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禾 尚
张岱的文字，像用宋徽宗的瘦金体写东方朔的段子，铁画银钩间流露出隽永的文气。他是天下第一的白描大家，用素净的语言直指要害，用诙谐幽默讲端正的道理。他的文笔如画龙点睛，点染之间又似天外飞仙；所写所记，皆鬼斧神工。
仅以《夜航船》来说，其开篇之序便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人心中畏惧，蜷缩着脚睡觉。僧人听出他话里有破绽，便问：“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士子答：“是两个人。”僧问：“那么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士子答：“自然是一个人！”僧便笑道：“这样说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于是张岱便给书取名为《夜航船》。
一句“且待小僧伸伸脚”，说尽世间现状：不学无术、高谈阔论、沽名钓誉的人比比皆是，充斥朝野；而真正有学问、有见识、有能力的高明之士，则“骅骝拳跼不能食”，别说纵横天下、施展拳脚，就连苟且于世间，也只得缩起身子“拳足而寝”。与神采飞扬、夸夸其谈的“士子”相比，“畏慑”的饱学之僧，其情之悲，其状之惨，其心之傲，跃然纸上，让读者在掩卷发笑之余，从心底生出“心有戚戚焉”的感叹。
人生就像夜航船，前途不明也得摸黑前行，同伴未必是朋友，也只能同舟共渡，这是张岱的感叹，也是无可选择的现实。
“夜航船”是水乡长途苦旅的象征。明朝时，江南人外出要坐船，日子缓慢，航行无聊，便以闲谈消遣。船上各色人等都有，谈话内容也包罗万象。张岱说：“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于是，他在《夜航船》里广泛搜罗知识，免得自己在类似夜航船的场合里丢丑。全书以词条形式撰写，从天文地理到经史百家，从三教九流到神仙鬼怪，从政治人事到典章沿革，内容广收博采，涉及面广，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正因如此，张岱给自己这部涵盖天文地理、经史百家、日用文玩、三教九流的百科全书式文集取名《夜航船》。
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的张岱，先辈均是饱学之儒，精通史学、经学、理学、文学、小学和舆地学。这部《夜航船》融趣味性、故事性、知识性和文学性于一体，收录了4000多个条目，分成20个大部125个小类。
张岱以一己之力写成的《夜航船》，比狄德罗《百科全书》早近百年，内容虽广博，却重在整理传统文化；加之长期以抄本流传，直到1987年才出版，终究未能像《百科全书》那样推动思想解放。这对作者和读者而言，都不免是一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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