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七点,我拎着两瓶海之蓝站在绿城小区门口,手指头冻得发僵,塑料袋勒出的红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女友周小萌裹着那件她穿了四年的波司登羽绒服跑出来接我,袖子口磨得发亮,她一把抢过酒盒子翻看价格标签,看完就急了。
“赵远你疯了吧? 一瓶五百八,两瓶就是一千一百六,你一个月工资才七千出头,房贷还要还四千三,这酒咱退了吧? ”
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扑在我下巴上,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沾着碎雪粒子。
我把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说头回上门不能跌份儿。
其实我兜里还揣着张一万二的超市卡,我爸年前让秘书送来的,我没动,卡面在牛仔裤口袋里硌着大腿。
周小萌家住三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和一辆落灰的永久牌自行车,声控灯忽明忽暗,她使劲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
门开时一股炖肉的香气混着油烟味涌出来,她妈李秀芬系着那条印着“超市促销赠品”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眼神先扫过我手里的酒,才移到脸上。
“小赵来了,进来坐,换鞋换鞋——萌萌,给你爸打电话催催,这都几点了还在外面下棋。 ”
客厅不大,沙发罩洗得发白但铺得平整,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两盘砂糖橘,橘子个头小,是超市特价两块九毛八的那种。
电视开着,正播省台新闻,声音压得很低。
周小萌她爸周德明是省里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这事我半个月前才知道,小萌憋了两年才松口,说怕我有压力。
七点四十门锁响了。
周德明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路边摊买的卤猪耳朵,油渗出来洇透了纸袋底。
他个子不高,鬓角白了大半,进门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
“这就是小赵? ”他把猪耳朵递给李秀芬,拍了拍我肩膀,手掌厚实粗糙,“坐坐坐,别拘束。 ”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
周德明给我倒酒,海之蓝的瓶盖拧开时“啵”一声脆响,他倒满两个玻璃杯,说头回上门咱爷俩喝点。
李秀芬在旁边啧了一声说血压高少喝点,周小萌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意思让我挡着。
酒过三巡,周德明脸泛红,话也密起来。
他问我在哪上班,我说在城投下属的二级公司做工程管理。
他点点头说挺好,又问我父母做什么的。
我说我爸在机关,我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机关哪个口? ”周德明夹了块鱼腹肉放我碗里。
“农业口。 ”我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跟您算半个同行。 ”
周德明哈哈笑,说那改天得找你爸喝两杯。
李秀芬在旁边接话:“你爸管农业的? 那正好,老家你二舅那个大棚补贴的事儿,回头问问小赵他爸能不能递个话。 ”周德明筷子顿了顿,没接这茬,转而问我房子买在哪、多大面积、月供多少。
我一一答了,提到月供四千三时,周小萌在桌下又踢我一脚,这次重了些。
周德明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比进门时重。
“小赵,我就小萌这一个闺女。 我不图你大富大贵,但有一条——敢对我女儿差,我绝不放过你。 ”
他眼睛盯着我,带着酒劲,下颌微微扬起。
李秀芬在旁边说“你爸就这脾气,别吓着孩子”,周小萌红着脸喊爸。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脖喝干,辣意从喉咙蹿到胃里。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李秀芬去开门,然后声音突然变了调:“老周,你看谁来了? ”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爸的秘书小郑,另一个是我爸。
他穿着那件穿了六年的灰黑色羽绒服,拉链头磨得锃亮,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明显是临时从办公室过来的。
周德明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脸上的红晕瞬间退了大半。
“赵书记? 您怎么——”
我爸的目光越过周德明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平和变成错愕,眉头拧起来,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整个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闷响。
“你怎么在这? ”
我爸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瓷砖上。
周小萌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
李秀芬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手里还攥着门把手没松开。
周德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眼睛在我跟我爸之间来回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赵书记,这是——您家孩子? ”周德明的声音发紧。
我爸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拍,牛皮纸棱角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脆响。
“我让办公室小郑找你,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妈急得血压都上来了。 你倒好,跑这儿来了。 ”
“我来小萌家过年。 ”我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说话时嗓子发干。
周德明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的客气上。
他伸手请我爸坐,李秀芬忙不迭地搬椅子倒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
周小萌站在沙发边,脸色发白,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我爸没坐,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德明。
“老周,这事儿你不知道? ”
周德明搓着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赵书记,我是真不知道,小萌说男朋友在城投上班,我寻思——”
“城投集团董事长赵建军是我堂弟。 ”我爸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孩子大学毕业自己考的编,没用家里一点关系。 我跟他说过,在外头别提我名字,靠自己本事吃饭。 ”
周德明喉结上下滚动,转头看周小萌。
周小萌眼圈红了,冲我说:“赵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
“我怕你有压力。 ”我说。
“所以你就骗我? ”周小萌声音发颤,“我爸刚才还说那样的话,你让我以后怎么——”
李秀芬在旁边突然插话,声音尖细:“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赵书记您坐您坐,萌萌快去再炒两个菜——”
“不用。 ”我爸抬手制止,看了看腕上那块戴了十几年的老上海手表,“老周,我今天来不是吃饭的。 农业厅那个涉农资金专项审计,省里明天要出报告,里头有三笔流向你们省厅下属单位的问题资金,涉及金额七百多万。 我本来明天找你谈,听说小萌家在绿城,顺路过来先通个气。 ”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折痕笔直,推到周德明面前。
周德明低头看了几行,脸色从通红变成灰白,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青。
“赵书记,这——这是下面人操作,我真不清楚具体情况——”
“清不清楚,明天审计组进驻你就知道了。 ”我爸把纸收回档案袋,拉链拉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老周,刚才你说敢对你闺女差绝不放过——我这话原样还给你。 工作上的事按规矩办,孩子的事按孩子的来。 赵远瞒着你闺女是他的不对,我替他道歉。 但一码归一码。 ”
周小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橘黄色的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单位食堂遇见她时,她端着不锈钢餐盘冲我笑,说“你菜打这么少不饿吗”,碗里的米饭只占了盘子四分之一。
我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晚回不回家? ”
“回。 ”我说。
“那走吧,你妈还等着。 ”
我拿起外套,经过周小萌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手攥着羽绒服的下摆,指节发白。
我想说什么,我爸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赵远。 ”周德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明天——明天有空吗? 叔想跟你聊聊。 ”
他用了“叔”这个字,半小时前他还叫我“小赵”。
我点了头,跟着我爸下楼。
声控灯在背后一层层灭掉,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楼下停着我爸那辆黑色帕萨特,开了快八年,车门把手漆都磨掉了,小郑站在车边搓着手。
上车后我爸一直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斑。
快到家时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妈真生气了,下午量的血压一百五十七,降压药多吃了一片。 ”
“我回去认错。 ”
“那姑娘不错。 ”我爸忽然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她爸那摊子事——沾上了麻烦。 你自己想清楚。 ”
车拐进省委家属院大门时,岗亭的武警抬手敬礼。
我爸摇下车窗点了下头,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最后一点酒气。
他关上车窗,又补了一句:“想清楚了就别瞒着,瞒来瞒去最后都是雷。 ”
我没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小萌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你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刺眼。
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后视镜里映出我爸的侧脸,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还皱着。
车驶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他睁开眼,正好跟我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上。
他没躲,我也没躲。
“爸,”我说,“明天审计那边——”
“公事公办。 ”他重新闭上眼,“你睡你的觉。 ”
车停在单元楼下。
三楼我家的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纱窗,我妈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肺里。
腊月二十八的夜里,远处零星响起几声鞭炮,闷闷的,像有人敲打一面受潮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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