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是苏北盐城人,大专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老家县城修了两年电脑。后来听同乡说上海机会多,就揣着三千块钱来了。他在徐家汇的电脑城找了份装机的工作,一个月底薪两千八,装一台机器提成五十。租不起房子,就住在电脑城后面的群租房里,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一个月六百。
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周婷的。
周婷是电脑城的常客,在附近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她的笔记本电脑出了毛病,同事介绍她来找陈明。陈明修机器利索,说话也老实,不像别的摊主那样忽悠人换这换那。周婷后来电脑再有问题,就直接找他。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周婷是上海本地人,独生女,父母在杨浦区有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陈明第一次去她家吃饭的时候,她妈烧了红烧肉、油焖虾,还蒸了条鲈鱼。陈明吃得拘谨,筷子不敢伸太远,周婷就往他碗里夹菜。她爸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就是打量他。
吃完饭,周婷送他下楼。在楼道口,她说,陈明,我妈说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住。我们家那个小房间空着,你住进来,房租省下来,以后攒钱买房子。
陈明愣了一下,说,这……不太好吧。
周婷说,有什么不好的。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以后肯定要跟着我过。你人老实,对我也好,我妈说可以处处看。
陈明心里热了一下。他来上海三年,住过群租房,住过地下室,从来没想过能在上海有个家。他说,那我得交房租。
周婷笑了,说,你交什么房租,你以后是这家的人了。
陈明搬进周家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周婷的妈妈帮他把小房间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还放了一盆绿萝在窗台上。周婷的爸爸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陈明点头,叫了声叔叔阿姨。
周婷说,叫爸妈。
陈明脸一红,又低低地叫了声爸妈。
刚开始的日子过得还行。陈明在电脑城上班,周婷在培训机构,两个人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周婷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陈明每个月交两千块伙食费,周婷妈妈收了,但转头就给周婷,让她存着以后买房子。
可时间长了,味道就变了。
周婷妈妈是那种典型的上海阿姨,精打细算,嘴巴也利索。陈明买菜回来,她要翻看小票,哪样买贵了她都要说两句。陈明洗碗,她在旁边站着,说洗洁精放多了浪费,放少了洗不干净。陈明拖地,她说拖把没拧干,地板上全是水渍。
陈明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他想,寄人篱下,忍忍就过去了。
可周婷也不跟他站一边。她下班回来就钻进自己房间,看剧、刷手机,周末跟同事逛街,有时候一整天不跟陈明说一句话。陈明想跟她亲近,她总是推开他,说累了,或者说别动手动脚的,我妈在隔壁。
结婚的事是周婷妈妈提出来的。她说,你们两个处了一年多了,该把证领了。陈明说好,周婷也没反对。领证那天,陈明买了一束花,周婷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就再没别的了。
婚房就是周婷原来那间房。陈明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衣服挂进衣柜,周婷的衣柜空出了半边。可当天晚上,周婷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说,你睡地上吧,我睡觉不习惯旁边有人。
陈明站在床边,愣了半天,说,我们是夫妻了。
周婷说,我知道。给我点时间,我不习惯。
陈明没说话,抱着被子睡到了地上。
这一睡,就是三年。
三年里,陈明换了工作,从电脑城出来,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维,一个月挣一万二。他每个月给周婷妈妈三千块,剩下的存着。周婷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回来就关在房间里。两个人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有时候陈明想跟她聊聊,她就说累了,改天吧。
陈明不是没想过离婚。可他舍不得。他来上海六年,周婷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搬进周家的第一天,那盆绿萝,那床新床单,那声“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记了三年。
他也问过周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周婷说,不喜欢你我跟你结婚干嘛。
陈明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周婷不说话,背过身去。
陈明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周婷猛地坐起来,说,你胡说什么!我天天两点一线,哪有时间外头有人!
陈明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婷又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杨浦区密密麻麻的老公房,晾衣杆上挂满了被单和衣服,风一吹,像万国旗。
过了很久,她说,陈明,我跟你说实话吧。
陈明看着她。
她说,我妈当初让我找你,是因为她觉得你老实,好拿捏。她觉得上海本地人不好找,找个外地的,肯入赘,肯吃苦,以后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可我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我觉得你不是我想要的人,可我又不敢跟我妈说。我怕她骂我,怕她说我不孝。
陈明的喉咙发紧,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领证?
周婷说,因为我妈说,你要是不领证,就不让我住家里了。我从小就在这个家长大,我不知道离开这儿能去哪。
陈明沉默了很久。他想发火,想骂人,想把这三年的委屈全倒出来。可看着周婷缩在那里的样子,他又骂不出口。她也是被架在那儿的,她也没得选。
他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周婷说,我不知道。
陈明从地上坐起来,坐到床边,说,周婷,咱俩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我入赘到你家,三年没碰过你,外头人怎么看我不重要,可我自己心里憋屈。我不是图你家的房子,我要是图房子,我当初就在房产证上加名字了。我就图你这个人。你要是真不想跟我过,你跟我说,我走。你要是觉得咱俩还能过,那咱们就好好过。你选。
周婷哭了。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说,陈明,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就是害怕。我妈从小就管着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什么大学,全是她定的。我跟你结婚,也是她定的。我活到三十三岁,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拿的主意。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陈明伸手,把她搂过来。周婷没有反抗,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明说,那咱俩搬出去住。
周婷抬起头,看着他。
陈明说,租个房子,哪怕小一点,远一点。你妈这边,咱们周末回来看看。你试试看,离开你妈,你能不能活。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再搬回来。但你要是一直住在这儿,你永远是你妈的女儿,不是我的老婆。
周婷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跟她妈说,妈,我跟陈明要搬出去住。
她妈正在看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说,搬出去?搬到哪去?你们有钱买房子?
周婷说,租房子。
她妈说,租房子不要钱啊?你一个月挣多少,他一个月挣多少,你们租了房子,吃什么喝什么?
周婷说,妈,我三十三了。
她妈说,三十三怎么了?三十三你也是我女儿!
周婷说,可我也是陈明的老婆。
她妈愣住了。
周婷说,妈,你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吧。
她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爸在旁边说了句,让孩子去吧。
搬出去那天,陈明叫了辆货拉拉,把两个人的东西装了半个车厢。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衣柜、一张床、几箱衣服、还有那盆绿萝。绿萝在窗台上养了三年,叶子爬了半面墙,陈明小心地把它裹在报纸里,放在最上面。
他们租在宝山,一室一厅,四千五一个月,房子老,但阳光好。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周婷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陈明吃了三碗饭。
那天晚上,周婷没有抱被子睡地上。
后来周婷妈妈来过一次,带了红烧肉和油焖虾。她看了看那个小房子,没说什么,把菜放下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周末回来吃饭。
周婷说,好。
陈明说,妈,我们下周末回去。
她妈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那盆绿萝现在放在阳台的架子上,叶子还在长,新发的嫩芽浅绿浅绿的。陈明有时候加班回来晚,周婷会给他留一盏灯,桌上扣着一碗饭,菜用盘子盖着,还热着。
周婷后来跟陈明说,其实她妈当初选他,还有一个原因。她妈说,这个小伙子眼睛干净,不像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
陈明说,那你觉得呢。
周婷说,我觉得我妈这回看对了。
陈明笑了,把她搂过来。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一列地铁从远处的高架上驶过,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像日子碾过,又像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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