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三十二岁那年,嫁给了陈屿。
说是嫁,其实是招。上海静安区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公房,产权证上写的是林晚照母亲周秀娥的名字。陈屿从江苏盐城来,家里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姐姐,父母在老家种地,拿不出什么彩礼,倒也干脆,一句话:"上门就上门,反正我人到了。"
婚礼办得简单。周秀娥没请太多亲戚,怕人嚼舌根。林晚照穿了件香槟色的中长款礼服,没穿婚纱,说浪费。陈屿穿了套深蓝色西装,站在一旁,笑得拘谨。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喊:"新郎搂一下新娘的腰。"
陈屿的手抬起来,悬在林晚照腰侧两厘米的地方,没落下去。
林晚照侧头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腰上。
快门咔嚓一声。
那天晚上,周秀娥把主卧收拾出来给他们当婚房。被子是新弹的棉花,铺得厚实。林晚照洗完澡出来,看见陈屿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睡吧。"她说。
陈屿抬起头,点了点头。
两个人躺下。中间隔着一整个被子的宽度。
林晚照背对着他,听见身后的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后来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陈屿已经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还有周秀娥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高兴的。
林晚照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陈屿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我去买豆浆,你要甜的还是咸的?"
林晚照拿着纸条愣了一会儿。
她想了想,写了两个字在背面:"甜的。"
那天之后,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陈屿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早出晚归。林晚照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是常态。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但生活运转得还算顺当。周秀娥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女工,性子硬,说话直,对陈屿谈不上热络,但也不刻薄。早饭晚饭她做,陈屿洗碗,林晚照偶尔搭把手,分工明确。
第一年,相安无事。
第二年,裂缝开始显现。
起因是一件小事。周秀娥过六十岁生日,林晚照提议去饭店吃一顿,陈屿说不用,在家做几个菜就行。周秀娥听了高兴,说陈屿懂事。
生日那天,林晚照下班晚了,到家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
不是大声吵,是那种压着嗓子的、闷闷的争执。
"你跟你妈说一声,下个月我寄两千回去,我爸腰疼,要拍片子。"陈屿的声音。
"两千?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寄回去两千,我们自己吃什么?"周秀娥的声音。
"我爸病了。"
"那你寄一千。一千不少了。"
"我两个姐姐各出五百,我出两千,凑够三千。这是说好了的。"
"说好了跟我说什么?你娶了媳妇了,得跟媳妇商量。"
林晚照站在门外,没进去。
后来门开了,陈屿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愣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
两个人擦肩而过。
那天晚饭吃得沉默。周秀娥做了红烧肉,陈屿夹了一块,又放下了。
林晚照看在眼里,没说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陈屿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下个月发工资就寄。……不是不寄,这边开销也大。……嗯,嗯,好。"
挂了电话,客厅安静了很久。
林晚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这大概就是上门女婿的难处。两头都要顾,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但她没有主动开口说"你寄吧,我出这个钱"。她开不了这个口。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是惯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男人把工资寄回老家,媳妇在这头受委屈,婆婆在那头享福,最后日子过不下去,离婚收场。
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她也不想当那个主动让步的人。
第三年,床的问题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起因是周秀娥的一次体检。
乳腺结节,三类。医生说暂时良性,但要定期复查,最好有人陪着去医院。林晚照工作忙,请假不容易,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陈屿头上。
陈屿请了半天假,陪周秀娥去了医院。回来之后,周秀娥脸色不好看。
"医生说让做微创,费用大概一万二。"陈屿跟林晚照说。
林晚照正在厨房切菜,手停了一下。
"做吧。"她说。
"钱的事……"
"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我来出。"
陈屿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秀娥把林晚照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晚照,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跟陈屿,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照低头削苹果,没抬头。
"什么怎么回事?"
"三年了。三年了你们没睡过一张床。你当我不知道?我每天早起,看见他睡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以为我不知道,我也当不知道。但三年了,晚照。"
苹果皮断了一截。
"妈,我们就是……习惯不同。他打呼噜,我睡眠浅。"
"打呼噜?第一年他打呼噜吗?"
林晚照不说话了。
周秀娥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妈不是要逼你。妈是怕你以后后悔。女人三十多了,再不生,就难了。"
林晚照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周秀娥。
"妈,这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是什么数?三年不同床,这叫有数?"
"妈——"
"算了算了,不说你了。"
周秀娥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那天夜里,林晚照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陈屿翻来覆去的声音。沙发弹簧老化了,每次翻身都吱嘎响。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陈屿的手悬在她腰侧两厘米的地方。
那两厘米,三年了,一直没跨过去。
不是没有过机会。
第二年冬天,有一次林晚照发烧,三十八度九。陈屿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端水喂药,用湿毛巾敷她额头。她迷迷糊糊睡着,感觉有人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上试温度。
她睁开眼,看见陈屿的侧脸。灯光从走廊透进来,他的轮廓模糊而安静。
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疼,没说出来。
陈屿收回手,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她退烧了,两个人谁都没提这件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照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她想,也许该跟陈屿好好谈一次。
但谈什么呢?谈为什么三年不睡一张床?谈她心里那道坎?
那道坎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是不爱。陈屿对她好,她是知道的。记得她生理期,红糖水提前煮好放在保温杯里;她加班到半夜,玄关永远留着一盏灯;她随口说想吃鲜肉月饼,他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回来,还是热的。
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就是没办法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不是嫌弃他。是怕。
怕什么?怕一旦躺下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怕自己把全部的柔软交出去,然后被辜负。她见过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周秀娥当年也是纺织厂一枝花,嫁给林晚照爸的时候,也是满心欢喜。后来呢?林父出轨,离婚,周秀娥一个人把林晚照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咬碎了多少牙。
周秀娥说过一句话,林晚照记了二十年:"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心软一次,就得疼一辈子。"
她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所以她不让自己心软。不让自己靠任何人。包括陈屿。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错。
四月的一个周末,陈屿老家来电话,说他父亲住院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陈屿接完电话,脸色白得像纸。
林晚照正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严重吗?"她问。
"半边瘫了。要住院,还要做康复。费用……"陈屿的声音哑了。
林晚照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
"需要多少?"
"前期住院加手术,大概五万。后面康复还要……"
"我卡里有八万。你先拿去。"
陈屿抬起头看她,眼睛红了。
"晚照……"
"不用谢我。你打欠条,以后还。"
陈屿愣住了。
林晚照走进屋,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密码你生日。拿去用。"
陈屿没动。
"怎么?不要?"林晚照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站着等钱长腿跑过来?"
陈屿拿起卡,手在发抖。
"欠条我会写。"他说。
"随你。"
陈屿当天买了回盐城的高铁票。走之前,他在门口换鞋,林晚照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说。
陈屿点了点头,拉开门。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晚照。"
"嗯?"
"谢谢。"
林晚照摆了摆手,没说话。
门关上了。
屋里忽然安静得过分。周秀娥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他走了?"
"嗯。"
"你给他钱了?"
"给了。"
周秀娥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她说。顿了顿,"但你让他打欠条,没必要。"
"有必要。"
"你防着他,他心里有数。男人面子薄,你让他欠着,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晚照靠在墙上,没接话。
"你跟你爸一个样。"周秀娥忽然说。
林晚照猛地抬头。
"什么?"
"算计。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分钱都要算明白,最后算丢了一家子。"
"妈,你别拿我跟爸比。"
"我没拿你跟他比。我是说,有些东西不是钱能算清的。"
周秀娥转身回了厨房。
林晚照站在走廊里,胸口堵得慌。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陈屿走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发一条微信,汇报他父亲的病情。林晚照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周秀娥的微创手术做了,恢复得不错。林晚照请了两天假陪床,陈屿不在,她一个人跑前跑后。
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也是乳腺问题。女儿在加拿大,回不来,请了个护工。老太太每天对着手机跟女儿视频,笑得满脸褶子。
"我闺女啊,在温哥华,做会计师的。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老太太跟林晚照说。
"挺好的。"林晚照说。
"好什么好。一年见一面,跟没闺女一样。"老太太叹气,"不过她忙,我也理解。总比在我跟前嫁个不争气的强。"
林晚照笑了笑。
老太太看了看她,忽然问:"你呢?谁陪你来的?"
"我妈。"
"你老公呢?"
"老家有事。"
"哦。"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开口了。
"姑娘,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能陪在身边的,才是最亲的。远的再好,够不着。"
林晚照没说话。
她想起陈屿走之前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陈屿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林晚照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很多,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走得很慢。
"回来了。"她说。
陈屿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没笑出来。
"嗯。回来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
"叔叔怎么样了?"林晚照问。
"稳定了。半边能动一点,医生说坚持康复的话,能恢复个六七成。"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钱……"陈屿开口。
"不急。"
"欠条我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林晚照。
林晚照接过来,没看,直接塞进了包里。
"你吃了吗?"她问。
"火车上吃了泡面。"
"回家给你煮碗面。"
"好。"
那天晚上,林晚照煮了青菜肉丝面。陈屿坐在餐桌前吃,吃得很快,额头冒汗。
周秀娥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秀娥说。
陈屿放慢了速度。
林晚照端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谢谢。"他说。
又是谢谢。
林晚照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又回来了。
夜里,陈屿照例睡沙发。
林晚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陈屿感冒了。
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感冒药,倒了杯温水,走到客厅。
陈屿蜷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旧毯子,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林晚照把水和药放在茶几上。
"起来吃药。"她推了推他。
陈屿睁开眼,迷迷糊糊的。
"几点了?"
"十一点半。吃药。"
陈屿坐起来,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谢谢。"他又说。
林晚照站在旁边,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瘦削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才半个月,像变了个人。
"你爸的事……以后怎么办?"她问。
"康复期至少半年。我妈一个人照顾不了,我得再回去一趟。"
"工作呢?"
"请假。实在不行就辞了。"
林晚照心里一沉。
"别辞。工作不好找。你先请着,不够的钱我……"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屿看着她。
"不够的钱,你想说你出?"他说。
林晚照没否认。
陈屿低下头,手指攥着毯子边缘。
"晚照,我知道你防着我。你让我打欠条,我不怪你。我一个上门女婿,在你家吃住,你给我钱,我打欠条,天经地义。"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陈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防着我,防了三年。不跟我睡一张床,不让我碰你,不让我靠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有目的。我陪我爸看病,你给我钱,让我打欠条。你怕我骗你,怕我占了你家便宜,怕我哪天跑了你亏了。"
林晚照站在那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没有……"
"你有。"
陈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不是要哭,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带着狠劲的红。
"林晚照,我陈屿这辈子没求过人。我上门,我认了。我忍了三年,我也认了。但我不欠你的。我每天早起给你买早饭,你加班我给你留灯,你妈生病我陪着去医院,这些我都没要你一句话。我爸病了我没跟你开口要一分钱,你自己给的。你给的时候,我在心里谢了你一百遍。但你让我打欠条。"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
"你知不知道,那张欠条,比打我一顿还疼。"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林晚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没有防着你。想说……
但她自己知道,她就是在防着他。
周秀娥说的对。她跟她爸一个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陈屿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明天搬出去住。"他说。
"什么?"
"我爸那边还需要人,我来回跑不方便。我在火车站附近租个房子,近一点。"
"陈屿——"
"晚照,三年了。你不想跟我过,我看得出来。你不用为难自己。我走就是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放回原处。
"感冒药我吃了,谢谢。"
然后他走进客厅旁边的储物间——那张折叠床还在里面,他偶尔睡那里——关上了门。
林晚照站在客厅中央,听见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欠条。
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张纸。
她打开看了一眼。
陈屿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今欠林晚照人民币捌万元整,于三年内还清。陈屿,2023年4月16日。"
她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
第二天早上,林晚照醒得比平时早。
她走到客厅,沙发上没人。折叠床收好了,毯子叠得方正,放在扶手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没有纸条。
厨房里也没有人。
她走到玄关,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陈屿的那串。旁边是一张便利贴:
"我搬去公司附近了。东西收拾好了。钥匙留着,万一你们需要我回来帮忙。"
没有落款。
林晚照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她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周秀娥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他走了?"周秀娥问。
"嗯。"
"你让他走的?"
"不是。"
"那是他自己要走的?"
"嗯。"
周秀娥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厨房去烧水。
水壶咕噜噜响起来的时候,周秀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晚照,你过来。"
林晚照走进厨房。
周秀娥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
"你记得你小时候,隔壁王阿姨家的事吗?"
"哪个王阿姨?"
"就是那个,老公在外面有了人,她死活不离,说为了孩子。后来呢?孩子长大了,她自己一身病,老公连医院都不来。"
"记得。"
"你那时候问我,为什么不原谅你爸。我说了什么?"
林晚照想了想。
"你说,有些伤,不是原谅就能好的。"
"对。但我说错了一半。"周秀娥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伤确实好不了。但你不能因为怕受伤,就不让人靠近。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都进不来。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其实你在把人往外推。"
"妈——"
"我不是怪你。你爸的事,换谁都会怕。但你不能拿对一个人的恨,去防着所有人。"
水烧开了,咕噜噜冒着白气。周秀娥关了火。
"陈屿这孩子,我一开始也不满意。上门女婿,说出去不好听。但他这三年,我看着呢。他没做错过一件事。没跟你吵过一次架,没嫌弃过我这个丈母娘,没拿过家里一分不该拿的钱。你生病他守夜,我体检他陪着,你加班他等你。这些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林晚照的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还防着他?"
林晚照没说话。
"因为你怕。"周秀娥说,"你怕一旦信了,万一他辜负你,你承受不起。所以你先把他推开,这样就算他走了,也不是他不要你,是你不要他。"
林晚照的眼眶忽然热了。
"妈……"
"行了,别哭。我还没说完。"周秀娥递了张纸巾给她,"我只是告诉你,你爸伤了你,但陈屿没伤你。你拿同一把尺子量两个人,不公平。"
林晚照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他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公司附近。"
"哪个公司?"
"物流园,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晚照拿起手机,翻出陈屿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到盐城了。"她回了一个"嗯"。
再往前翻,全是这种。
"今天加班,晚点回。"
"嗯。"
"妈体检结果出来了?"
"良性的。"
"那就好。"
"嗯。"
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在交接工作。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你住哪儿?"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半小时,没有。
一小时。
林晚照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外面下着小雨,弄堂里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陈屿的手悬在她腰侧两厘米的地方。
那两厘米,她守了三年。
现在他走了。
那两厘米,永远跨不过去了。
下午,林晚照请了假,去了陈屿的公司。
物流园在郊区,很大一片仓库和货车。她问了门卫,找到调度室。
陈屿不在。
"陈屿啊,今天没来。"门卫说,"听说家里有事,请假了。"
"请假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好像没说。"
林晚照走出物流园,站在路边。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
她又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公司门口。"
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陈屿的声音,带着鼻音,感冒还没好。
"你在哪儿?"
"……在外面。"
"在哪儿?"
"医院。我爸复查,我陪我妈来的。"
"哪个医院?"
"盐城一院。"
"我不是问你老家。你回上海了,在哪儿?"
沉默了几秒。
"火车站旁边,如家。305。"
"等着。"
林晚照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如家快捷酒店,火车站店。"
司机发动了车。
她找到305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陈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乱着,眼睛还是红的。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你告诉我的。"
"我说了吗?"
"微信。"
陈屿愣了一下,好像想起来自己确实回了那条消息。
"进来坐吧。"他说。
林晚照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行李箱摊开在床脚,衣服叠了一半。
"你真打算搬出去?"
"先住着。我爸那边稳定了我就回去上班。等攒够了钱,欠条我也会还。"
"陈屿。"
"嗯?"
"欠条我撕了。"
陈屿看着她。
林晚照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当着他的面,撕成了两半。
"你干什么?"陈屿上前一步。
"我说了,撕了。"
她又撕了一遍,四半,八半,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陈屿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没收回去。
"晚照……"
"我防着你,是我不对。"林晚照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怕。我怕你跟别的男人一样,靠近我是为了图点什么。我怕我把心交出去,最后又是一场空。我爸的事,我妈吃了半辈子苦,我从小看着,我怕自己变成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不欠我的。你从来没欠过我。"
陈屿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不跟你睡一张床吗?"林晚照问。
陈屿摇头。
"因为我怕。我怕一旦躺下去,我就再也收不回自己了。我怕我依赖你,怕我需要你,怕你有一天走了,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怕爱了。"
陈屿的眼睛红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晚照。"
"嗯。"
"三年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在沙发上,听着你翻身的动静,我多想走过去,敲敲门,问你一句,能不能让我进去。"
林晚照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怕你拒绝。我怕我敲了门,你说不行。那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林晚照抬起手,攥住他的卫衣下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舍不得。"
简单的三个字。
林晚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陈屿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粗糙,指腹有茧,擦在脸上微微发疼。
"回家吧。"林晚照说。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陈屿的手停在她脸上。
"你确定?"
"确定。"
陈屿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晚照。"
"嗯。"
"我想了三年了。"
"我知道。"
"不是想睡一张床。是想抱着你。就抱着。"
林晚照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静安区的家。
周秀娥开门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嗯。"陈屿说,"妈,我回来了。"
周秀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回来就好。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
她转身回了厨房。
林晚照和陈屿走进屋。一切都没变。沙发上的旧毯子还叠在扶手上,茶几上的水杯还在老位置。
陈屿弯腰把毯子叠好,放进储物间。
林晚照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被子还是三年前那床新棉花,周秀娥每年都拿出来晒。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今晚睡这儿?"他问。
"嗯。"
"那我去拿被子。"
"不用。一床够了。"
陈屿看了她一眼。
林晚照推开门,走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还是隔着距离。但这次,是林晚照先翻了个身,面朝他。
陈屿也翻过身来。
黑暗中,两个人看着彼此。
"陈屿。"
"嗯。"
"以后别再说谢谢了。"
"好。"
"也别再说对不起。"
"好。"
"就好好过日子。"
"好。"
陈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晚照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大,很暖,攥着她的,微微用力。
窗外弄堂里传来夜归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远远的,像小时候的声音。
林晚照闭上眼睛。
她想,那两厘米,终于跨过去了。
后来,周秀娥的复查结果一直很好。陈屿的父亲在盐城做康复,半年后能拄着拐杖走路了。陈屿每个月寄回去一千五,林晚照没拦着。
第二年春天,林晚照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
陈屿在外面敲门:"怎么了?"
她拉开门,把验孕棒递给他。
陈屿看了半天,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他忽然蹲下来,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
林晚照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比以前多了几根白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起来,地板凉。"
陈屿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要当爸爸了。"
"嗯。"
"我要当爸爸了!"
他转了一圈,像个孩子。
林晚照笑了。
周秀娥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怎么了怎么了?"
林晚照看着陈屿,陈屿看着她。
"妈,"林晚照说,"你要当外婆了。"
周秀娥的围裙掉在了地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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