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屏幕上的纨绔子弟,经常对着青楼女子轻佻地说出这句话。

意思是说,只要能一亲美人芳泽,不论付出多大代价,就算是死了也甘愿。

明代《金瓶梅》里,西门庆对潘金莲说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眼神里也尽是贪婪。

所以你一定也听过这句话。

可你知道它的出处吗?

很多人以为这句话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

问君何所欲,问君何所求,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君亦无所欲,君亦无所求,

不让寂寞女,入帐解千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南安太守之千金杜丽娘,正值十六芳华,生得花容月貌,且才情出众,只可惜深闺寂寞,被封建礼教的樊篱束缚得密不透风。

一日她梦见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手持柳枝,自称柳梦梅,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随后结伴漫步至牡丹亭畔,四周牡丹盛放,馥郁芬芳弥漫,如梦似幻。在这如诗如画的情境中,二人互诉衷肠,情意绵绵,携手共赴云雨之欢。

然而,美梦终有醒来时,但她已深深陷入对梦中人的爱恋,此后,杜丽娘日日徘徊于牡丹亭边,期许能与柳梦梅再度相逢。

为情所困,相思成疾的杜丽娘认定,若活着无法与柳梦梅相见,那死后化为鬼魂,定能与他长相厮守。

这般执念驱使下,她毅然解下腰间红腰带,在牡丹亭中悬梁自尽。

尽管情深意切,但《牡丹亭》原文其实并没有这句话。

只因杜丽娘与柳梦梅在牡丹亭畔幽会的情节,与这句话所表达的情境有一定关联,后人可能因这段情节,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与《牡丹亭》联系在了一起。

而这句话真正的出处,乃是元代“杂剧皇后”珠帘秀所作《醉西施》中的一段小曲,名为《玉芙蓉》。

《玉芙蓉》

【元】珠帘秀

寂寞几时休,盼音书天际头。

加人病黄鸟枝头,助人愁渭城衰柳。

满眼春江都是泪,也流不尽许多愁。

若得归来后,同行共止,

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元代的杂剧舞台上,珠帘秀是神话般的存在。

她原名叫朱帘秀,因擅长在表演中运用珠帘般灵动的眼神,被世人唤作 “珠帘秀”。

当时的杂剧还处于草创阶段,女演员登台本就罕见,而她却能将旦角的娇俏、青衣的悲戚、刀马旦的英气演绎得入木三分。

元人夏庭芝在《青楼集》里说她 “姿容姝丽,杂剧为当今独步”,连赵孟頫这样的文坛领袖都曾为她写诗:“鸾袖卷香罗,轻裙罩玉珂。春风一曲杜韦娘,惹得君王不忍放。”

可在那个 “伎女” 身份被轻贱的时代,她的才华越耀眼,就越显得与世俗格格不入。

而真正懂她的人,是那个写出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的关汉卿。

关汉卿比珠帘秀年长二十多岁,两人初遇时,他已是杂剧界的宗师,而她还是个初登舞台的新秀。

据说第一次看她演《窦娥冤》里的窦娥,关汉卿就站在后台流泪 —— 这个女子把窦娥赴刑场时的怨与烈,演得比他写剧本时设想的更痛彻心扉。

后来他专为她量身打造《望江亭》,让谭记儿的智慧与果敢在她身上活过来;

他写《救风尘》里的赵盼儿,那句 “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是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台词。

他们是艺术上的知己,却终究跨不过世俗的鸿沟。

关汉卿有妻室,珠帘秀是 “伎籍” 之身,这份感情只能像深埋地下的火种,在剧本的字里行间悄悄燃烧。

他在《赠朱帘秀》里写:

碧玲珑,一片霞绡,香雾氤氲。

似阆苑仙姬,瑶池飞琼,误入凡尘。

她回赠他: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

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

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

那些年,他为她写戏,她为他演戏,后台的油灯下,他们一起改剧本,争论某个唱腔的高低,分享一碟花生米。

可这样的时光终究短暂。

关汉卿晚年归隐,珠帘秀也在乱世中流落江南。

有记载说她后来被一位道士收养,在苏州的一座道观里度过余生;有人说她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伴残年;也有人说她临终前还藏着关汉卿送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的 “风骨” 二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这个曾在舞台上让万人倾倒的女子,最终没能等来她期盼的 “归舟”。

但她在《醉西施》里写下的那句 “做鬼也风流”,却成了穿透时光的回响 —— 原来她对真情的渴望,至死都没有熄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句被误读千年的话,在那首曲子里,她是这样唱道:

检点旧风流,近日来渐觉小蛮腰瘦。想当初万种恩情,到如今反做了一场僝僽。害得我柳眉颦秋波水溜,泪滴春衫袖,似桃花带雨胭脂透。绿肥红瘦,正是愁时候。

【并头莲】

风柔,帘垂玉钩。怕双双燕子,两两莺俦,对对时相守。薄情在何处秦楼?赢得旧病加新病,新愁拥旧愁。云山满目,羞上晚妆楼。

【赛观音】

花含笑,柳带羞。舞场何处系离愁?欲传尺素仗谁修?把相思一笔都勾,见凄凉芳草增上万千愁。休、休,肠断湘江欲尽头。

【玉芙蓉】

寂寞几时休,盼音书天际头。加人病黄鸟枝头,助人愁渭城衰柳。满眼春江都是泪,也流不尽许多愁。若得归来后,同行共止,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余文】

东风一夜轻寒透,报道桃花逐水流,莫学东君不转头。

这里的 “风流”,哪里有半分轻佻?

分明是一个女子在深夜里抚摸着日渐消瘦的腰肢,对着空窗思念远方的爱人。

她渴望的不过是花前月下的相守,哪怕只能收到半张纸的书信,见一面就死也甘愿 ——

这是把真情看得比生命更重的浪漫,是 “宁为玉碎” 的刚烈,是古人最炽热的爱情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