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嫂子守寡6年,上个月跟楼下老周搭伙,老周夜里给她端洗脚水,嫂子没撵他,俩人一个屋睡,儿子回来把碗摔了,我站在厨房没出声,门一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碗摔在地上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

瓷片溅到冰箱门上,又弹回来,落在我的脚边。有一块碎了,碎得很细,像米粒那么大。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客厅里没人说话。嫂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本来是要去够桌上的抹布,够到一半停住了。老周坐在沙发最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攥。

侄子站在饭桌前,胸口一起一伏。他刚吼完那句话,嗓子还劈着。碗是他摔的。那个碗我认识,青花瓷的,嫂子用了好几年,碗沿磕掉过一小块,她拿指甲油补过,补得不太好看,一道白印子。

“你才认识他几天?”侄子说。

嫂子没回话。

“我爸才走几年?”

嫂子还是没回话。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老周也弯腰,两个人的手差点碰到一起,又都缩回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铲子。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想出去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铲子上的油滴到灶台上,滋啦一声。没人听见。

侄子看了他妈妈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跟着沉了一下。

嫂子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老周也蹲着,把大块的碎片拢到一起,用报纸包起来。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我把火关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楼下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有一辆车倒进来,灯闪了两下,又灭了。我想起我哥走的那年,侄子才上高一。嫂子在殡仪馆门口坐着,手里攥着一团纸,攥了一整天,纸都攥烂了。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嫂子叫秀兰,今年四十七。

我哥走的那年她四十一。四十一岁,在县城的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后来涨到三千二。再后来超市倒闭了,她去了一家私人小厂,给人家叠纸盒。计件,叠一个三分钱。手快的时候一天能叠一千多个,三十多块钱。手慢就没有。她手不慢。手慢的人干不了这个。

我哥是肝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发现到走,四十三天。那四十三天,嫂子没睡过一个整觉。医院在城东,她家在城西。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坐最早那班公交。晚上十点半从医院走,赶末班车。有一次没赶上,走回来的。走了两个多小时。到家凌晨一点多,鞋底磨了一层。

这些事她自己从来不提。是我妈说的。我妈说的时候抹眼泪,说这个媳妇命苦。说完又补一句,说命苦归命苦,日子还得过。

日子确实还在过。我哥走了以后,嫂子一个人把侄子拉扯大。侄子学习一般,上了个专科,学的是机电。毕业以后在城里的厂里干活,一个月四千多,不管吃住。每个月给嫂子打一千五。嫂子不要,侄子非要打。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嫂子说,那给你存着,将来娶媳妇用。

侄子今年二十三。二十三的小伙子,脾气跟他爸一样,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爸当年娶他妈就是这样。我爷爷奶奶不同意,嫌嫂子家里穷。我哥不管,骑着自行车把人接回来了。接回来那天,我奶奶坐在堂屋里哭,说这个家要散了。没散。我哥跟嫂子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吵过闹过,但没提过离婚。我哥走的时候拉着嫂子的手,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看着她。嫂子说,你放心。就这三个字。

我哥闭眼了。

这些事,侄子不一定都记得。他那时候才十六。十六岁的男孩,心里只有篮球和游戏。他爸走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蹲着,不哭,也不说话。后来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来。出来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没事。他睡觉不关灯。一直到现在都是。嫂子跟我说过,说他半夜经常醒,醒了就坐着,也不开灯,就坐着。

老周是去年搬来的。五楼,就在嫂子楼下。六十出头,退休了,原来是厂里的电工。老婆前年走的,癌症。有一个女儿,嫁到外地了,一年回来一两次。老周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一袋馒头或者一把青菜。中午自己做饭,下午在楼下跟人下棋。晚上很早就关灯了。

一开始嫂子跟老周没什么来往。就是上下楼碰见了点个头。后来有一次,嫂子拎着一袋米上楼,袋子破了,米撒了一楼梯。老周正好下楼看见,帮着一粒一粒捡,捡了半个多小时。捡完了又帮她把米扛上去。嫂子要给他钱,他不要。嫂子说那进来喝口水。他进去了。喝了水,坐了十分钟。走了。

后来就熟了。老周会修东西。嫂子家的灯坏了,他给换。水龙头漏水,他给修。嫂子过意不去,有时候做了饭给他端一碗下去。老周也端,他炖的排骨好,嫂子说比她炖的好吃。端来端去,两个人就搭上话了。再后来老周晚上遛弯回来会顺便买点菜,给嫂子带一份。嫂子要给他钱,他说顺手的事。嫂子就不给了。给他洗衣服。老周的衣服不多,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嫂子给他补过一件衬衣的领子,补得仔细,针脚密密的。

这些事,我是知道的。

我每周回来看我妈。我妈住在嫂子隔壁,一墙之隔。我妈跟我说,你嫂子最近气色好了。我说是吗。我妈说,楼下那个老周,人不错。我说哦。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妈今年七十三。七十三岁的老太太,什么看不明白。她就是不说。她跟我嫂子处了二十多年,没红过脸。我哥走了以后,我妈跟我嫂子说,你要是想往前走一步,我不拦你。嫂子没接这话。我妈又说,你还年轻。嫂子说,妈,我不年轻了。我妈说,我说的是心。嫂子没再说话。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嫂子还在一门心思给侄子攒钱。攒了三万六。侄子要买电脑,给了五千。侄子上学要交学费,给了八千。侄子说想考个证,给了三千。剩下的存着。她说等侄子结婚用。

老周出现以后,嫂子的账变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嫂子跟我说的时候很平静。她说,老周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给她一千五。她不要。老周非要给。老周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就当帮我存着。嫂子说,那我给你记着。老周说,不用记。嫂子还是记了。一个本子,封面是超市那种促销海报裁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周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1号,1500。买菜用了86。买米用了45。买油用了62。买肉用了128。剩下的记在“余”那一栏。嫂子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那种认真,是我哥在的时候都没有过的。

我问嫂子,你图什么。

嫂子说,我不图什么。

我说,那老周图什么。

嫂子说,他也不图什么。

我说,总得图点什么吧。

嫂子看了我一眼,说,图个说话的人。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嫂子家吃饭。老周也在。他坐在饭桌靠里的那个位置,那是我哥以前坐的位置。我哥在的时候,那个位置是他的,谁也不能坐。我哥走了以后,那个位置空了很久。嫂子一直没让人坐。连侄子都没坐过。老周坐在那儿,嫂子没说什么。

老周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嫂子给他夹菜,他点一下头。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不说话是没话说。他们不说话是不用说。我坐在对面,觉得自己多余。

吃完饭老周帮着收拾。他洗碗,嫂子擦桌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老周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剪得秃秃的。嫂子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碰了一下。就一下。两个人都没缩。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那个画面。厨房的灯是黄的,照着两个人的背影。老周弯着腰洗碗,嫂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老周说话的时候,嫂子要微微侧头才能听见。

老周说,明天买条鱼吧。

嫂子说,好。

老周说,买鲈鱼。

嫂子说,贵。

老周说,我出钱。

嫂子说,你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周说,比大风刮来的容易。

嫂子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很久没听见嫂子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哥。想起我哥跟嫂子年轻的时候。我哥在工地干活,嫂子在服装厂。两个人租了一间平房,冬天冷,我哥就把嫂子的脚揣在怀里。嫂子脚凉,一年四季都凉。我哥说,你这是没人疼。嫂子说,现在有人疼了。后来我哥不在了,嫂子的脚又凉了。冬天她自己灌热水袋。一个不够,两个。两个热水袋,一个暖脚,一个暖被窝。这是她跟我妈说的。我妈说的时候在摘菜,摘着摘着停下来,说,你嫂子才四十多。

老周的事,侄子一开始不知道。

他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他在城里的厂里住宿舍,加班多,走不开。嫂子不让他回来,说路费贵。回来一趟要一百多。一百多块钱,够嫂子叠三千多个纸盒。侄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妈让他别回来。他就真的不回来。

上个月他回来了。没提前说。进门的时候嫂子正在给老周补袜子。老周的袜子破了,脚后跟一个大洞。嫂子找了一块布,剪成圆的,一针一针缝上去。侄子推门进来,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男人的袜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老周从里屋出来。老周穿着拖鞋,是嫂子给他买的。蓝色的,超市打折,九块九。老周自己的鞋在门口,跟嫂子的鞋并排摆着。

侄子什么都没说。他坐了一会儿,说出去买包烟。出去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没烟。他坐下,问嫂子,我爸的照片呢。嫂子说,在柜子里。侄子说,怎么收起来了。嫂子说,没地方摆。侄子说,那地方原来摆什么?嫂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就摔了碗。

侄子说,我爸才走六年。

嫂子说,我知道。

侄子说,你知道你还——

嫂子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过。

侄子说,好好过就是找个人?

嫂子说,好好过就是有人端碗热水。

侄子说,我给你端。

嫂子说,你不在。

侄子不说话了。

老周站起来。他看了嫂子一眼,又看了侄子一眼。他说,我走。

嫂子没拦他。侄子也没说话。老周穿上鞋,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听见老周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嫂子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只袜子。针别在袜子上,没拔。

侄子回屋了。门关着。嫂子坐了很久。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铲子凉了。灶台上的油凝了。

那天晚上嫂子去敲侄子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三下。侄子说,妈,你让我静一静。嫂子说,你开门,我跟你说句话。侄子不开。嫂子站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走的时候,嫂子的灯还亮着。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是那个记着“周哥”的本子。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又翻了一页。然后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我下楼的时候经过老周家。他的灯也亮着。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楼道里有一股烟味。老周以前不抽烟。嫂子说他戒了。我闻了闻,是新烟。

第二天我去我妈那儿。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她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拍。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我妈拍完被子,直起腰,看见我。她说,你嫂子今天没过来。我说,嗯。我妈说,她每天早上都过来的。我说,今天可能有事。我妈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知道。

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哥走的时候,你嫂子才四十一。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个屁。

我妈把被子翻了个面。她说,你哥在的时候,你嫂子没享过福。你哥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两个人吵了多少年。你哥走了,她哭得死去活来。但哭完了呢。哭完了她还得活。活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给她端盆洗脚水。

我说,侄子不同意。

我妈说,侄子懂什么。

我说,那也是他爸。

我妈说,他爸死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妈自己愣了一下。她把被子拍了两下,没再说话。阳台外面有只鸟飞过去,落在对面的树上。我妈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她说,你回去吧。我说,我再坐会儿。我妈说,你坐你的,我进去躺一会儿。

她进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老周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老周在擦桌子。一个人擦。擦完了又擦一遍。桌子本来就不脏。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侄子。

他在楼下的小饭馆喝酒。一个人。面前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啤酒喝了三瓶。我坐在他对面。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我喝了。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你妈不让。

他说,所以你就不说。

我说,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他不说话了。把酒杯攥在手里,攥得发白。他说,叔,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妈要找,我不拦。但那个老周,他凭什么。

我说,他没凭什么。

侄子说,他住着我爸住过的房子,用着我爸用过的东西,坐着我爸坐过的椅子。

我说,你爸走了六年了。

侄子说,六年怎么了。六年就能忘了?

我说,没人忘。

侄子把酒杯放下。他说,叔,你说我妈是不是觉得我爸不好。

我说,你妈觉得你爸好。

侄子说,那她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爸不在了。

侄子看着我。他眼睛红了。他别过头去。他说,我爸在的时候,我妈冬天脚凉,我爸给她捂。我爸走了以后,谁给她捂。我说,你捂过吗。侄子没说话。他低下头。花生米在盘子里,一颗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给我妈买过热水袋。两个。嫂子跟他说过。两个热水袋,一个暖脚,一个暖被窝。侄子不知道的是,热水袋有时候半夜会凉。凉了以后,嫂子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坐着。坐着到天亮。这些嫂子没跟他说。嫂子只跟他说,热水袋好,暖和。

那天侄子喝多了。我扶他回去。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他抬头看五楼。五楼的灯亮着。嫂子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侄子看了一会儿,说,叔,我是不是错了。我说,你没错。他说,那我妈错了吗。我说,你妈也没错。他说,那谁错了。我说,没人错。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的那种笑。他说,叔,你这话跟放屁一样。我说,是。

他上楼了。我在楼下站着。五楼和四楼的灯都亮着。四楼是老周。五楼是嫂子。中间隔着一层楼板。一层楼板,二十公分。二十公分,隔了两个人。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想起我哥。我哥走的前一天,我在医院陪床。他半夜醒了,跟我说,你嫂子脚凉。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帮我给她买个热水袋。我说,好。他说,买两个。我说,好。他说,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买的。我说,好。他就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又睡了。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他就走了。

热水袋我买了。两个。红色的。超市里最贵的那种,一个三十九块九。我送到嫂子家。嫂子问谁买的。我说我买的。嫂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收下了。用了六年。其中一个上个月坏了,不热了。嫂子没扔。放在柜子里。

这些事,侄子不知道。

老周知道。

嫂子跟老周说过。老周后来去买了一个新的,还是红色的,还是三十九块九。嫂子不要。老周说,那个坏了。嫂子说,还能用。老周说,不热了。嫂子说,我脚不凉了。

老周没说话。他把热水袋放在嫂子床上。嫂子没拿。老周就走了。第二天嫂子把热水袋给老周送回去。老周说,你留着。嫂子说,我有。老周说,你有是你的。嫂子说,你钱多。老周说,我钱不多。嫂子说,那你省着。老周说,我没什么好省的。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一个热水袋推来推去。最后嫂子拿回去了。放在柜子里,跟那个坏了的放在一起。两个红色的热水袋。一个旧的,一个新的。都不热了。

嫂子说,她不是不领情。

她说,她是怕。

怕什么她没说。但我知道。她怕侄子。怕邻居。怕我妈。怕那些眼睛。那些眼睛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在这个院里住了二十多年。每个邻居都认识。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谁。她是老李家的媳妇。老李走了,她还是老李家的媳妇。这个身份她背了六年。背习惯了。突然要放下,放不下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厨房里择菜。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慢。她说,你哥在的时候,我从来不用想这些。你哥走了,我才发现,原来别人怎么看你,这么重要。

我说,没人看你。

她说,有。

我说,谁。

她说,你侄子。你妈。楼下卖菜的。对门的老太太。还有你。

我说,我没看你。

她说,你看过。你那天站在厨房里,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你站了半个钟头。你手里的铲子一直攥着。你什么都没说。

我无话可说。

她说,你不说话,比说话还让我难受。

我说,嫂子。

她说,你别叫我嫂子。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叫我秀兰吧。

我没叫出口。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叫她嫂子。我哥娶她的时候我十岁。她给我买过冰棍。给我补过书包。我上大学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两百块,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她跟我说,别跟你哥说。我没说。这些事我都记得。但现在她让我叫她秀兰。我叫不出来。我叫不出来,因为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嫂子。嫂子是哥的媳妇。哥不在了,嫂子还是嫂子。这个理我转不过来。

她也没逼我。

她说,你去看看老周吧。

我说,他怎么了。

她说,他这几天没出门。

我去了。

老周家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我推门进去。老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个烟头。他以前不抽烟。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说,周哥。他说,来了。我说,你怎么不出去。他说,不想动。

我坐下。

他说,你嫂子让你来的。

我说,我自己来的。

他说,你嫂子人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配不上她。

我没接话。他抽了一口烟。烟快烧到手了,他也没扔。他说,我老婆走了两年。两年里我没跟任何女人说过话。除了买菜。买菜也不说话。给钱,找钱,走人。你嫂子是第一个。她给我端了碗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老婆以前也包韭菜鸡蛋的。我吃了。吃着吃着我就哭了。你嫂子没笑话我。她给我递了张纸。就一张纸。我擦完脸,她就走了。第二天又给我端了一碗。还是韭菜鸡蛋的。

他说,我后来问她,你为什么给我端饺子。她说,看你瘦了。

他说,我老婆走了以后,没人跟我说过这话。我女儿都没说过。我女儿打电话就是问钱够不够。我说够。她说那行。挂了。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我一个人花一千五都用不了。剩下的都在卡里。我图什么。我就图有人跟我说句话。

他说,我知道别人怎么说。老不正经。老色鬼。我都知道。我不在乎。但你侄子在。你侄子是孩子。我不能让孩子难受。

他把烟掐了。他说,我走。

我说,你去哪儿。

他说,我回老家。老家有房子。空着呢。

我说,你跟嫂子说了吗。

他说,没说。

我说,你别走。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走了,嫂子又一个人了。

他说,她本来就是我一个人。

我说,她不是。

老周没再说话。他把茶几上的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脸。水声哗哗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

他去了嫂子家。我在我妈那儿。我妈窗户开着,能看见对面。嫂子家的灯亮着。老周进去的时候,灯没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嫂子在说话。老周在听。说了很久。后来嫂子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盆水。洗脚水。放在老周脚边。老周弯腰脱袜子。嫂子蹲下去,把老周的脚按进水里。老周缩了一下,又不动了。嫂子给他洗脚。一双一双地洗。洗完一只,擦干,再洗另一只。老周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妈站在窗边,看着。她说,你哥当年也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你哥给秀兰洗过脚。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哥走的前一年,秀兰脚崴了,肿了。你哥每天晚上给她洗脚。用热水敷。敷了一个礼拜。秀兰说,不用,我自己来。你哥说,你是我老婆。就这一句话。秀兰哭了一晚上。

我妈说,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我哥喜欢她。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说,你哥喜欢她,但她现在喜欢别人了。

我说,妈。

我妈说,我没怪她。我就是说说。说完她关了窗户。窗帘拉上了。屋里暗下来。我妈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放的什么我没看。她看着电视,眼睛没动。她说,你回去吧。你明天还上班。我说,我再坐会儿。她说,我困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说,你给你嫂子说一声。我说,说什么。她说,说我不怪她。我说,你自己说。她说,我不说。我说,为什么。她说,我说不出口。

我走了。

第二天嫂子给我打电话。她很少打电话。有事都是发微信。她打电话的时候,一般是有大事。我接了。她说,你侄子走了。我说,去哪儿了。她说,回厂里了。早上走的。没说话。我给他煮了鸡蛋,他吃了。吃完就走了。嫂子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嫂子说,他走的时候把碗粘好了。

我说,什么碗。

她说,那天摔的那个。

我说,粘好了?

她说,粘好了。放在柜子里。用胶水粘的。粘得不太好。碗沿上都是胶。他说,妈,这个碗留着吧。

嫂子说到这儿停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鼻子。她说,我没哭。我就是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我说,嫂子。

她说,嗯。

我说,老周呢。

她说,他回去了。给我买了早饭。豆浆油条。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说,他什么意思。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问他。

她说,不问。

我说,为什么。

她说,问了就得说清楚。说清楚就得决定。我决定不了。

我说,你不用决定。

她说,我得决定。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老周。他不在家。楼下棋摊上没人。我问看门的老头。老头说老周去火车站了。我说去火车站干什么。老头说,买票。我说去哪儿。老头说,老家。

我去了火车站。候车室人不多。老周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票。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没惊讶。他说,你来了。我说,你别走。他说,票买了。我说,退了。他说,不退。我说,嫂子知道吗。他说,不知道。

他把票给我看。K字头的,慢车,十二个小时。硬座。我说,你为什么不坐高铁。他说,慢车便宜。我说,你差那点钱吗。他说,不差。就是习惯了。

他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我陪他坐了两个小时。广播响了好几遍。他那一趟车开始检票了。他站起来。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老周回头看了看我。他说,你回去吧。我说,你再想想。他说,想好了。我说,嫂子怎么办。他说,她会好的。

他进了站。我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我哥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我哥走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是我见我哥最后一面。

老周没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嫂子发的微信。三个字:他走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嫂子没回。

我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见我,说,走了?我说,走了。她说,秀兰知道了吗。我说,知道了。她说,她怎么样。我说,没回我。我妈叹了口气。她说,这个老周,也是个倔的。

我说,跟你一样。

我妈说,我倔什么。

我说,你说不出口,他就走。

我妈没说话。她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她说,你去睡吧。我说,你也睡。她说,我睡不着。我说,那你就坐着。她说,你哥以前也这样。睡不着就坐着。一坐一晚上。

我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到灯。我看了很久。想起我哥。想起嫂子。想起老周。想起侄子。想起那个粘好的碗。想起两个热水袋。想起那一千五。想起那个本子。想起嫂子蹲在地上捡碎片。想起老周洗碗的背影。想起我妈晒被子。想起我爸。我爸走的时候我妈才五十二。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是个退休老师。我妈没同意。她说,我有儿子。我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

第二天早上我去嫂子家。门开着。嫂子在厨房里。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的。满屋子都是肉味。她看见我,说,来了。我说,嗯。她说,排骨快好了。我说,你炖排骨干什么。她说,老周爱吃。我说,他走了。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炖。她说,炖了又不会坏。

她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排骨炖得烂了。她说,你在这儿吃吧。我说,好。她说,你去把那个碗拿出来。我说,哪个。她说,粘好的那个。

我打开柜子。碗在最里面。用报纸包着。我打开。碗粘好了。胶水涂得太多,碗沿上厚厚一圈,白花花的。有一道缝还是没对齐,歪着。但碗是完整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摔过。

嫂子把碗递给我。她说,你用这个。我说,好。

她盛了排骨。一碗。放在我面前。她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碗。她的碗是好的,我的碗是粘的。她吃了一口。说,咸了。我说,不咸。她说,老周口轻。我说,嗯。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着嚼着停下来。她说,我给他发消息了。我说,说什么。她说,说排骨炖好了。我说,他回了吗。她说,回了。我说,说什么。她说,说他在老家。老家的房子漏雨。要修。

她放下筷子。她说,你吃。我说,你吃你的。她说,我吃饱了。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外面有太阳。她弯下腰,把昨天晒的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她拍完被子,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一扭一扭地走。嫂子看着那只狗。看了很久。

我说,嫂子。

她说,嗯。

我说,他会回来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等他。

她说,我等。

她把“等”字说得很轻。像说“米”或者“盐”。说完她回屋了。从我身边走过去。手碰到我的肩膀。很轻。然后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她在洗碗。哗哗的水声。

我坐在桌前。碗里的排骨还没吃完。汤是清的,油花浮在上面。我用筷子拨了一下。一块排骨翻上来,肉已经脱骨了。我夹起来,放进嘴里。确实咸了。

我吃完把碗洗了。粘的那个。我不敢用力,怕它又碎了。轻轻洗。洗完倒扣在架子上。碗里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的。

我走的时候嫂子在里屋。没出来。我站在门口。门没关。我能看见她的背影。她坐在床上。手里是那个本子。圆珠笔。她在写。写什么呢。看不见。

我下了楼。经过老周家。门锁着。门口有一双拖鞋。蓝色的。超市打折九块九。摆得很整齐。鞋头朝里。

我出了楼道。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楼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手机响了。侄子发来的。他问,妈怎么样了。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挺好的。

他回了个“嗯”。

我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阳台。嫂子晒的被子还在。风吹过来,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走了。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嫂子今天没过来。我说,她可能忙。我妈说,我去看了看她。她在擦地。跪在地上擦。擦得很仔细。我说,她没事。我妈说,她说老周回老家了。我说,我知道。我妈说,她说老周还回来。

我妈停了一下。她说,你嫂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

我说,那挺好。

我妈说,好什么。

我说,就是挺好。

我妈说,你说得轻巧。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当年为什么不找。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哥那时候还小。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老了。我说,老了才该找。她说,不找了。找不动了。我说,你就是嘴硬。她说,挂了。

她挂了。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嫂子发的消息。一张照片。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周哥回老家。电话:139xxxxxxx。等他。”

底下画了一道线。线画得不直。歪歪扭扭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女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又有一个男人在说话。两个人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安静了。然后是广告。卖药的。什么药我没听清。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碗。粘好的。歪着的。白花花的胶。嫂子用那个碗给我盛排骨。我用了那个碗。老周没用过。老周不知道那个碗摔过。也不知道它粘好了。

我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嫂子的消息。打了几个字:他会回来的。

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你别擦地了。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发。

窗外的电视还在响。广告结束了。又开始说话了。我听着。听着听着睡着了。梦里我哥在洗脚。嫂子蹲着。脚盆是红色的。水冒着热气。我哥说,烫。嫂子说,不烫。我哥说,你试试。嫂子把手伸进去。说,真烫。我哥笑了。他说,烫才好。烫了才暖和。

我醒了。

天还没亮。

枕头湿了一块。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边有一道白。很细。像裂缝。又像粘好的碗上那一道。

我起来。穿衣服。洗漱。出门。在楼道里看见嫂子的鞋。还有一双拖鞋。蓝色的。九块九。在门口摆着。鞋头朝里。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我下楼。走到楼门口。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墙上。有人已经开始晒被子了。一个女人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拍。

我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

手机响了。

是嫂子。她问:

“回,还是不回。”

我看着这三个字。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散了。

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