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住院,临床71岁阿姨活活憋死。

我是因为胆结石住的院,小手术,排在这周二。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床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糖尿病足,天天换药疼得龇牙咧嘴。中间那张床空了两天,周一晚上来了人。

老太太姓孙,71岁。推进来的时候人是坐着的,上半身几乎直立,两只手撑着床边护栏,嘴巴张着,一下一下往里抽气。那声音我形容不好,像有人拿吸管插进快喝完的奶茶杯里,使劲嘬底下那点剩的。

她儿子跟在后面,四十出头,穿件灰色夹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身份证。嘴里一直在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先把那个表填了发我邮箱……对,就那个,我今天肯定弄完。”

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走了。

孙阿姨就那么撑着坐在床上,眼睛跟着儿子的背影转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对面墙上那台没开的电视。

我媳妇给我削苹果,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太太喘得厉害,咋不去大医院?”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也犯嘀咕。

那天晚上,病房熄灯是十点。我躺在左边床上,大哥在对面的床上打呼噜,孙阿姨坐在床上,一夜没躺。

真的是一夜。我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她都那个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护栏,胸口剧烈起伏,吸一口气要费很大的力气。有两次我看见她嘴唇动,像是在数数,跟着呼吸的节奏——一、二、三、吸。一、二、三、吸。

她儿子十点半回来的,签完字交完费,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着。椅子是折叠的那种,展开来勉强能躺。他一坐下就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手指头不停地划。中间接了两个电话,一个说的是工作,什么“方案明天给”;另一个压低了声音,站在走廊里打的,听不清。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孙阿姨在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就在她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可她够了两下没够着。她儿子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掉在大腿上。

我犹豫了一下,想过去帮一把。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拽了我袖子一下。我看了眼自己手上还扎着的留置针,站那儿两秒钟,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我承认,那一刻我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儿子在旁边呢。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抽血,孙阿姨的血气结果七点半出来的。我听见医生把她儿子叫到走廊里,声音不大,但病房门没关严。

“二氧化碳潴留已经很严重了,pH值偏低,现在必须上呼吸机,普通病房的条件做不了,得转ICU。”

“ICU一天多少钱?”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基础的费用一天大概——”

“你先跟我说个大概。”

“四五千打底,如果上呼吸机加上其他治疗,可能更多。”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儿媳妇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她把她老公拉到旁边,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在安静的早晨,病区里任何一点动静都像在耳边。

“……咱妈那个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

“……ICU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插管……”

“……大夫说了,就算救回来也是……”

我没听到最后一句,因为我媳妇把病房门关上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八点二十,护士来给孙阿姨换了氧气。我特意看了一眼,流量表上显示的数字是1.5。昨晚是2,前晚也是2。我不懂医学,但隔壁糖尿病足的大哥算是老病号了,他悄悄跟我说:“COPD病人不能给太高氧,给高了反而抑制呼吸。”他说完摇摇头,补了一句:“但1.5也忒低了,这跟不吸有啥区别。”

孙阿姨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上撑着护栏。她已经二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前一天下午护士送来的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原样搁在床头柜上。她没力气吃,她儿子也没想起来喂她。

不对,我收回这句话。他喂过。前一天晚上七点多,他把一盒牛奶插了吸管递过去,孙阿姨吸了一口,呛了,咳了半天。从那以后她就摆手不喝了,也没喊过饿。

我媳妇后来跟我说:“她可能是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那个细节。

中午十一点多,孙阿姨的儿子出去办什么事,病房里就剩我们仨病人。她突然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干得起皮,裂了口子,她张了张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伙子……你帮我把那个枕头……再垫高一点点。”

就这一句。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下床帮她把枕头往上抬了抬。她说了声谢谢,又说了句:“他忙,别叫他。”

她是说他儿子。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儿子出去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在她枕头底下。她没打。

中午十二点四十,她儿子回来了,手里拎着外卖。一份黄焖鸡米饭,自己的。

儿媳妇没来,打电话说的:“上午那个方案客户又改了,下午得盯着。”

他坐在陪护椅上吃饭,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孙阿姨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那种声音变了,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我开始听到一种咕噜咕噜的声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水烧开了在冒泡。她张着嘴呼吸,下颌骨一抬一落,幅度特别大。我学医的表妹后来说那叫“下颌呼吸”,是临终前的征兆之一。

我媳妇坐不住了,跑去护士站叫人。

护士来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把她儿子叫到一边说:“你妈妈这个情况,必须马上转ICU。”

她儿子放下筷子。手机还在响。

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手机。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大夫,我妈这个年纪了……插管那些……她之前说过不想折腾。”

护士愣了一下,说:“那你签字吧。”

他签了。

下午一点二十,孙阿姨被推进了重症病房。

护士推床出去的时候,她儿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盒没吃完的黄焖鸡米饭。

我媳妇去护士站倒了杯水,回来跟我说,她在走廊里听见那儿子在打电话,打给他媳妇。说的话我媳妇没全听清,就听见一句:“……签完了,不插管了……”

二十分钟后,护士回来收拾中间那张床。枕头上有口水印子,床头柜上那碗稀饭还在,馒头硬了,缩了一圈。

她儿子在重症病房那边。我看不见他什么表情,但没过多久,我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声音不大,像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那种。

我没过去看。

我出院那天是周五。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媳妇把床头柜擦了一遍。孙阿姨那床已经换了新床单,下一个病人住进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胆管结石,等着排手术。

我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说话。

一个说:“那个71岁的COPD老太太,CO2都到90多了,来的时候其实就……”

另一个接了一句:“家属不签字,谁也没辙。”

我媳妇拽了我一把,我们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有点热。我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母亲ICU门口,儿子跪地痛哭:我错了。”底下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儿子不孝,有人说ICU真的住不起,有人说老人自己不想插管。

我划掉了。

走的时候路过停车场,我看见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停在角落,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手机放在副驾驶,屏幕亮着。

是孙阿姨的儿子。他就那么坐着,没开车门,也没熄火。

我媳妇说:“走吧。”

我走了。

但我一直在想那个细节。

她儿子出去那十分钟,手机就在枕头底下。

她没打。

她跟我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他忙,别叫他。”

我不知道她是心疼儿子,还是已经不想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我,我签不签那个字。

写在后面:

这件事过去快一个星期了,我偶尔还会想起来。想起来的画面不是她儿子签字的那个背影,也不是护士推床出去的样子。是第一天晚上,孙阿姨撑着护栏,嘴唇一开一合跟着呼吸数数的那个瞬间。

一、二、三、吸。一、二、三、吸。

她一晚上没躺下。

她儿子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