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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后的第二十三天,我拿着检查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不孕可能”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

旁边有人推着输液架过去,轮子在地砖缝里“咯噔”一下,我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朵里。

“不是说百分之百怀不上。”

“但你这个情况,自然受孕确实会比较困难。具体到什么程度,还要进一步检查。”

我点了点头,没敢再问。

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最上面是我未婚夫周凯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啥?我妈买了排骨,说给你炖汤。”

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一下掉在检查单上。

我二十九岁。

周凯三十一。

我们谈了三年,订婚刚二十多天,婚期定在十月。

他家给了十八万彩礼。

我爸妈另外准备了十二万陪嫁,说等结婚那天一分不少给我带回去。

我们两家都不是有钱人。

我爸开货车,我妈在超市理货。

周凯爸爸以前在厂里做维修,这两年腰不好,在家休息。周凯妈妈刘姨在菜市场卖熟食,凌晨四点多就得起来。

十八万,对谁家都不是小数。

尤其是周家。

我知道里面有十万是刘姨这些年攒的,还有八万是他们提前支取的一笔定期。

订婚那天,刘姨把银行卡交给我妈时还开玩笑。

“亲家,密码可不能告诉小凯,他手松,兜里有十块敢花十二。”

满桌人都笑。

我也笑。

那时候谁能想到,不到一个月,我会想着把这张卡还回去。

我把检查单折了四折,塞进包最里面。

回家的地铁上,我妈打来电话。

“检查咋样?”

我沉默了几秒。

她立刻听出来不对。

“你在哪?”

“地铁。”

“先回家。”

“妈……”

“回来再说。”

到家时,我爸也回来了。

他那辆货车停在楼下,车头还沾着泥,显然是我妈把他临时叫回来的。

我刚进门,我妈就把门关了。

“单子给我。”

我把检查单递过去。

她看了两遍,没看明白那些专业词,最后只盯着医生写的诊断意见。

“这叫啥意思?”

我说:“医生说自然怀孕比较难。”

“比较难是多难?”

“不知道,还要继续查。”

“能治不?”

“也不知道。”

我妈嘴唇动了动。

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周凯知道吗?”

我摇头。

我妈一下急了。

“先别告诉他。”

我抬头看她。

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马上结婚了,这事还没完全查清楚,你现在说什么?”

“医生只是说难,又没说绝对不能生。”

“等复查完了再说。”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可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妈,要是真怀不上呢?”

她脸色变了。

“呸呸呸,说啥呢?”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那十八万怎么办?”

我妈愣住。

我爸抬起头。

我说:“彩礼退给他们。”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妈最先炸。

“你疯了?”

“这跟彩礼有啥关系?”

“人家给彩礼是娶媳妇,又不是买——”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那个没说出口的字,谁都知道。

孩子。

我爸低头点了根烟,刚抽一口,又被我妈骂。

“屋里抽啥烟!”

他没顶嘴,掐了。

我说:“他们家想抱孙子。”

“谁家老人不想?”

“刘姨跟我说过好几次。”

我妈立刻反驳:“她催归催,她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急什么?”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更难受。

刘姨从没给过我脸色。

我第一次去周家,她怕我拘束,把家里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旧沙发套都换了。

我胃不好,她后来做辣卤时,总单独留一小锅不放辣椒。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周凯出差,是她骑着电动车来地铁口接我。

一路还骂周凯。

“找媳妇是让人疼的,不是让人自己半夜摸黑回家的。”

她越这样,我越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凌晨两点多,周凯给我发了条消息。

“还没睡?”

我盯着手机。

“你咋知道?”

“你朋友圈步数还在涨。”

我低头一看。

我一直在客厅里来回走。

他打了视频过来。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按掉以后发消息。

“明天见面吧。”

他秒回。

“出啥事了?”

“见面说。”

“你别吓我。”

我没回。

第二天下班,周凯提前到了我们常去的面馆。

我进去时,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

“你脸色咋这么差?”

他站起来拉椅子。

“坐。”

我没坐。

我把检查单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看得很慢。

第三遍,他抬头问我:“啥时候查的?”

“昨天。”

“为啥突然去查这个?”

“单位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好,我就去妇科复查了。”

他皱着眉。

“医生咋说?”

我把原话告诉他。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检查单。

“那就继续查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我可能怀不上。”

“医生说的是比较困难。”

“万一呢?”

他抬眼看我。

“啥万一?”

“万一就是怀不上。”

面馆里很吵。

隔壁桌一个小孩把筷子掉地上,他爸爸弯腰捡起来,又抽纸给他擦手。

我盯着那孩子看了两秒。

周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林然。”

“嗯。”

“你今天叫我来,是想告诉我这个,还是想跟我分手?”

我喉咙发紧。

“都有。”

他脸一下沉了。

“你再说一遍。”

“彩礼我退。”

“你有病吧?”

这是他那天第一次提高声音。

旁边有人看过来。

他压低嗓门。

“检查单才出来一天,你连复查都没做,就要退彩礼、分手?”

“不是因为这一张单子。”

“那因为啥?”

“你爸妈想抱孙子。”

“你问过他们?”

“这还用问?”

“咋不用?”

我被他问住。

周凯往椅背上一靠,脸色很难看。

“林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讲道德?”

我眼泪差点下来。

“你别阴阳我。”

“我没阴阳你。”

“那你什么意思?”

“你替我做决定,替我爸妈做决定,然后通知我们。”

他拿手指点了点检查单。

“你甚至替医生把最后诊断都做了。”

我咬着牙。

“那你敢保证你以后不后悔吗?”

“我保证个屁。”

他这句话反倒让我愣住。

“我连明年公司会不会裁员都保证不了,我拿啥保证十年二十年?”

“那不就得了。”

“但我能保证现在我不想分手。”

他盯着我。

“这够不够?”

我没说话。

他把检查单折好,塞回我的包。

“明天我请假,陪你复查。”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你能。”

他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面往旁边一推。

“你啥都能,你最能。”

“谈恋爱三年,遇上事第一反应就是把我开除。”

我鼻子一酸。

“周凯。”

“干啥?”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他没立刻回答。

我心一下凉了半截。

过了几秒,他说:“那是另一件事。”

“啥叫另一件事?”

“我妈不同意,我跟她谈。”

“谈不拢呢?”

“谈不拢我也不会拿你换孩子。”

我盯着他。

“你现在说得轻松。”

“那我说啥你才能信?”

他也有点急了。

“要不我现在割腕写保证书?”

“神经病。”

“你也知道神经病啊。”

我被他气得想哭,又有点想笑。

最后谁都没笑出来。

第二天他真请了假。

我们跑了两家医院。

检查项目比我想象中多。

医生也没有给一个特别绝对的结论,只说我的情况确实会影响受孕,但并不等于没有机会。后续可以治疗,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考虑辅助生殖。

从诊室出来,周凯拿手机记了一堆东西。

“这个药饭后吃是吧?”

“嗯。”

“下次啥时候复查?”

“下个月。”

“我记日历。”

我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

“你不害怕吗?”

“怕。”

他头都没抬。

“怕啥?”

“怕花钱,怕折腾,怕你天天哭。”

我瞪他。

他终于笑了一下。

“也怕最后还是不行。”

我心里刚松一点,他接着说:“可怕有啥用?”

回去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

我却没把彩礼的事放下。

因为那不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

十八万里有他父母十几年的积蓄。

更现实的是,我知道周凯家对孩子有期待。

去年他表姐生二胎,刘姨抱着刚满月的小孩舍不得撒手。

她笑着跟我说:“等你俩结婚了,我啥都不管,就给你们带娃。”

我当时还开玩笑。

“那您可别嫌累。”

她说:“我巴不得累。”

这些话,现在一遍遍往我脑子里钻。

我没法装听不见。

第三天,我趁午休去了银行。

那张彩礼卡,我妈一直没动。

我又从自己存款里凑了订婚时周家买首饰的钱,一共十九万多。

我没告诉周凯。

晚上回家,我把卡放在茶几上。

“妈,周末把他爸妈叫来吧。”

我妈正在摘豆角,手一下停了。

“你还要退?”

“退。”

“周凯怎么说?”

“他不同意。”

“那你折腾啥?”

“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得把钱还给他爸妈。”

我妈气得把豆角往盆里一扔。

“你这孩子咋一根筋?”

我爸坐在旁边看电视。

他突然说:“退吧。”

我妈扭头。

“你也跟着发疯?”

我爸把电视静音。

“钱先退,人家收不收是人家的事。”

“咱不能明知道闺女身体可能有问题,还揣着人家的钱不吭声。”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啥叫有问题?”

“我没说孩子不好。”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爸没吭声。

我妈擦了一把眼睛。

“我生的闺女,咋就跟欠谁似的?”

我坐过去抱她。

她一把推开我。

“别抱我,烦你。”

过两秒,又把我的手拉回来。

周六,两家人在我家见面。

周凯是最后一个到的。

一进门看见茶几上的银行卡,他脸就黑了。

“你还真整这一出?”

刘姨看看他,又看看我。

“啥呀?”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爸说:“先坐。”

那顿饭根本没人动筷。

我把检查单和复查结果一起放到桌上。

“叔,姨,我有件事得跟你们说。”

刘姨拿起来。

她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

周叔没戴眼镜,凑在旁边看。

看完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手心全是汗。

我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刘姨问一句:“那以后还能不能生?”

她确实问了。

“医生咋说?”

我照实回答。

“可能比较困难,不是完全没机会。”

“要治多久?”

“不知道。”

“遭罪不?”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检查治病遭不遭罪?”

“还……还好。”

“还好个啥。”

周凯插嘴。

“抽了好几管血,回来胳膊都是青的。”

我瞪他。

刘姨也瞪他。

“问你了吗?就你有嘴。”

周凯闭嘴。

刘姨把检查单放下,目光落到银行卡上。

“这又是啥?”

我说:“彩礼。”

“我知道是彩礼。”

她问,“放这儿干啥?”

我深吸一口气。

“姨,这钱我退给你们。”

屋里一下没声音了。

周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刘姨没理他。

她看着我。

“为啥退?”

我嘴唇发干。

“我身体这个情况,结婚前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说清楚跟退钱有啥关系?”

“您和叔想抱孙子。”

刘姨看了我几秒。

“谁告诉你的?”

“您以前说过。”

“我说啥了?”

“您说等我们结婚以后,您给我们带孩子。”

“我还说过以后退休去海南住半年呢,我去了?”

我一下没接上。

周叔低头咳了一声。

像是在憋笑。

气氛却一点没松。

我说:“姨,这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刘姨把银行卡拿起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要收了。

我告诉自己,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可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下一秒,她把银行卡“啪”一声推回我面前。

“钱你收着。”

我愣住。

“姨……”

“我们家娶的是你,不是能生孩子的肚子。”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刘姨说完这句话,自己眼圈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指着银行卡。

“这十八万,当初是按咱们这边规矩给你的。”

“不是我花十八万从你爸妈手里买个会生孩子的人回来。”

“你现在把钱往回一推,啥意思?”

“我……”

“你觉得你不能生,我就该把钱收回来,再让我儿子换一个?”

她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都砸得我抬不起头。

我妈在旁边一直擦眼泪。

周凯坐在单人沙发上,脸绷着。

我说:“可您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

刘姨沉默了。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想。”

我的心又悬起来。

“我当然想。”

“我还想小凯一个月挣十万呢。”

周凯:“……”

刘姨瞪他一眼。

“你挣了吗?”

“妈,这时候能不损我吗?”

“不能。”

她转回来继续跟我说。

“然然,我想抱孙子是真的。”

“你身体有这个情况,我听了心里不好受,也是真的。”

“我不是圣人。”

“我要说我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骗你。”

我抬起头。

这是那天她说的所有话里,最让我意外的一句。

她没有拍着胸口说孩子一点不重要。

也没有说只要我们幸福就够了。

她承认她失望。

反而让我敢继续听下去。

“可遗憾归遗憾。”

“你是你,孩子是孩子。”

“这不能混成一笔账。”

她把银行卡又往我面前推了两厘米。

“再说医生不是也没把话说死吗?”

“先治。”

“能有,咱们高兴。”

“没有,到时候你俩再商量日子咋过。”

“别还没过河,先把船砸了。”

周叔终于开口。

“你姨说得对。”

刘姨转头。

“啥叫我姨?”

周叔愣了一下。

她指我。

“她叫我姨,你也跟着叫?”

周叔笑了。

“你看,给我整糊涂了。”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我却哭得更厉害。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姨,这钱我真不能拿。”

刘姨又推回来。

“拿着。”

“不能。”

“你再推我生气了。”

“可是——”

“没可是。”

她把卡直接塞进我手里。

“你要真觉得心里过不去,就拿这钱看病。”

“剩下的该结婚结婚,该过日子过日子。”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

卡面已经被我攥得发热。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熬的不是这一天。

而是这一天之后。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先是我大姨打电话问我妈。

“听说然然身体有毛病?”

我妈当场火了。

“谁身体没毛病?你颈椎还突出呢。”

大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生孩子那个。”

我妈直接挂了。

第二天,我一个高中同学突然给我发微信。

“听说你婚期可能要推?”

我问她听谁说的。

她半天没回。

我就知道,事情已经传开了。

小地方的人情网有时候比光纤还快。

你去医院看个病,可能下午菜市场卖鱼的大姐就知道了。

最离谱的是我二婶。

她来我家送东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拐弯抹角问:“周家没意见?”

我说:“没有。”

她明显不信。

“现在没意见,以后呢?”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男人年轻时候啥都敢答应,过几年看别人都有孩子,心思就变了。”

我妈在厨房里把菜刀剁得“咣咣”响。

我知道她听见了。

二婶压低声音。

“还有你婆婆,现在说得好听。真结婚了,她天天看别人抱孙子,你看她急不急。”

我说:“二婶,喝茶。”

她还想说。

我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凉了。”

她终于闭嘴。

可她那些话,我全听进去了。

晚上周凯来找我。

我问他:“你妈这几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啥?”

“孩子。”

“有。”

我心一下提起来。

“说什么?”

“让我别跟着你瞎焦虑。”

“还有呢?”

“让我把烟戒了。”

“为什么?”

“医生不是说备孕两个人都得注意吗?”

他说完才发现我表情不对。

“你想听啥?”

“没啥。”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脑子里已经拍完八十集家庭伦理剧了,非让我配合演。”

我有点恼。

“你觉得我想多了?”

“你不是想多。”

他坐到我旁边。

“你是怕。”

我没说话。

“怕我妈现在接受,以后不接受。”

“怕我现在说没事,以后拿这事怨你。”

“怕别人说多了,我们也跟着变。”

我眼泪又掉下来。

“那不正常吗?”

“正常。”

他抽纸给我。

“所以慢慢来。”

“别哭了。”

我接过纸。

“你烦不烦?”

“烦。”

他点头。

“你一天哭三回,我能不烦吗?”

我气得打他。

他挨了一下,没躲。

“但烦你跟不要你,是两码事。”

婚礼筹备继续。

可我明显没以前高兴了。

去试婚纱那天,店员问:“以后要是有宝宝了,还可以来拍亲子照,我们家老客户有优惠。”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凯立刻接话。

“先把婚纱照拍明白吧,我现在笑得跟通缉犯似的。”

店员被逗笑。

话题过去了。

我却在更衣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那件婚纱很漂亮。

腰收得刚好。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忽然冒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如果我以后真的没有孩子,我穿这件婚纱还有意义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开始把结婚和生孩子绑得这么死?

不是别人。

至少不全是别人。

有一部分绳子,是我自己往身上缠的。

可明白是一回事。

挣开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月后复查,结果没有明显变化。

医生给了治疗方案。

时间不会很短。

费用也不好估。

我拿着单子出来时,周凯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是刘姨。

他开着免提。

“咋样?”

“还是那样,得慢慢治。”

“医生说吃啥没?”

“说了。”

“你记住没有?”

“记了。”

“然然呢?”

“在我旁边。”

“你把电话给她。”

周凯递给我。

我接过来。

“姨。”

那边停了两秒。

“还叫姨?”

我愣了。

“那叫什么?”

“算了,还没领证呢。”

她自己先笑。

“想吃啥?晚上回来不?”

我鼻子又酸了。

“回。”

“我买条鱼。”

“别弄太多。”

“知道了。”

挂电话后,周凯看着我。

“你这眼泪是不是包月不限量?”

“滚。”

“好嘞。”

那阵子我每周都要吃药。

有一种药吃完胃里特别难受。

有天晚上,我刚吃完就吐了。

周凯蹲在卫生间门口给我递水。

我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得要命。

“我不想治了。”

他说:“那就不治。”

我抬头瞪他。

“你是不是巴不得?”

“你看,又来了。”

“我现在说啥都错。”

他蹲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难受就先停,问医生能不能换方案。”

“不是说孩子不要了。”

我靠着墙。

“要是一直治不好呢?”

“那就一直治?”

“治十年?”

“那不行。”

“你看。”

“十年药钱太贵。”

我抓起毛巾扔他。

他笑着接住。

笑完以后,他认真了。

“林然,我说真的。”

“我们先把身体顾好。”

“为了要孩子,把你折腾得不像个人,那我不干。”

“那你爸妈呢?”

“他们也不干。”

“你怎么知道?”

“我妈今天还偷偷问我,这药伤不伤身体。”

我怔住。

“她没跟我说。”

“她怕问多了你压力大。”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主动给刘姨发消息。

只有一句。

“姨,谢谢你。”

她过了半天回。

“谢啥,药吃完没有?别空腹。”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婚礼前两个月,事情又出了岔子。

周凯的姑姑从外地回来。

她是家里年纪最大的长辈,说话一向很有分量。

我们两家吃饭时,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的事。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我。

“小林,身体现在调得咋样?”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说:“还在治疗。”

她点头。

“年轻,慢慢治。”

我刚松口气。

她下一句就来了。

“不过你们婚礼是不是可以晚点办?”

周凯筷子停了。

刘姨脸色也变了。

姑姑还没察觉。

“我的意思是,反正证还没领。”

“等身体治好了,确定能生,再办也不迟。”

我手指一下凉了。

周凯直接放下筷子。

“姑,你这话啥意思?”

“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我们分手?”

“我没说分手。”

“那确定能生再结婚,不就是这个意思?”

姑姑皱眉。

“小凯,你别急。”

“现在年轻人觉得生不生无所谓,等你四十岁就知道了。”

“再说了,你是独生子。”

“你爸妈就你一个。”

“总不能真让老周家——”

“够了。”

开口的是刘姨。

她把筷子放下。

声音不重。

但桌上没人再动。

姑姑看她。

“我说错啥了?”

“你没说错。”

刘姨说。

“你说的是你的想法。”

“可他们结婚,不按你的想法过。”

姑姑脸挂不住。

“我还不是为你们家?”

“我家不用你替我做主。”

“你现在嘴硬。”

姑姑也来了火。

“等以后没孙子,你别哭。”

我脸烧得厉害。

那一刻,我最想做的是站起来走。

可刘姨比我先站起来。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姑姑添了点水。

“姐。”

她换了个稍微缓和的语气。

“我知道你是好意。”

“可然然这事,我们订婚以后才查出来的。”

“人家孩子第一件事就是退彩礼。”

“十八万,一分没想占我们的。”

“是我没收。”

姑姑愣了。

刘姨继续说。

“我为啥没收?”

“因为这不是骗婚。”

“也不是她明知道有病瞒着我们。”

“人家连医生都没说死,她先把自己判死刑了。”

“咱们当长辈的,再跟着踩一脚?”

姑姑没说话。

刘姨坐回去。

“以后有没有孩子,是他们俩的事。”

“有,我带。”

“没有,我跟老周该吃吃,该喝喝。”

“我儿子结婚,是找伴儿过日子。”

“不是给我完成任务。”

桌下,我的手一直抖。

周凯握住我。

这次我没抽回来。

饭后,姑姑先走了。

她走时脸色不太好。

我以为刘姨会觉得尴尬。

她却在门口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骂周凯。

“你姑说话不中听,你顶两句就算了,摔啥筷子?”

“谁摔了?”

“你那叫放?”

“我那是有情绪地放。”

“滚犊子。”

我没忍住笑了。

刘姨抬头看我。

“笑啥?”

“没啥。”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

“嗯。”

她穿好鞋,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有句话没说错。”

我心里一紧。

“什么?”

“你俩证还没领。”

她拍了周凯后背一下。

“拖啥呢?”

周凯:“妈,婚礼还有两个月。”

“法律还等你摆酒?”

我脸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周凯问我:“领不?”

我知道他问什么。

我故意装傻。

“领啥?”

“低保。”

“滚。”

他笑了。

“结婚证。”

我没马上回答。

他也不催。

走到我家楼下,我停住。

“周凯。”

“嗯?”

“我还有个条件。”

“说。”

“以后如果真的没有孩子,你不能因为今天的话绑住自己。”

他皱眉。

“啥意思?”

“如果五年、十年以后,你后悔了,你可以告诉我。”

“别偷偷找别人。”

“也别一边怪我,一边说没事。”

“你明明白白告诉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行。”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

“真的。”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要是后悔嫁我呢?”

我愣住。

他问:“也能说不?”

我点头。

“能。”

“那公平。”

第二周,我们去领了证。

没选什么特别的日子。

周三。

民政局人不多。

拍证件照时,摄影师让周凯往我这边靠一点。

他靠得太猛,脑袋撞我太阳穴上。

摄影师都无语了。

“先生,靠近,不是袭击。”

我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重拍了三次。

拿到红本本以后,周凯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发给他妈。

刘姨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过五分钟,她又发。

“晚上回来吃饭。”

再过一分钟。

“然然爱吃的虾买了。”

周凯把手机给我看。

“看见没?”

“我现在彻底失宠。”

我把结婚证塞进包。

“活该。”

婚礼照常办。

可就在婚礼前半个月,我又听到一件事。

是周凯堂妹无意中说漏嘴的。

“嫂子,你知道我大伯母跟我奶吵架了吗?”

我问:“为什么?”

她立刻意识到说错话。

“没啥。”

“跟我有关?”

她不吭声。

我追问。

最后她才告诉我。

周凯奶奶知道我的情况以后,私下找过刘姨。

老人意思很直接。

婚可以结。

但彩礼至少应该收回来一部分。

理由是:“女方生不了,男方家总不能钱也照出。”

我听到这句话时,脑袋“嗡”了一声。

不是因为十八万。

而是因为那种被标价的感觉。

堂妹赶紧解释。

“嫂子,我奶年纪大了,她那代人就那观念。”

“我大伯母当时就翻脸了。”

我问:“怎么翻的?”

“她把存折拍桌上了。”

“说彩礼是她和我大伯挣的,她想给谁给谁。”

“还说以后谁再当你面提生孩子,她就不让谁上婚礼主桌。”

我半天没说话。

堂妹小心翼翼问:“嫂子,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

“真没?”

“有一点。”

她尴尬地挠头。

我问:“周凯知道吗?”

“应该知道。”

我回家就问他。

“你奶找过你妈?”

他脸色一下不自然。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

“是不是?”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这是我的事。”

“这也是我家的事。”

“所以我不能知道?”

他叹了口气。

“林然,我不是瞒你。”

“我妈已经处理了。”

“你知道了除了难受,有啥用?”

“那也不能骗我。”

“我没骗。”

“你就是瞒。”

我们领证以后第一次吵架,就这么来了。

而且吵得很凶。

我说他把我当外人。

他说我现在精神绷得太紧,别人一句话我能翻来覆去想半个月。

我说:“因为被说的人不是你。”

他说:“怎么不是我?”

“别人说你不能生的时候,难道没顺带说我?”

“他们说我家要绝后,说我娶媳妇亏了,说我以后肯定后悔。”

“这些话你以为我没听?”

我一下停住。

他眼睛也红了。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我自己能消化的东西,干吗非倒给你?”

“你已经够难受了。”

我说不出话。

他转身去了阳台。

我们冷战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去上班。

桌上放着早餐。

豆浆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药吃完再喝豆浆,别空腹。昨晚我说话冲了,对不起。”

我拿着纸条坐了很久。

晚上他回来,我也没道歉。

我只是把那张便利贴贴到了冰箱上。

他看见了。

什么也没说。

吃饭时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算和好了。

婚礼前一天,我妈帮我收拾东西。

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那张银行卡。

我愣了。

“怎么还在这?”

“你婆婆没要,我就一直放着。”

“密码还是原来的?”

“嗯。”

我把卡拿在手里。

这张卡折腾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回到我这里。

我妈叠着衣服,突然说:“然然。”

“嗯。”

“妈以前有句话一直没敢跟你说。”

“啥?”

“刚知道你身体那事的时候,我真想过瞒着。”

我看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当时都说了。”

她摇头。

“不一样。”

“我那时候想的是,先把婚结了。”

“结了以后,他们家就不能说不要你就不要你。”

她低着头。

“现在想想,挺自私。”

我没说话。

她继续叠衣服。

“我怕你嫁不出去。”

“妈。”

“你别嫌我老思想。”

“我那几天晚上睡不着。”

“我就想,我闺女长这么大,念书、上班,啥都没比别人差。”

“怎么一张检查单出来,好像突然矮人一截。”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在我的毛衣上。

“后来你婆婆把卡推回来,我才想明白。”

“不是你矮。”

“是咱自己先把腰弯了。”

我鼻子发酸。

“妈,别说了。”

她擦掉眼泪。

“行,不说。”

“明天结婚,别哭,妆贵。”

我笑了。

“多少钱?”

“化妆师两千八。”

“这么贵?”

“所以你给我忍住。”

第二天婚礼。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抢婚,也没有谁跑来砸场子。

早上五点我就被叫起来化妆。

伴娘困得坐在床边打瞌睡。

我妈一会儿找耳环,一会儿找红包,急得满屋转。

我爸最夸张。

西装穿好了,拖鞋没换。

摄影师提醒他,他低头一看,自己都笑了。

周凯接亲时被堵在门外。

伴娘让他说十个我的优点。

他说到第六个就卡壳。

我在里面听得火大。

“周凯,你想清楚再进门!”

外面一片笑声。

他赶紧喊:“第七,记仇!”

我抓起枕头就砸门。

“你别进来了!”

最后他塞了好几轮红包才进门。

看到我的时候,他反而安静了。

我问:“咋了?”

他盯着我。

“有点好看。”

伴娘在旁边起哄。

“只是有点?”

他立刻改口。

“特别好看。”

我笑骂:“没出息。”

他蹲下来给我穿鞋。

手抖得半天扣不上鞋带。

我低头看着他头顶,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盯着检查单的那十分钟。

那时候我以为婚礼不会有了。

至少不会是这一场。

到了酒店,双方亲戚基本都来了。

周凯奶奶也来了。

老人看见我,神色有点不自然。

我主动叫了声:“奶奶。”

她愣了一下。

“哎。”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拿着。”

我没推。

“谢谢奶奶。”

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好好过。”

我说:“好。”

没有道歉。

也没有大和解。

我觉得这样反而正常。

不是所有观念都能在几个月里改变。

能坐在一张桌上,知道哪些话不该再说,已经算是变化。

婚宴进行到一半,我去卫生间补妆。

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远房亲戚聊天。

“就是这个新娘吧?”

“啥?”

“听说不好生。”

“那男方还娶?”

“人家愿意呗。”

“以后有得后悔。”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大概会躲进卫生间哭。

那天我站了几秒,直接走过去。

两个人看见我,脸都僵了。

我笑了一下。

“里面上菜了。”

“哦哦,好。”

其中一个赶紧低头走。

另一个也跟上。

我没质问。

也没争。

因为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想浪费时间。

大厅里正在上鱼。

我妈远远冲我招手。

刘姨旁边给我留了位置。

我过去坐下。

她看我一眼。

“补个妆咋这么久?”

“碰见俩亲戚。”

“谁?”

“没谁。”

她盯着我看两秒,没追问。

给我夹了块鱼肚子。

“吃点。”

“忙一天了。”

我低头吃鱼。

周凯从另一桌敬酒回来,脸喝得通红。

“妈,你咋坐我位置?”

刘姨白他一眼。

“你有屁股,坐哪不行?”

“这是我媳妇旁边。”

“哎哟。”

她站起来。

“领个证给你能耐坏了。”

周围人都笑。

她嘴上嫌弃,还是把位置让给他。

周凯坐下,偷偷问我。

“累不?”

“累。”

“想跑不?”

“现在跑还来得及?”

“来不及。”

他压低声音。

“彩礼都花了。”

我瞪他。

他马上改口。

“开玩笑,卡还在你那儿。”

提到那张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凯。”

“嗯?”

“那十八万,我有个想法。”

“啥?”

“拿一部分当治疗费用。”

“剩下的存着。”

“行。”

“你不问存着干吗?”

“你想干吗?”

“以后再说。”

他看我两秒。

“行。”

婚后,我们没有立刻搬去和公婆住。

周凯婚前买的那套小房子还有贷款,装修也普通。

八十多平方米。

客厅不大。

阳台上只能放下一台洗衣机和一个晾衣架。

可我搬进去的第一晚,特别踏实。

刘姨送了两床新被子。

临走前,她把钥匙放茶几上。

“备用钥匙给你们。”

周凯问:“你不要一把?”

“我要干啥?”

“你不是老说要来给我们收拾屋?”

“你俩有手有脚。”

“以后有孩子呢?”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半秒。

刘姨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看我一眼。

“有孩子再说。”

“没有就更不用我来。”

我笑了。

“妈。”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愣住。

周凯也愣住。

我自己也有点不自在。

刘姨“哎”了一声。

声音很轻。

然后低头去穿鞋。

鞋穿反了。

周凯在旁边憋笑。

“妈,你左脚右脚分不清了?”

她抬手就打他。

“闭嘴。”

那天她走以后,我把那张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

放进了床头柜。

没有再想着退。

日子真正过起来,并没有因为一句“我们要的是你”就突然没有烦恼。

治疗还在继续。

每个月去医院。

抽血。

复查。

吃药。

算时间。

有时候希望大一点,有时候又失望。

最难受的一次,是婚后第七个月。

我的月经晚了九天。

验孕棒上似乎有一道特别浅的印。

我和周凯两个人蹲在卫生间里看了十分钟。

他拿手机手电筒照。

“是不是两道?”

“好像是。”

“你别晃。”

“我没晃。”

“你手都抖成筛子了。”

“你不抖?”

我嘴上骂他,心跳得快从嗓子里蹦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医院抽血。

结果不是怀孕。

只是激素波动。

从医院出来,我一路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我突然蹲下哭了。

不是小声掉眼泪。

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哭。

周凯站在旁边,半天不知道怎么办。

最后也蹲下来。

“别哭了。”

“烦死了。”

“那就哭。”

“你不是说别哭?”

“那我说啥?”

我哭着骂他。

“你一点用没有。”

“嗯。”

“你就会嗯。”

“那我还能给你现场变个孩子?”

我抬手打他。

打完又哭。

他把我抱住。

“林然。”

“干吗?”

“咱歇两个月吧。”

“我不。”

“你这样真不行。”

“我怎么了?”

“你每天盯着日历。”

“上厕所都要看软件。”

“晚一天你高兴,来一天你哭。”

“咱俩现在过日子跟等彩票开奖似的。”

我哭声慢慢小了。

“你不想要了?”

“想。”

“但我更想跟你正常吃顿饭。”

那天回去,我们把手机里几个备孕软件都删了。

医生开的必要药继续吃。

其他乱七八糟的保健品全停。

我妈买来的黑豆。

刘姨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偏方。

周凯同事送的所谓“助孕茶”。

全被我收进柜子。

刘姨知道以后,还跟我道歉。

“那偏方我不该给你。”

我说:“没事。”

“卖我东西那人说她儿媳妇喝了三个月就怀了。”

周凯在旁边说:“妈,人家儿媳妇可能不喝也能怀。”

刘姨踹他凳子。

“显着你了。”

我们歇了三个月。

没有怀孕。

但我胖了四斤。

周凯胖了七斤。

刘姨看见我们俩,气得骂。

“让你们放松,没让你们放飞。”

生活慢慢恢复成生活。

不再是围着排卵期转的一张表格。

我开始重新接工作上的项目。

周凯周末拉我出去爬山。

有一次爬到半山腰,我累得坐地上不走。

他说:“你这体力以后咋带孩子?”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我看着他。

他赶紧说:“我嘴欠。”

我却笑了。

“带不了你带。”

他也笑。

“行。”

这件事第一次变成一句普通的玩笑。

不是雷区。

后来医生建议我们,如果长期没有结果,可以考虑进一步的辅助生殖方案。

费用不低。

身体也要受罪。

我和周凯拿着资料回家。

那晚我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谈:到底要不要继续。

不是赌气。

也不是谁安慰谁。

就是算账。

钱。

时间。

身体。

成功率。

还有我们能承受几次失败。

周凯拿了张纸。

“最多两次。”

我问:“为什么两次?”

“咱家经济条件就这样。”

“房贷每个月四千多。”

“你治疗也得花钱。”

“不能为了这件事把家底全掏空。”

我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如果两次都不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做了。”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现在确定。”

“以后不知道?”

“以后不知道。”

我反而笑了。

“你终于学聪明了。”

“不能乱保证了。”

他也笑。

“被你训练出来的。”

我们把这个决定告诉双方父母。

我妈第一个不同意。

“钱不够我跟你爸出。”

我说:“不是钱够不够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是我们不想无限制地做下去。”

我妈急。

“万一第三次就成了呢?”

我没说话。

她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没有尽头。

第三次不成,还有第四次。

第四次不成,还有第五次。

刘姨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最后她问我:“伤身体不?”

我说:“会有一些。”

“那你们自己定。”

我妈看她。

“亲家,你不劝劝?”

“劝啥?”

“孩子啊。”

刘姨端起水杯。

“我又不能替她打针。”

我妈哑住。

过了一会儿,刘姨说:“他们俩的钱,他们俩的身体,他们俩自己商量。”

“咱们能帮就帮。”

“别替他们上阵。”

我妈没再说。

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

那段时间我情绪比想象中平静。

可能因为最坏的结果,我早就在脑子里演练过太多遍。

周凯反而难受。

报告出来那天,他开车回家,一路一句话没有。

到楼下以后,他不下车。

我问:“你咋了?”

“没咋。”

“脸都快掉方向盘上了。”

他低着头。

“我以为这次能成。”

“我也以为。”

“钱花了。”

“嗯。”

“你还遭罪。”

“嗯。”

他眼圈红了。

“有点憋屈。”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会因为这件事哭。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关注我的压力。

他像个陪跑的人。

检查陪我。

拿药陪我。

打针陪我。

我哭,他哄。

我发脾气,他挨。

好像只要他不说,就默认他不会难受。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哭吧。”

他瞪我。

“滚。”

“你以前就这么劝我的。”

“我没哭。”

“眼睛进砖头了?”

他笑了一下。

眼泪还是掉下来。

我们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第二次尝试,我们隔了很久才做。

依旧没有成功。

拿到结果时,我反而松了口气。

不是不难过。

而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可以放下来。

晚上,我把那张彩礼卡拿出来。

这些年治疗花了一部分。

剩下的钱,加上利息,还有十万出头。

我把卡放在餐桌上。

周凯下班回来,看见以后愣了。

“又干吗?”

“别紧张。”

“你每次把这卡摆出来都没好事。”

我笑了。

“这次不是退彩礼。”

“那干吗?”

“我想拿五万给你妈。”

“为啥?”

“她那个熟食摊不是想换设备吗?”

“让她自己买。”

“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吗?”

我看着他。

“装修小房间。”

他脸色微微变了。

我们家有一个七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

结婚时原本准备当儿童房。

后来一直堆杂物。

门基本没开过。

他问:“装修成啥?”

“书房。”

他看了我好几秒。

“你想好了?”

“嗯。”

“真想好了?”

“你怎么比我还磨叽?”

他拉开椅子坐下。

“那床呢?”

“卖了。”

“婴儿床还没买。”

“我说那张一米二的备用床。”

“也卖。”

“以后我妈来住哪?”

“沙发。”

“她能打死你。”

“那留着。”

我们第二天就开始收拾那个房间。

里面堆着结婚时剩下的纸箱。

一个旧行李箱。

几袋没拆的床品。

还有刘姨早两年偷偷买的一箱儿童绘本。

我看到那箱书时,手停了一下。

周凯也看见了。

“扔吗?”

我蹲下来翻了翻。

都是很普通的绘本。

小熊刷牙。

小兔找妈妈。

还有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

我说:“不扔。”

“放哪?”

“留着呗。”

“万一以后亲戚家孩子来玩还能看。”

他没再问。

我们把书封好,放到储物柜最上面。

那天刘姨突然过来。

看见一屋子狼藉,她站门口愣了。

“你俩干啥?”

周凯说:“改书房。”

她往小房间里看。

原来那面浅蓝色的墙正在重新刷白。

她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

“妈。”

“嗯。”

“那箱书我没扔。”

她看着我。

“扔了也没事。”

“留着吧。”

她点点头。

没再说。

过了几分钟,她撸起袖子。

“滚筒给我。”

周凯问:“你会刷墙?”

“你小时候那屋就是我刷的。”

“怪不得那么丑。”

“周凯。”

“我错了。”

我们三个人刷了一下午。

墙刷完时,刘姨头发上沾了一点白漆。

我拿湿巾给她擦。

她突然说:“然然。”

“嗯?”

“妈以前确实盼过。”

我手停了一下。

她没看我。

“还偷偷买了那些书。”

“我知道。”

“你别怪我。”

“我没怪。”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

“你们俩把日子过顺就行。”

“别为了让我抱孙子,把自己折腾散了。”

我继续给她擦头发上的漆。

“妈。”

“嗯?”

“您真不后悔?”

她扭头看我。

“后悔啥?”

“当初没收那十八万。”

她一下笑了。

“你咋还惦记这茬?”

“我就是想问。”

她把湿巾从我手里拿过去。

“后悔。”

我愣住。

她说:“后悔当初给少了。”

“你妈后来陪嫁十二万,你们小两口买房买家具,钱哗哗往外出。”

“早知道我多给两万。”

我鼻子一酸。

“您又来了。”

“咋了?”

“老整得我想哭。”

“那别哭。”

她指指墙。

“新刷的,眼泪别甩上去。”

我笑出声。

书房装好以后,我买了一张很大的桌子。

两把椅子。

周凯问为什么两把。

我说:“你也得学习。”

“我三十一了学啥?”

“学闭嘴。”

“那我已经博士了。”

日子继续往前。

我们没有再做治疗。

至少暂时没有。

医生说以后如果改变主意,仍然可以再评估。

我们也没有把话说死。

可能以后会再试。

可能不会。

可能会考虑其他合法合规的家庭选择。

也可能就两个人过。

这些都没有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一个终极答案。

我以前特别怕“不确定”。

现在反而能接受了。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那张彩礼卡,是婚后第三年的一件小事。

那年刘姨做了个小手术。

不严重,但得住院几天。

周凯工作赶项目,白天实在走不开。

我请了年假陪她。

晚上她睡不着,我们俩在病房聊天。

隔壁床的大姐问我:“这是你妈?”

我还没说话。

刘姨先答。

“我闺女。”

我愣了一下。

大姐说:“闺女好,贴心。”

刘姨点头。

“可不。”

等大姐睡了,我小声问她:“您咋不说儿媳妇?”

她闭着眼。

“有区别?”

“有啊。”

“啥区别?”

“儿媳妇是儿媳妇,闺女是闺女。”

她睁眼看我。

“你给我端屎端尿的时候咋不分?”

我脸都绿了。

“妈,能不能别说这么具体?”

她乐得伤口疼。

“哎哟,不笑了。”

我赶紧扶她。

她缓过来以后,拍了拍我的手。

“然然。”

“嗯?”

“当年那张卡,你还留着不?”

“留着。”

“还有钱吗?”

“还有。”

“给我。”

我一愣。

“干吗?”

“不是说给我换设备?”

“您不是没要吗?”

“现在要。”

我盯着她。

“真要?”

“真要。”

“要多少?”

“五万。”

我掏出手机。

“我现在转你。”

她摆手。

“不要转账。”

“就要那张卡。”

“为什么?”

“你别管。”

出院那天,我把卡拿给她。

她揣进包里。

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钱。

那张卡从订婚到现在,已经像一个证物。

证明过我的害怕。

证明过他们家的态度。

也证明过我们这些年怎么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

一个星期后,刘姨让我和周凯回家吃饭。

饭桌上,她突然拿出那张卡。

我心里一跳。

“妈,怎么了?”

她把卡推给我。

跟三年前那个周六一模一样。

“拿着。”

我没动。

“您不是说要吗?”

“我把五万取了。”

“剩下你的。”

周凯笑。

“你俩能不能别拿银行卡打乒乓球?”

刘姨没理他。

我问:“五万干吗了?”

她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本。

不是存折。

是一份定期存单。

上面的名字是我。

五万。

我傻了。

“您这是干吗?”

“存着。”

“给我存干吗?”

“我乐意。”

“妈。”

“别妈。”

她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当初这十八万给你,就是你的。”

“你非得觉得自己欠我们。”

“现在欠不欠?”

我看着那张存单。

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凯在旁边拿过去看。

“妈,那我的呢?”

刘姨看都没看他。

“你啥?”

“我的五万。”

“你有贷款。”

我笑得趴在桌上。

周凯气得夹了一大块肉。

“行,我吃回来。”

刘姨抬筷子打他。

“给然然留点!”

“到底谁亲生的?”

“捡的。”

那顿饭吃到最后,周叔喝了点酒。

他话一直不多。

突然端着杯子跟我说:“然然。”

“爸。”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愣住。

“没有。”

“外头那些闲话,我也听过。”

他低头看着杯子。

“我嘴笨,不会说。”

“你妈能说。”

刘姨立刻瞪他。

“你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周叔笑了。

“反正吧,家里人过日子,不是给外头人交作业。”

“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我点头。

“嗯。”

他端起杯子。

“吃饭。”

没有大道理。

也没人再提孩子。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银行卡重新放进床头柜。

旁边是我们的两本结婚证。

还有当年周凯写给我的那张便利贴。

纸已经有点黄。

上面还是那句话。

“药吃完再喝豆浆,别空腹。昨晚我说话冲了,对不起。”

我把五万的存单也放进去。

周凯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蹲在柜子旁边。

“翻啥呢?”

“没啥。”

他凑过来看。

“这卡还在啊?”

“在。”

“里面还剩多少?”

“你问这个干吗?”

“家庭财产,我有知情权。”

“十万左右。”

“这么多?”

“妈后来又给我存五万。”

“那也是家庭财产。”

我把柜门关上。

“跟你没关系。”

“凭啥?”

“你是捡的。”

他反应了两秒。

“林然,你学坏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他在后面追。

“哎,那五万真没我份?”

“没有。”

“请我吃顿火锅总行吧?”

“看表现。”

“那我现在拖地。”

“厨房也拖。”

“得寸进尺啊。”

“那算了。”

“拖拖拖。”

他拿着拖把去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

书房门开着。

那面白墙已经用了三年。

书桌上堆着我的资料和周凯的电脑。

最上面的储物柜里,那箱儿童绘本还在。

我们谁也没再动。

也没人刻意把它扔掉。

那天睡觉前,刘姨发来微信。

“到家没?”

我回:“到了,妈。”

她很快回。

“早点睡。”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卡别再退了,再退我真骂你。”

我盯着手机笑。

周凯凑过来。

“我妈说啥?”

我把屏幕给他看。

他也笑。

“她憋三年了吧。”

“可能。”

我把手机放下。

床头柜里,那张曾经被我连夜拿去退掉的彩礼卡安安静静躺着。

我没有再把它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周凯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晚上我妈让回去吃饭。”

“知道。”

“她说炖排骨。”

我正在扎头发。

“那你早点回来接我。”

“行。”

他换鞋时,我突然叫住他。

“周凯。”

“干吗?”

“钥匙。”

“带了。”

“不是。”

我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把新配的钥匙,扔给他。

“书房柜子的。”

他接住,看了看。

“给我干吗?”

“那箱绘本占地方。”

“周末一起整理。”

他顿了一下。

“扔?”

“先不扔。”

“那咋整理?”

“擦擦灰,重新放好。”

他点头。

“行。”

我低头继续扎头发。

他打开门,又回头看我。

“晚上见。”

“嗯。”

“媳妇儿。”

“赶紧走,要迟到了。”

门关上。

我拿起包,也准备上班。

经过床头柜时,我停了一下。

没有开柜门。

那十八万彩礼,当年我以为退回去,才算对得起周家。

后来刘姨把银行卡推回来的那只手,我记了很多年。

她说,他们家要的是我。

如今我不再需要靠反复确认那句话过日子。

玄关处放着三双拖鞋。

我和周凯的一双。

还有一双,是刘姨偶尔过来时穿的。

鞋柜上贴着她上次来留下的便利贴。

字写得歪歪扭扭。

“冰箱有排骨,记得吃。”

我把那张纸重新按牢。

然后锁门下楼。

晚上回周家吃饭,我进门时,刘姨正在厨房盛汤。

我换好鞋,冲里面喊了一声。

“妈,排骨给我多留两块。”

厨房里立刻传来她的声音。

“锅里都是你的。”

周凯在后面拎着水果,故意嚷嚷。

“我的呢?”

刘姨头也没回。

“你喝汤。”

我笑着进厨房,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

她嫌我碍事,用胳膊肘轻轻顶我。

“出去坐着。”

“我端。”

“烫。”

“没事。”

她还是把碗递给了我。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往外走。

身后,她又喊了一句。

“闺女,慢点,别烫着。”

我脚步停了半秒。

然后端稳了碗。

“知道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