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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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样花图册·蜀葵花/清末外销画  (约绘制于十八世纪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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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样花图册·蜀葵花/清末外销画  (约绘制于十八世纪晚期)

N张偶良

蜀葵,其实不是嘉兴的土著。然而,盛夏时节,无论是在南湖边、环城河绿道,还是在诸多的公园里、小区内,只要留心,也都随处可见。

蜀葵的故乡在巴蜀,那里的人叫它“一丈红”。乡下的孩子喜欢摘下它的花瓣贴在额头上扮红冠公鸡,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摇摇晃晃的红。至于它究竟是跟着哪一程南来北往的旅人到了嘉兴,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只晓得它到了这儿,倒比在老家文静了许多——不再漫山遍野地疯,而是住进人家的庭院里,站在河道边的花坛中,或者栖身于小区围墙下的犄角旮旯。地方不大,泥土也不算肥,可它照样挺直了腰杆,一开就是一整个夏天。

说起蜀葵,最招人议论的,就是那股子“多”,开得太盛、太密、太不知收敛。唐代的陈标就替它叹过气:“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牡丹开一朵,满园的人都围过去赞叹;蜀葵开一千朵,反倒被人嫌占了地方。可它不在乎。它心里清楚,自己活着不为讨谁的欢喜。

蜀葵这一生的倔强,都在“向阳”两字上。

明代李东阳是懂它的,写诗夸它:“羞学红妆媚晚霞,只将忠赤报天家。”那些花儿,太阳一下山就收起了笑脸,急急忙忙躲进夜色里享清闲。蜀葵偏不。它就是那个永远朝着光亮的傻孩子,不管天色多暗、风雨多大,心里都揣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纵教雨黑天阴夜,不是南枝不放花”——这话说得真好。嘉兴的夏天多雨,黄梅天里闷热潮湿,连人都蔫蔫的,可蜀葵还站在雨里,花瓣上沾满水珠,反而比晴天时更精神。雨刚停,云缝里漏下第一缕光,它总是第一个转过去,把整张脸贴上那片久违的温热。有人说这是固执,可细想想,人活一世,花活一夏,总得有点非如此不可的东西。

但若只把蜀葵当成一个板着脸讲气节的“忠臣”,那又小看它了。晚唐徐夤笔下的蜀葵,分明有另一番风致:“文君惭婉娩,神女让娉婷。”说它能叫卓文君觉得自己不够温婉,能让巫山神女都让三分颜色。这话虽是诗人的夸张,但若在黄昏时分去瞧瞧它,便知所言非虚——斜阳从花瓣背面透过来,薄薄的像一层胭脂色的蝉翼。红的那朵,像嘉兴老酒的颜色,温润醇厚;粉的那朵,像姑娘腮边的羞色,淡淡一抹,风一吹就要化开似的;白的则干干净净,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月光,凉丝丝地亮着。一根秆子上能开出几十朵花,从下往上,层层叠叠地堆着,“烂漫红兼紫,飘香入绣扃”。所以,蜀葵身上既有蜀地的泼辣,也藏得住江南闺阁的那一份秀气。它从不高声宣告自己的美,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懂的人自然懂。

要说最懂蜀葵的,还得是南宋的杨万里。他既不计较它的“多”,也不只盯着它的“艳”,他看见的是那份少有的韧劲儿:“芍药晚花终是小,戎葵新莟许来多。”芍药谢幕的时候,蜀葵才刚刚登场。这一开,就从端午一直开到中秋,整整三个月,一天都不肯歇。底下的花谢了,顶上又冒出新苞,一茬接着一茬,像接力跑似的,生怕断了档。嘉兴的夏天长得让人心焦,热浪裹着蝉鸣,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可这时候,若走到河边,看见一丛蜀葵红红火火地立在白墙边,那份热烘烘的生机,反倒叫人心里的燥气散了大半。清代的袁枚说得更有趣:“六月荷花二十四,定知战友是戎葵。”连荷花都拿它当战友,一起扛过这最难熬的暑热。

说到底,蜀葵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没有满腹经纶可讲。它就是个实心眼的庄稼人——给一寸土,就扎下根;给一缕光,就朝着它长。它的花可以吸蜜,小孩子撕开花瓣根部,就能尝到一丝清甜,那是蜀葵特意给路过的小人儿备下的零嘴;它的根、叶、花、籽全可以入药,清热消肿,乡下郎中拿它当宝。嘉兴的老阿婆在院子里种上几株,夏天被蚊虫叮了,摘两片叶子捣烂敷上,比什么都管用。你看,这花不光好看,还中用。

如今,蜀葵就立在嘉兴的哪个墙角,或者哪条小河的石阶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走过,连眼角都不扫它一下;有人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一张照,随口说一句“这花真高”;也有人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上的纹路,看露珠在花心里打转,一看就是好一会儿。被看见也好,被忽略也罢,蜀葵全不在意。它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阳在哪儿,脸就转向哪儿。

从巴蜀到江南,从荒野到庭院,从被人嫌弃“太多”到在异乡安安静静地开,蜀葵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它始终相信,一个生命最体面的活法,就是永远朝向着光,不管脚下是什么土,头顶是什么天。

向阳而生。这四个字,就是蜀葵全部的脾气,也是它这一生,最朴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