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北魏,皇兴四年,公元470年,平城来了辆囚车。
车里那位叫李訢,相州刺史,搁今天说,是一方封疆大吏,罪名也干脆,在任上收钱,案子办得快,人证物证齐全,罪定的是死。
按说接下来就等问斩,一了百了。
可这案子怪就怪在,死罪定了,刀迟迟不落,牢里不催,外头不问,就那么晾着。
又过了些日子,有官面上的人进了牢,跟李訢说了几句,史书没记这几句的原样,就记了一个字,讽。
点一点,提一句,不把话挑明。
意思是,想活,有办法,您肚子里装的那些事,比您这条命值钱。
什么事?
南部尚书李敷家的私事。
您要问李敷是谁,得连他弟弟一块儿说,他弟弟叫李弈,容貌出众,在宫里当差,宿卫监,说白了吧,天天在太后身边转。
一边是太后的宠人,一边是死囚的活路。
这两头,怎么就搅到一块儿去了?
别急,咱往前倒一倒。
五年前,文成帝拓跋濬死了,才二十六岁,十二岁的太子拓跋弘,被扶上了皇位。
这孩子的命,薄!北魏有条老规矩,叫“子贵母死”,儿子立为太子,生母就得赐死。
三岁那年,当太子,亲娘李贵人,就没了,宫里唯一像个妈的,是嫡母冯太后。
一个没了娘的孩子,把嫡母当亲妈处,这是按人之常情猜的,史书没这么写,可您细想,多半错不了。
爹死了,这时候,车骑大将军乙浑站了出来。
乙浑干的头几件事,件件吓人,他借着小皇帝的名义下诏,把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召进宫,一个一个全办了,接着又把平原王陆丽召回来,这位是当年迎立文成帝的头号功臣,召回来,也办了。
然后自封太尉、丞相,军政两头的头把交椅一把全抓,位在诸王之上,朝廷大事小事,他一个人说了算。
皇上呢?
皇上十二岁,居丧守制,什么都插不上手。
真正动手的,是冯太后,《魏书》写得干脆:
“太后密定大策,诛浑。”
天安元年二月,她让侍中拓跋丕带兵,直接围了乙浑的府邸。
人,当场就没了。
没有审,没有议,一手遮天的权臣,从起势到完蛋,不到一年。
太后临朝称制,转年,皇子拓跋宏出生,太后把朝政还给皇帝,回宫带孩子去了。
十二岁的皇帝,是不是就该感念这位嫡母了?
按说该,可日子一长,宫里有些事,他知道了。
冯太后二十来岁就守了寡,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外人说不清,史书更不会细写,只留下七个字:
“奕得幸于冯太后。”
得幸,就这七个字,后头的事全有了。
哥哥李敷是南部尚书、中书监,兄弟亲戚在朝里做官的十好几个,弟弟在宫里贴身伺候太后,出入无忌,仗的是谁,您想想就知道,宫里宫外,闲话也渐渐瞒不住了。
到后来,史书又记着一句:
“帝意已疏之。”
皇帝心里,早跟这家人掰开了。
这孩子打小没了亲娘,把太后当妈,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他认准了一件事,这宫里,得有人怕他,他缺一把刀。
巧了,刀自己递上门来了。
李訢跟李敷是发小,交情过命,李訢在相州收钱的事发了,李敷替他把事压了下来,这层皮,如今捅到了皇帝面前。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囚车进京,死罪定了,笔不落。
牢里那位官面上的人把话点到,走了,李訢怎么熬的,史书倒真记了几句,《资治通鉴》里的原话。
李家这一族,跟我虽是远支,“恩逾同生”,好得跟亲兄弟一样;如今当差的劝我干这个,“吾情所不忍”。
然后是八个字,引簪自刺,解带自绞。
拿簪子扎自己,拿腰带勒自己。
没死成。
您听着拧巴吧?一个人又想守义,又怕死,两头都没落着,他把女婿裴攸叫进来商量。
裴攸就一句:“何为为人死也!”
你干吗替他去死!又出了个主意,有个叫冯阐的,当年斗败在李敷手里,全家恨毒了他,去找冯阐的弟弟问,李家的阴私,要多少有多少。
李訢听了。
接着又出来一位赵郡人范檦,一条一条,给李敷兄弟列了三十多条罪状,报了上去。
《通鉴》写到这儿,就一句:
“帝大怒,诛敷兄弟。”
皇兴四年冬天,李敷、李弈,连着堂弟李显德一干人,一并处死,李家是名门,家风孝义,讲究礼法,史书说,当时的人为他们惋惜。
您瞧,这一刀下去,未必都是恶人,可皇帝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宫里那个李弈,没了。
这是他亲政以来,头一回真刀真枪把事办成,也是捅向马蜂窝的头一下。
冯太后的反应,史书也只给了一句:
“以李弈之死怨显祖。”
怨,一个字,后头跟着六年。
太后到底怎么怨的,史书不写。
看得见的是另一头,这位少年皇帝,亲政那几年干得真不赖,采纳高允等人的建议,定郡县学制,把地方官学的摊子支起来;减租赋,轻徭役;对南朝,淮北、青齐一块块收进版图,连当年平定青齐的名将慕容白曜,都因为早年跟乙浑走得近,被他寻了由头办了,这孩子的记性,好得很。
可仗打得再顺,学制立得再全,有一样东西他拿不回来,宫里那双眼睛,大概越到后来他越明白,杀一个李弈没用,李弈没了,太后还在,太后还在,他干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境内灾荒,叛乱四起,心气一点点凉下去,他自小好黄老,好佛,常把朝士和和尚召到一块儿谈玄理,《魏书》给他八个字:
“雅薄时务,常有遗世之心。”
翻译过来就是,这皇上,不想干了。
您把这个时间摆一摆,李弈死在皇兴四年冬,皇兴五年八月,他就要撂挑子,这里头有多少是看破,多少是赌气,多少是怕,谁也说不准,反正,撂了。
皇兴五年八月,他把大臣们召来,说朕要退位,皇位传给叔父,京兆王拓跋子推。
大殿上,鸦雀无声,王公卿士,没一个敢先开口。
为什么?您琢磨琢磨,皇帝把位子传给叔叔,叔侄一辈,名分清楚,他退了就是真退了,闲云野鹤,谁也拦不住,可这摊子谁接?兵权谁拿?太后往哪儿摆?
头一个开口的,是任城王拓跋云,这位还有层身份,他是子推的亲弟弟,亲弟弟反对亲哥哥接位,这话就有分量。
他说:
父子相传,由来已久,大魏开国以来没改过,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轻易改换神器,“上乖七庙之灵,下长奸乱之道”。
太尉源贺跟着说,传位皇叔,臣恐怕宗庙昭穆都乱了,后世免不了讥讽,请陛下深思任城王的话。
东阳王元丕这些人说,太子圣德是早彰了,可到底年幼,陛下正当年,怎么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尚书陆馛最硬,陛下要是舍了太子另议诸王,臣请刎颈殿庭,有死无贰。
连宦官赵黑都说,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它。
皇帝听完,《魏书》记了四个字,默然良久。
半天,他开口了:
“储宫正统,受终文祖,群公相之,有何不可?”
那就传太子,你们这些公卿辅佐,有什么不行的?
我琢磨着,打他开口提“子推”那一刻起,这大概就是个探路的说法,底下人真拦,他就有台阶;底下人不拦,那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皇位传给了五岁的太子拓跋宏,册命诏书里给儿子的评语是原话:
“尔虽冲弱,有君人之表。”
群臣又奏,新皇帝年幼,万机大政,还得请陛下总揽,请上尊号,太上皇帝。
北魏这下有了个十八岁的太上皇。
太上皇搬到崇光宫,这宫起得寒素,椽子不刨皮,台阶拿土垫,宫苑西山上又起了一座鹿野佛塔,他跟禅僧住在一处,谈经论道,看着是真出尘了。
可《魏书》底下跟着一行字,您得看仔细:
“国之大事咸以闻。”
国家大事,还报到他这儿。
延兴二年,柔然犯边,带兵迎敌的,是这位太上皇,驻在北郊,柔然跑了。
同年十一月,他干脆亲自出塞,一直打到漠南,柔然后撤几千里,转过年,又在南边摆开大打的架势,南朝不敢动弹。
一边是崇光宫里的经声佛号,一边是漠南的大漠孤烟,宫里那位太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退了龙椅,没退刀。
他大概真以为,位子让出去,就能换来清净,可宫里的账不这么算,位子可以让,摊子收不回去,人还在,账就在。
承明元年,公元476年,六月辛未,太上皇崩于永安殿。
二十三岁。
《魏书》本纪写到这儿就一句,没病名,没医治,没死因。
不是史官偷懒,是这支笔没敢写。
《资治通鉴》里补了话:
“冯太后内行不正,以李弈之死怨显祖,密行鸩毒。”
也有别的记载,说是设伏动手的,信哪个?我按多数史料走的路子讲,毒,大概率是真的;怎么下的,各有各的说法,反正那年六月,平城宫里改元承明,太后升作太皇太后,二次临朝,正史里还留了一句,
“时言太后为之也”。
当时的人,都那么传,没人敢问。
人死了,账还没完。
再说李訢,当年减死,挨了鞭子,髡了头,发去配役,没几年起复,一路做到太仓尚书,献文帝死后,新朝廷还给他升了司空,先是位子,后是刀,第二年,有人告他谋反,告他的人,是范檦。
就是当年替他列李敷三十多条的那位范檦。
当堂对质,李訢说,你诬我,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你受我的恩这么厚,怎么忍心!
范檦回了一句,通鉴原文,我给您念念:
“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之于敷,檦何为不忍于公!”
我受你的恩,比得上你受李敷的恩吗?你忍心对李敷那样,我怎么忍不下心对你这样!
李訢叹了口气,早该听兄弟的话,悔之何及。
父子二人,同日赴死。
冯太后这一朝,又是十四年,俸禄制、均田制、三长制,一件件落地,小皇帝拓跋宏在她手底下长大,后来迁都洛阳,改汉姓,穿汉服,把汉化推到了底,改的姓,就是“元”。
他爹当年定的郡学、减的租赋,都在太和年间开了花。
爹叫拓跋弘,儿子叫元宏,爷俩的名字,就差一个偏旁,爹没走完的路,儿子替他走完了。
只是要论这条命,他除掉了太后的心上人,皇位让了,佛念了,兵权名义上交了,宫也搬了,退得不能再退。
永安殿那顿饭,他到底没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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