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到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人艺数法学院曹莉亚教授的论文《红楼梦“猩猩”考辨》(刊于《曹雪芹研究》2017年第4期,以下简称《考辨》),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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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猩猩”考辨》

立足于《红楼梦》的具体言语环境,无论是“猩猩毡”之“猩猩”,还是“猩毡”“猩红毡”之“猩”,皆指“猩猩毛”,为名物而非颜色。

然而很可惜,由于作者所见的文献有限,占有的材料不够充分,引用了错误的论述又未加辨析,导致最终的结论全然失实。

又鉴于《考辨》一文的主要论据和立论基础来自西南大学教授李海霞对于“猩猩”命名的考释,所以仅以此文与曹、李两位前辈商榷。

首先,《考辨》中最明显的谬误是“猩猩毡就是指用猩猩毛制作而成的物料”的观点。

这个说法源自李海霞的《古代动物名考》1,其实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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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物释名》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资料显示古今中外曾经有过一种用猩猩皮毛做成的毛毯,既没有实物流传,也没有文献记载。

而《考辨》认同这个观点的理由有二:

其一,猩猩毛可以制笔,宋代大诗人陆游曾经在八十岁时获得一支朋友赠送的猩猩毛笔。言下之意,既然猩猩毛可以制笔,那么也应该可以织布。

事实上,宋代文人圈里受到追捧的“猩猩毛笔”是从高丽流传过来的狼毫笔,由黄鼠狼的尾毫做成,和猩猩没有关系。

相关研究见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何炎泉的《高丽猩猩毛笔》2、故宫博物院研究室主任余辉的《黄庭坚猩猩毛笔——朝鲜制毛笔与中原文士交流》3等文,本人在文章《黄庭坚吹爆的“猩猩毛笔”原料居然来自黄鼠狼,真相就藏在朝鲜古籍里》中也有详细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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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吹爆的“猩猩毛笔”原料居然来自黄鼠狼,真相就藏在朝鲜古籍里》

其中,何炎泉的文章已经指出,通过实验分析发现,无论是黑猩猩还是红猩猩,其毛发都不适合做毛笔。

而狼毫笔之所以会被误解为“猩猩毛笔”,是因为“狌”字既可以通“鼪”,指黄鼬(黄鼠狼),也可以通“猩”,指大猩猩,故而高丽的“狌狌毛笔”(鼠狼尾笔),被黄庭坚、钱勰、苏轼等人误以为是猩猩毛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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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大字典》第1437页

其二,《考辨》举出明代刘侗、于奕正在《帝京景物略》卷四《城隍庙市》中的记载,其中提到了“猩猩毡”,与蜀锦、普鲁、多罗绒、西洋布等并列;以及乾隆朝宫中存贮物料中有“猩猩毡”,与氆氇、哔叽缎、南京毡等并列。

这两处史料的引用无误,可惜结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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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景物略》

《考辨》在没有进一步研究的情况下,就认为:

“羽”“羽毛”无疑是用以说明“纱”或“缎”的材质;同样,“猩猩”也是用以说明“毡”的材质。

然而,这种类比并不成立。

古人对纺织品的命名有多种方式,织物的前缀可以是产地名,如西洋布、南京毡、蜀锦;也可以是材质,如羽毛缎、羽纱(两者其实都是羊毛和丝、棉的混合织物,只是中国人误以为它们用鸟雀的羽毛织成,所以用“羽”来命名);异域来的纺织品则可能直接采用音译,如哆啰来自法语,氆氇来自藏语;当然,也可以用颜色来命名,如卡其,来自英语khaki,源头是古波斯语,指大地色或黄土色,后来专指此种颜色的斜纹棉织物。

而猩猩毡恰属于最后一种情况,是大红色的优质宽幅哆啰呢,为羊毛织物。

对此,《御制增订清文鉴》中有明确记载,只不过囿于认知,清代人误以为它是由鸟雀的绒毛织成、用猩猩血来染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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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制增订清文鉴》载西洋呢绒含义表

从上表中可以发现,哪怕清代人,也只是误会哆啰呢由“鸟雀的绒毛”织成,并非用“猩猩毛”织成。所谓“猩猩毡就是指用猩猩毛制作而成的物料”的说法实在无中生有,没有任何文献可以支撑。

其次,《考辨》的第二个重要证据是,如果猩猩毡本身就是红色的,那《红楼梦》里为何多次出现“大红猩猩毡”的描述?在红色的毡子前再加上“大红”的前缀定语,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个说法部分正确,因为猩猩毡确实还有其它颜色,比如绿色或者黄色。

在清宫造办处为皇帝修理车辆的档案中,就把制作“黄哆啰呢帏帘”所用的织物称为“黄猩猩毡”。

但这只是词义扩大的结果,因为猩猩毡后来已经成为高级哆啰呢的统称了。

最初的猩猩毡就是大红色,是进口哆啰呢中质量好、价值高的上等货。在《御制增订清文鉴》里,它的满文名称为“fulgiyan nunggasun”,译成汉语即“红色的哆啰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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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制增订清文鉴》

只不过,后来猩猩毡所指的范围扩大,凡是优质哆啰呢都可以叫猩猩毡,颜色也不再局限于红色。

这种情况非常类似于哔叽。它来自法语beige,本义指羊毛的天然米黄色,后来指未经漂白的原色羊毛织物,再后来,这种斜纹毛织物被统称为“哔叽”,哪怕已经染成了黑色、藏青色,也依然叫哔叽。

这时候颜色的本义已经淡化,而转指织物的类型了。

猩猩毡也是同理。它一开始特指上等的大红哆啰呢,中国素来有把大红色比喻成“猩猩血”的传统,故而这种优质的猩红色羊毛织物被称为“猩猩毡”。

后来不同颜色的高级哆啰呢都被叫做猩猩毡,自始至终,它都是羊毛而不是猩猩毛的织物,“猩猩”是指颜色不是材质。

至于《考辨》认为,《红楼梦》里的两处“猩毡”和“猩袍”不同,前者的“猩”指材质,后者的“猩”指颜色,这个观点显然也不确切,是由上一个错误而延伸出来的更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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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动物命名考释》

最后,《考辨》解析了“猩红”一词,并再次借用了李海霞教授的观点。

在《汉语动物命名考释》一书里,李教授认为“猩红”的“猩”来自毛色6,而不是《汉语大词典》解释的,是“像猩猩血那样鲜红的颜色”。

李教授在对“猩猩”的释名中,对比参考了“骍()”字,其本意是古代用于祭祀的赤色牲畜,最初是红色马、牛、羊的统称,后来专指赤色马,亦可表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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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霞《汉语动物命名考释》

她认为,“腥”字与“骍”心母双声,青、清旁转,故也指红色之物,即生肉,后来演变为双音词“猩红”7。而“猩”与“骍”也是心母双声,虽然在韵目上稍有区别,但声符相通,且今天也是同音。

总结李教授的观点,就是认为“猩”的词源和“骍”一样,最初是指某种红色的动物,“红”是指它们的毛发。因为考古发现表明,华南地区远古时期确实有红猩猩生活的痕迹,后来中原地区的人不常见到猩猩了,不知道它们的颜色,才以血的颜色来代替。

然而这一推论的证据链存在严重的逻辑缺口。

首先,“腥”的确指生肉,生肉也确实可以说是红色的,然而“腥”字并没有发展出“红色”这个词义,找不到实际的使用案例。

其次,“猩红”是一个中古才产生的词汇,“猩”字红色义的出现,不早于唐代,而《说文解字》释“猩”为“犬吠声”。

最后,在我国所有关于“猩猩”的文献记载中,都没有提到它的毛发是红色的,恰恰相反,《淮南子》中说它“人面兽身,黄色”,《水经注》说“形若黄狗”,《本草纲目》也说“黄毛如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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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笺释》

对此,李教授解释为:

红猩猩又叫褐猿,而褐色可能偏红或偏黄,“黄狗、黄毛”之说,可能是因为有些猩猩的毛色偏黄之故8。

这种说法实在过于牵强,有硬凑的嫌疑。

查唐诗中和“猩猩血、猩猩红、猩红”有关的意象,都指鲜艳的红色,常用于形容鲛红被、荔枝、石竹花、山茶花、蔷薇等,且多与“瑟瑟碧”相对,更加突出翠绿与绯红的相互映衬。

晚唐时,皮日休有咏蔷薇的名句“浓似猩猩初染素,轻如燕燕欲凌空”,这里的“猩猩”明显指一种浓艳的大红色;张祜《上已乐》中有“猩猩血染系头标,天上齐声举画桡”,说的是竞渡之时,水手们把大红色头巾系在头上作标识,这种能够起到标识作用的“红巾”一定是鲜艳夺目,而不可能偏黄或是偏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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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子文薮》

查明清小说,《封神演义》里描写崇应彪的妆束是“大红袍,猩猩血”,再到《红楼梦》里反复出现的“大红”猩猩毡,都足以说明“猩红”所指向的色彩,和文献中关于猩猩毛发偏黄褐的描述有很大不同。

另外,在唐诗和白话小说中,与“猩猩血、猩血、猩猩、猩猩色、猩红”这些词相搭配的,常常是“刺出血、血染/染血、血泼”,或是“点点猩红、袍染猩红”之类的表述,都明确揭示了“猩红”这个唐代产生的全新颜色词,其来源就是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中“猩猩血可以染朱罽”的传说,而不是所谓“猩”字的双音化。

李教授仅仅根据“猩、腥”和“骍”的读音接近,就推定字源相同,都有红色义,这未免过于臆断,且本末倒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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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华阳国志》卷四;右:《钦定全唐文》卷一六八裴炎《猩猩铭》

事实上,“腥”字始终都没有红义,“猩”字在唐代以前也没有,其红色义的产生与初唐宰相裴炎那篇著名的《猩猩铭》有密切关系,文中说“西国胡人取其血染毳罽,色鲜不黯”,虽然该传说起源于《华阳国志》,但正是由于裴炎这篇寓言的大力助推,才让这个说法广为人知,并有了唐诗里众多的“猩猩血”意象以及“猩红”这个词。

至于李教授说猩猩“皮毛可做毛毯”,更是毫无依据,是对纺织史的无知。

很显然,正是由于误信了李教授不够严谨的推论和无根据的臆断,又未能对“猩猩毛笔、猩红色、猩猩毡”等概念做深入探究,才让《考辨》一文的结论走向了歧途。

《红楼梦》中出现的猩猩毡就是一种高档哆啰呢,其中的“猩猩”两字指红色,源于猩猩血可染色的传说,而绝不是指猩猩的毛。

又及,台湾科技史学者杨龢之在《猩猩考》一文中,梳理了从先秦到民国初年各种文献里的“猩猩”形象后认为:

中国古籍里关于“猩猩”的记述虽然汗牛充栋,但却矛盾百出,且与黄鼬、狒狒、猿猴等动物互相混淆,它忽而像熊,忽而像犬,忽而又像猪,长着人的脸,会说人的话,喜欢喝人类的酒,它的唇部是美味,鲜血可染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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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动物名称考》

在长达两千年余年的集体创作之后,猩猩的面目已模糊不可分辨,更多应该被视为一种传说中的异兽,而不是现代生物学概念中的红毛猩猩orangutan。

只不过后人在译介这个词的时候,把传说中的“猩猩”两字拿来做了命名,事实真相是orangutan的血既不能用于染色,毛发也不能用来织毯,无论是猩猩毛笔还是猩猩毡,都和它毫无关系。

参考文献:

①李海霞《古代动物名考(一)》,《解物释名》P91,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

②何炎泉《高丽猩猩毛笔》,《美苑》2014年第5期,收录于《物质、技法与书风:风格内的新视野》P143,浙江大学出版社2022。

③余辉的《黄庭坚猩猩毛笔——朝鲜制毛笔与中原文士交流》。

④宋文《清代西洋呢绒考析》,《故宮博物院院刊》2021年第4期P63。

⑤《御制增订清文鉴》卷二三,页27b,清四库全书本。

⑥ 李海霞《汉语动物命名考释》P18,巴蜀书社2005。

⑦李海霞《汉语动物命名考释》P78,巴蜀书社2005。

⑧李海霞《古代动物名考(一)》,《解物释名》P90,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

⑨杨龢之《猩猩考》,中华科技史学会《科学史通讯》第 9/10 期合刊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