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账单是翻过来的。

不是服务员有什么讲究。是那张单子太长,对折了,又对折了,最后变成巴掌大一块硬纸,搁在深色桌面上,没什么声音。我盯着那道折痕,心里想的是这家店的单子质量倒是好。

“您这边两桌。”服务员说。小伙子,领口别着个金属夹子。

我知道两桌。一桌是我、陈建国、公公陈德明。另一桌靠窗,大圆桌,转盘上摞着空盘子,像工地边上码的砖。那桌还在热闹,有人碰杯,玻璃响。

“那桌是四十位。”服务员停了一下,“都记您这边。”

我公公坐在对面,拿筷子拨鱼骨头。他拨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往外挑,碟子边上排了一溜。他穿一件灰蓝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袖口纽扣是后缝的,颜色浅了一号。

我拿起账单。印在最下面一行,小数点前面一长串数字。数了两遍。第一遍没数清,第二遍数清了,又数了一遍确认。

六万八。

这个数在脑子里转,转得很慢。像洗衣机里塞了件毛衣,甩干时转不动,沉甸甸往下坠。

“多少?”陈建国问。他没抬头,在看手机。

我把账单合上。“没多少。”

撒谎的时候嘴里发干。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咽了一下。

老板过来了。中年男人,微胖,脖子上挂根红绳,底下坠着个什么东西晃来晃去。他弯下腰,凑近我,压低声音,像要说什么秘密:

“您公公那桌,四十人的,也记您账上了。”

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事办妥了的笑,不是嘲笑。

“都记一起了,您这边方便。”

我攥着账单,指腹能摸到印字的凸痕。我说,好。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嘴巴张开了一下,没说出话。

公公说:“这鱼烤得有点老。”

还在拨刺。

我把卡递过去。服务员双手接了,走开。整个过程大概五秒。五秒六万八。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比我一年到头存下来的还要多些。但算完就忘了。

出门的时候袜子滑到脚底了。我在椅子下面蹭了蹭,没弄好。出门再弄。

我开车送公公回家。陈建国坐副驾,公公坐后排。路上谁也没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主持人在讲装修的事。卫生间防水一定要做两遍。第二遍要比第一遍厚。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明白,又好像听明白了。

公公住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黄的,照着他往上走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右手扶着栏杆。那件灰蓝衬衫在灯下看着更白了,后背有一小块补过的地方,针脚很密。

“上去吧。”他在二楼拐弯处说了一句。

我等他走到四楼,听见门响,才转身。

陈建国站在车旁边。他点了一根烟,平时不抽的。烟头一明一暗,像有人在远处按开关。

“你知道你爸那桌的事吗?”

“不知道。”

“明天我去问问。”

“问什么?”

他把烟掐了,丢地上,用脚碾了碾。打开车门坐进去,把收音机关了。

四楼厨房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灭了。客厅灯亮了,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走过。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煮粥。

米是昨晚泡的,煮起来快。我站在灶台前搅锅,粥咕嘟咕嘟冒泡。陈建国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边,坐在餐桌前发呆。

“你爸那桌人,你见过吗?”

“没有。”

“一个都没见过?”

“没有。”

我把粥盛出来,碗有点烫,垫了块抹布端过去。他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没吃。

“你爸平时都跟谁来往?”

“就那些老同事吧。”他抬头看我一眼,“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干什么。”

我坐到对面。水槽边上有只小飞虫,绕着水龙头转。我看了它一会儿。

我想问的是别的。想问,你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但这句话太重了,说出来怕自己接不住。

“钱的事……”

“不用你管。”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喝了口粥。烫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吃粥。勺子碰碗沿,叮叮响。

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一条短信,推销装修的。删了。

“你那个刷卡……”

“我说了不用你管。”

“你哪来那么多钱?”

“存着的。”

他没再问。起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那里,看他那碗粥,只吃了几口,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把袜子拉上来。三楼大姐拎着垃圾袋出来,跟我打招呼。说今天降温了。我说是啊。她问,你公公身体还好吧。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公公人真好,上次帮我把快递搬上来,那么大一个箱子。我说是吗。她说你不知道啊?我说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03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公公。

不是刻意的。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多看一眼睛,多问一句。

周三我休息。送完孩子去菜场。菜场口那家卖鱼的换了人,原来是个中年男人,手大,刮鳞利落。现在是个年轻姑娘,动作也快。我问她,你爸呢。她说回老家了。我买了条黑鱼,让她片成片。她片得薄,拎起来能看到手指的影子。

从菜场出来,经过便利店。玻璃门上贴了新海报,说关东煮汤底升级。我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去公公家的路上经过社区活动中心。米黄色外墙,门口有健身器材。公告栏里贴了张红纸,写着活动通知。骑车过去的,余光扫到“周六”两个字。

公公在家。开门时穿着那件灰蓝衬衫,袖子卷着,手是湿的。

“洗衣服?”

“嗯。你来了。”

我把鱼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黑鱼。”

“嗯,片好了。中午炖汤。”

他点头,把鱼放进厨房,回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中缝有个填字游戏,填了一半,铅笔搁在旁边。有一格空着没填。

“爸,你那件衬衫,袖口的扣子颜色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了,随便找了一个缝上的。”

“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不用,这件好。”

“都旧了。”

“穿着舒服。”

我在旁边坐下来,看他填那个填字游戏。他拿起铅笔,在那一格里试了试,又擦了。橡皮屑留在报纸上,他用手指弹了弹。

“六笔,”我说,“竖心旁。”

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字。情。

对了。

“爸,最近有没有出去走走?”

“走了。”

“去哪儿了?”

“公园。”

“哪个公园?”

“就附近那个。”

“你一个人?”

他把铅笔放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不是生气。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我不熟悉的防备。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鱼放进冰箱。他冰箱里东西很少。鸡蛋,豆腐,半棵白菜,塑料袋装着,口敞着。一小袋花生米,我把袋口折了两折。冷藏室最里面有一碗剩饭,盖着保鲜膜,硬了。犹豫了一下,没扔。

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填字。换了一格,写了“安”。

“爸,那天吃饭那桌人。”

他笔没停。“嗯。”

“都是机械厂的?”

“不是。有些是社区的。”

“社区的什么?”

“老年互助的。退休了,大家搭个伴。”

“做什么的?”

“没什么。有时候一起出去走走,谁家有事情互相帮帮忙。”

他把报纸合上,折好,放在茶几上,对齐边缘。动作很慢,但准。

“六万八,我回头取给你。”

“不用。”

“你拿着。”

“真不用。爸,你留着自己用。”

“我有。”

“你留着。”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把一盆绿萝往里挪了挪。叶子擦着墙,沙沙响。他背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中间有个旋,两边往不同方向倒。衬衫领子底下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汗渍,洗不掉了。

“那我走了。”

“嗯。”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他脚上穿的拖鞋,左脚那只鞋底裂了一道口子。

“爸,拖鞋换一双吧。”

“还能穿。”

门在身后关上。我下到二楼,听见上面门又开了,停了一下,又关上了。楼下花坛矮墙上蹲着一只猫,看见我也不动,眯了眯眼。

04

周六我去了那个社区活动。

陈建国本来要一起去,公司临时有事。他站门口穿鞋,说,你一个人去行吗。我说有什么不行的。他说那你有事打电话。我说你爸那边能有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到的时候十点半。小楼外面比平时热闹。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铺着红布。桌上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瓜子。有几个老人在门口聊天,声音很大,笑起来更响。

有个老头叫住我。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直。

“你是陈德明家的吧?”

“嗯。我是他儿媳妇。”

“哎呀,好好好。”他伸手跟我握,手很干,力气不小。“我姓赵。老陈跟我一个单位的。你公公可是我们这里的骨干。”

“骨干?”

“你不知道?老陈,那是我们互助社的积极分子。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到。上个月老孙住院,他天天去送饭。老孙儿子在外地回不来。老陈二话不说,骑电动车跑了半个月。”

旁边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可不是。我家水管坏了,也是老陈来修。他什么都会。我家那口子走得早,就我一个人——”

老赵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他该不好意思了。”

我往里看。里面摆了几张大圆桌。公公坐在靠里那张桌子旁边,正在跟人说话。没穿那件灰蓝衬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没看见我。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有人给我倒了杯茶。搪瓷杯,杯口有几处磕碰,掉了瓷。水太烫。

菜是大家一起做的。有人端上来一锅炖菜,有人端来一盆凉拌菜。同桌的几个老人在聊血压的事。一个说最近吃了一种菜,血压降下来了。另一个说那东西寒,少吃。我没插话。也没人注意我。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往公公那桌看了一眼。

他正在给旁边一个人挑鱼。红烧鱼,整条的,上面浇了汁。旁边那个人年纪比他大,牙可能不好。公公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出来,放在小碟子里,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挑完了,把碟子推过去。那人低头吃了。

他挑鱼的动作,跟那天晚上在烤鱼店里一模一样。筷子尖慢慢拨,一根一根,顺着同一个方向。挑完了还用筷子在肉上按一下,确认没漏。

碟子边上的刺排成一小溜。

我低下头,继续喝那杯茶。凉了。

旁边有人在说什么。社区要搞包饺子活动,问谁报名。有人举手,有人说下周末要去儿子家。话题从包饺子跳到儿子家,又跳到菜价涨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人喊:“哎,你不吃了?”

我说吃好了。谢谢。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健身器材那边有个小孩在玩跷跷板,一头坐着,另一头翘着。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公公还坐在那里。那人吃完了,碟子空了。公公把剩下的刺倒进垃圾桶,站起来收碗。收完坐下来,跟旁边人说话。侧脸对着门口方向。在笑。

不是大笑。就是嘴微微咧着,眼睛弯了一点点。

我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有一个橘子,出门时顺手拿的,没吃。橘子皮已经皱了,摸着像老人的手背。

走到车站,把橘子拿出来剥开。果肉干瘪了一些,还能吃。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

吃完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05

陈建国晚上回来时身上有烟味。最近他抽得多了。我不问,他不说。

“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

“你爸呢?”

“挺好的。他给一个老人挑鱼,挑得可仔细了。”

“挑鱼?”

“嗯。吃饭的时候给人挑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外套脱了挂起来,滑到地上,他捡起来重新挂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超市,路过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没什么人,玻璃门关着。没停,直接走了。

下午去公公家送东西。给他买了双拖鞋。软底的,深灰色。犹豫了很久挑的颜色——蓝色他喜欢,但深灰色也不难看。拿着鞋盒上楼。

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人。客厅窗户开着,风把报纸吹到了地上。捡起来放茶几上。又看见那份填字游戏,填完了。最后一格写的是“暖”。

我把拖鞋放在门口鞋柜上。没留字条,反正他知道是我。

进厨房看了一眼。台面上一碗剩粥,盖着盖子。打开看了一眼,发了,颜色发黄。倒掉了,碗洗了。

水池边有一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拿起来拧干,擦了一遍灶台。灶台很干净,没什么可擦的。还是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了一遍。

橱柜底下有一层灰,蹲下来擦掉了。灰不多,薄薄一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无聊,拿起报纸翻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又放回去。

然后看见了茶几下面那个纸盒子。上次就看见过,盖子不在上面。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上次压在老花镜下面,现在露出来大半截。

没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

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绿萝叶子吹动了,碰到墙面,很轻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绿萝往里挪了挪。回到沙发上,又坐下。

门响了。公公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馒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一会儿了。”

“嗯。给你买了双拖鞋。”

“不用。”

“放在柜子上了。”

他没说什么,把馒头放进厨房,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爸。”

“嗯。”

“那个信封里的名单。”

他停了一下。

“互助社的。谁家有困难,大家都帮一把。记一下。”

“为什么后面有数字?”

“谁欠谁的。有人出力多,有人出钱多。记着,以后好还。”

“还什么?”

“不一定是钱。你有什么事,人家来帮你。也是还。”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说:“拖鞋多少钱?”

“没多少。”

“下次别买了。”

“嗯。”

我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鞋柜上。我没看。推开门,下楼。

走到二楼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走廊灯没开,很暗。

“回去吧。”

门关上了。

下到一楼出了单元门。天暗了。花坛矮墙上的猫不在了。空的。

走到车旁边,坐进去。发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陈建国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想了想,没回。把手机放副驾上。发动车。往前开了几米,又停住。

熄了火。下了车。

回到单元门口。上了四楼。敲门。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那双旧拖鞋,左脚那只还是裂的。

“忘拿东西了。”

他侧身让我进去。我在鞋柜上看,刚才他放的东西,是一个信封。拿起来,没打开,揣进兜里。

“走了。”

“嗯。”

关门。

这次下到一楼,没再回头。

06

那双拖鞋到底还是没穿。

我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鞋盒放在鞋柜上,没动。我说爸你怎么不穿。他说旧的还能穿。我说你那底都裂了。他说不碍事,走路注意点。我没再说,把鞋盒往柜子里面推了推。

那天是周二。我下班早,顺路买了点菜带过去。

厨房里有股味道,烧焦的。我问怎么了。他说煮粥忘了关火。锅底结了层焦,我用钢丝球刷,刷了两下就干净了。

他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放一个养生节目。主持人在说吃什么对睡眠好。他在看,眼神散的。

沙发上放着他那件灰蓝衬衫,叠好了,搁在扶手上。袖口那颗浅色扣子还在。旁边有一盒针线,线是白色的。

“扣子自己缝的?”

“嗯。”

“用白线缝的?”

“没别的线。”

把衬衫放下。“饭我做了。”

他转过头。“做什么?”

“红烧带鱼。炒个青菜。”

“好。”

进厨房。带鱼买的时候让人处理过,回来还得洗,再刮一遍。水龙头开着。外面电视还在响,主持人说睡前不要看手机。切姜切葱。刀还是钝的。切姜时用力压了一下,姜片飞出去一片,落在地上,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接着切。

炒菜时油烟大,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油热了,带鱼放进去,嗞啦一声,溅了几滴到手背上。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抹了点酱油,继续煎。

公公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来。”

“不用,马上好了。”

他没走。站那里看我翻鱼。翻的时候鱼尾巴断了一截,粘在锅底,碎了。他说:“火太大了。”我说嗯。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出去了。

菜端上桌。带鱼断的那块没放上去,搁在厨房。青菜炒得有点老。米饭是刚煮的。面对面吃。他吃鱼头,吃得慢,把骨头一点点剔出来,吐在桌上。我吃鱼身子。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那个钱。”

把嘴里的饭咽了。“爸,我说了不用。”

“你拿着。”

“真不用。”

他把筷子放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信封。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拿着。”又说了一遍。

我没去拿。

“你们也不容易。”他说,“房贷还有多少年?”

“快还完了。”

“骗人。”

我愣了。他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陈建国跟我说过。还有十五年。”

我没说话。

“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个你拿着,不算帮,本来就是你们出的。”

“爸——”

“拿着。”

他把信封推过来一点。停在桌子中间。我们两个人的筷子在两边,中间隔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陈德明,蓝色圆珠笔。

我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打开。很轻。比我想象的轻得多。

“吃饭。”他说。

我又拿起筷子。带鱼凉了,有股腥味。扒了两口饭。他也继续吃。

吃完我洗碗。洗得很慢。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水溢出来了,淌了一台面。用抹布擦。擦了两遍。公公在客厅把电视关了。安静下来,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没看,拿着。

“爸,我走了。”

“嗯。”

“下周想吃什么,我买了带来。”

他想了一会儿。“随便。”

“不能说随便。”

“你看着买。”

“那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行。”

我笑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出门,他在里面关了门。锁舌咔嗒一声。

下楼时数了数台阶。一层十级。三层三十级。走到楼下掏手机看了一眼。陈建国发来:在哪儿。

回:刚从爸那儿走。

他说:钱拿了没有。

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回:拿了。

他说:好。

然后没了。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晚上,有点闷。空气里有一股烧东西的味道,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坛矮墙上那只猫蹲着。看见我,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走过去。它没动。蹲下来。

它看了我一眼。

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袋小黄花鱼——菜场顺手买的,打算带回家给孩子吃的,忘了拿出来。掰了一小条给它。

它低头闻了闻,吃了。

站起来。四楼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公公在沙发上坐着,低头在看什么。他稍微侧了一下身子。看不太清。

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回到家,把信封放在餐桌上。陈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重播的电视剧。关了电视。他没醒。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切了四瓣,削了皮,放在碟子里。碟子是白色的,边上有细蓝线。端到茶几上,搁在他那边。然后坐在餐桌前,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上,又翻回去,背面朝上。来回翻了三次。起身,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明早还得给孩子做早饭,冰箱里鸡蛋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