拿他当你爸。但他是个活人。他在。我说话他听得见。我做饭他吃得香。我晚上害怕,他就在隔壁。”
她看着老公。
“儿子。妈六十八了。妈就想有个人。就这么点事。”
老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后来他回来。眼睛红的。
“妈。那卡你拿着。三万。给自己买点啥。”
“不要。”
“拿着。”
“不要。”
他叹了口气。
“那你跟刘叔说。改天我请他喝酒。”
我婆婆笑了。
“他不喝酒。”
“那就喝茶。”
“行。”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刘叔回来了。手里拿着红纸。写了十几副春联。
“小张。”他叫住老公。
老公回头。
“你爸的棉袄。我穿着暖和。”
他停了一下。
“等我走了。我脱下来。还给你们。”
老公看着他。
“不用。你穿着吧。”
刘叔点点头。
进了屋。
那天晚上,老公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一明一暗。
后来他上来。洗了澡。躺在我旁边。
“十二万。”
他说。
“我妈攒了十二万。她一个月四千二。房租水电一千。吃饭一千。药钱五百。剩下七百。她攒了四年多。”
他翻了个身。
“她以前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穿红的。粉的。碎花的。”
“嗯。”
“那老头。刘叔。他一千八。交八百房租。剩一千。吃饭。坐车。买纸墨。”
“嗯。”
“他俩加起来六千。够花。但攒不下。”
“嗯。”
“万一有病呢?”
我没说话。
“我是儿子。我该管。但我也有家。有房贷。有孩子。”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爸还在。他修车。我妈教书。俩人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够花。还能攒点。”
“嗯。”
“我爸走太早了。”
他说完这句,不说了。
过了很久。
“睡吧。”
我闭上眼。
但我没睡着。
我想起我婆婆拍存单的样子。那个动作。啪的一声。十二万。
她攒了四年多。一个月攒七百。
七百是什么概念?
是她买菜挑便宜的。是她买肉等打折。是她夏天不开空调。是她冬天不舍得开暖气。是她穿我淘汰的衣服。是我给她买件新袄她念叨三个月。
她攒了十二万。
就为了在那一刻。拍在桌上。说这钱谁也别惦记。
我突然想哭。
但我没哭。我翻了个身。假装睡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六十三。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了八年了。
“妈。你最近咋样?”
“挺好。”
“吃饭呢?”
“吃着呢。”
“一个人?”
“嗯。”
“要不要来住几天?”
“不去。你们忙。”
“不忙。”
“不去。我在这儿挺好。有邻居。有菜市场。有公园。”
“妈。”
“嗯?”
“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几秒。
“你说啥呢。”
“我说真的。”
“我都六十三了。”
“六十三咋了。”
她笑了一声。
“你爸在的时候,老跟我吵架。我那时候想,他要是走了,我就清静了。”
她停了。
“他真走了。清静了。清静得我睡不着。”
我没说话。
“闺女。”
“嗯。”
“我一个人过了八年。八年。你知道啥滋味吗?”
我眼泪下来了。
“妈。”
“别哭。我挺好。真的。有电视。有收音机。有邻居。”
她顿了一下。
“就是晚上。晚上有点长。”
我擦了下眼睛。
“妈你搬过来吧。”
“不去。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那你……”
“我挺好。真的。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婆婆拍存单那一下。
十二万。
那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墙。
她把钱拍在桌上。说谁也别惦记。
其实她是在说:我攒够了。我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能行。你们别管我。
她不是在防我们。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一条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路。
一条六十八岁还能自己决定跟谁过的路。
一条万一走错了,还能自己爬回来的路。
那十二万。是她的安全垫。
也是她这辈子攒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老公后来没再说什么。
他偶尔会去。坐一会儿。跟刘叔下盘棋。刘叔棋臭。老输。输了就笑。
我婆婆在旁边看。端着茶。有时候指点两句。
老公说妈你啥时候会下棋了。
她说我看了两年了。
老公愣了一下。
两年。
原来她早就认识刘叔了。两年。我们不知道。
她每周二周四去老年大学。两年。一百多个周二周四。
她一个字没提过。
后来她说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肯定不同意。不如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等你们知道了,我已经领了。你们能咋的?”
她笑了一下。
“还能把我离了?”
老公没说话。
他往嘴里塞了个饺子。
“咸了。”
“咸了就多喝水。”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
“妈。”
“嗯?”
“下回包饺子叫我。我帮你擀皮。”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
“行。”
那天饺子吃了两盘。
刘叔吃了一盘半。
老公吃了一盘。
我吃了半盘。
吃完刘叔去阳台写字。老公跟过去看。
我听见他说:“刘叔你这字不行。横不平竖不直的。”
刘叔说:“你懂啥。这叫艺术。”
老公说:“艺术个屁。你这就是没练好。”
刘叔笑了。
我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哗哗的。她哼着歌。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们。
阳台两个男人。一个七十一。一个四十。一个写字。一个挑刺。
厨房一个六十八的女人。哼着歌洗碗。
窗外是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
我突然觉得。
这好像也是个家。
有点怪。有点挤。有点说不清。
但也是个家。
那天晚上回家。老公说了一句话。
“我妈那十二万。其实不止十二万。”
“啥意思?”
“她还有张存单。我看见了。在抽屉里。五万。”
我愣了一下。
“她没说。”
“嗯。她没说。”
“那这十七万……”
“她攒了一辈子。”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问。
过了几天。我婆婆给我发了条微信。
一张照片。她和刘叔在公园。两个人穿着厚羽绒服。脸冻得红红的。笑得很开。
配文是:今天走了九千步。
我点了赞。
然后把照片给我老公看。
他看了一眼。
“九千步。比我走得还多。”
他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下周去我妈那儿吃饭。我买排骨。”
“行。”
“再买条鱼。刘叔爱吃鱼。”
“行。”
“买点水果。我妈爱吃橘子。”
“行。”
他停了停。
“你说。她攒那十七万。最后会给谁?”
我说我不知道。
“我猜。她谁也不会给。她会自己花掉。”
“咋花?”
“跟刘叔旅游。买好吃的。买新衣服。把以前舍不得的。都补回来。”
他点点头。
“那挺好。”
他把电视打开。换了个台。是个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笑。
他看了一会儿。没笑。
“我有时候想。”
“想啥?”
“要是我爸在。我妈会不会也这样?”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他也没等我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换台。
过了很久。
“睡吧。”
我关了电视。
屋里黑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像睡着了。
又像在等什么。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婆婆。年轻时候。在教室里。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回头。笑了一下。
然后画面变了。她老了。坐在藤椅上。旁边是刘叔。俩人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啥我不知道。
就看见他们俩。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冒着热气。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
老公还在睡。呼吸很匀。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婆婆发了条朋友圈。凌晨五点发的。
一张照片。窗外。天刚蒙蒙亮。配文是:老刘说今天要下雨。
底下没人评论。
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
睡不着。
我想起那张存单。十二万。还有那五万。
十七万。
她攒了一辈子。
从二十岁教书开始。从嫁给公公开始。从生下老公开始。从公公生病开始。从公公走开始。
她攒了十七万。
然后拍在桌上。
说这十二万谁也别惦记。
那五万她没拍。她留着。
留着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六十八了。退休金四千二。她跟一个七十一的老头领了证。老头住进我家。睡她屋。
她掏出一张存单。说这钱谁也别惦记。
她不是在防我们。
她是在告诉我们:我还能做主。
我还能。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哪怕就剩几年。
哪怕就剩这十七万。
她也要自己花。
自己决定。
跟谁过。咋过。
在哪过。
她六十八了。
她不想再听任何人的了。
窗外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
我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
老公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身上。
我没动。
雨越下越大。
我想起我婆婆那句。
“我六十八了。”
就这四个字。
她说了两遍。
一遍比一遍轻。
一遍比一遍重。
天亮了。
雨还在下。
我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面包机弹起来。叮的一声。
老公醒了。坐在床上。头发乱着。
“下雨了?”
“嗯。”
“今天还去我妈那儿吗?”
“去。”
“买排骨?”
“买。”
他站起来。走进厕所。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厨房。看着窗外。
雨把玻璃打得模糊。楼下的树绿得发亮。有个人打伞走过。走得很快。
我拿起手机。给我婆婆发了条微信。
“妈。今天下雨。我们过去吃午饭。买排骨。”
她回得很快。
“行。我炖上。”
然后又是一条。
“老刘说他想吃鱼。”
我打了几个字。
“买。”
发出去。
然后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买”字。
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我把手机放下。
去煎鸡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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