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在城西那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见到她的。晚上十点四十,货架上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气,收银台旁边的冰柜嗡嗡响,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速食包子的味道。她穿一件荧光绿的薄冲锋衣,背着个看起来比她肩膀还宽的黑色双肩包,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说了句“是你吧”,声音比我想象中轻,像怕吵到旁边打瞌睡的外卖员。
我点头。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走吧。
就这两个字。
我从便利店买了瓶水,跟在她后面往山脚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比如“晚上爬山要注意什么”“你带过多少人”“一般几点能到顶”——结果全堵在嗓子眼,一句也没说出来。因为我发现她走得很快,步幅不大但频率极高,我每走几步就得小跑一下才能跟上。她没回头看我,也没问我体力怎么样,更没像商品详情页里写的那样“全程陪聊、鼓劲、拍照”。
我花588买的是一对一陪爬。下单的时候页面上写得挺清楚:全程陪伴、路线引导、情绪支持、拍照记录、登顶庆祝。客服还特意强调,陪爬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户外爱好者”,能“让你在夜爬过程中不孤单、不放弃”。
我想象中的画面是,有人在我旁边递水、讲笑话、在我喘得不行的时候说“加油,马上就到了”。结果现实是,前面那个荧光绿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我连她后脑勺都看不清了。
十一点零七分,我们开始上台阶。石阶是那种老旧的青石板,边角被磨得发亮,手电筒照上去反出一层油光。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偶尔有虫子撞到脸上,疼倒不疼,就是吓一跳。空气里是湿土味和树叶腐烂的味道,不臭,但闷,像有人拿湿毛巾捂在你鼻子上。
我爬到第三百多级的时候开始喘。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畅快喘,是嗓子发紧、胸口发闷的喘。我停下来扶着膝盖,抬头往前看,她的荧光绿已经缩成一个小点。
我喊了一声:“哎——”
声音被树吸走了,闷闷的。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停。
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她站住了,回头,手电筒朝我晃了一下。光打在我脸上,我本能地眯眼。她说:“累了?”
我说嗯。
她说:“那歇会儿。”
然后她就站在原地,没走过来,也没坐下,就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蓝白蓝白的。我蹲在台阶上喝水,水瓶口碰到牙齿,凉得我一激灵。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平时爬这座山要多久”“你今晚接了几单”,但看着她那个侧脸,我突然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歇了大概两分钟。她说:“走吧,上面风大。”
我说好。
然后她又开始走了,还是那个频率,还是那个步幅。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别扭。不是生气,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我花588,买的是“陪”,不是“带”。陪和带,差一个字,差好多意思。带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陪是她在我旁边,我俩一块走。但现在这个状态,是带。
我想起下单时客服说的“情绪支持”。我当时的理解是,她会在我累的时候说“你可以的”,在我怕的时候说“我在呢”,在我无聊的时候找话题。但现实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而且走得很快。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我实在跟不上了。我说:“歇五分钟,我腿有点抖。”
她停下来,这回坐下了,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我坐在她对面,隔着大概两米。凉亭顶上有盏声控灯,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灯就亮一下,又灭。亮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淡,但也不热络,就是那种“我在等”的表情。
我试着找话说:“你经常夜爬吗?”
她说:“嗯。”
“一晚上能接几单?”
“看情况。”
“今天接了几单?”
“这是第二单。”
我等着她反问我,比如“你呢,第一次夜爬吗”“平时运动吗”。但她没问。她把保温杯拧上,放回包里,然后站起来,说:“走吧,还有一半。”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腿确实有点抖,下台阶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走在我前面,还是那个频率。我看着她背包上那条反光条一晃一晃的,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下单的时候,页面上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生在山顶举着手机自拍,笑得很开,背景是日出。照片下面的文字是:“陪你到山顶,看第一缕光。”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四十。日出还早。山顶还远。我身边这个荧光绿的身影,跟我隔着一米五的距离,不说话,不回头,不拍照。
然后我就开始走神了。
很奇怪,人在特别累的时候,脑子反而会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我想起上周三下午,我在公司茶水间热饭,微波炉转了三分钟,我站在旁边等,盯着那个玻璃盘一圈一圈转。饭热好了,我拿出来,烫手,又放回去。就那么点事,我当时觉得挺没意思的。但现在,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腰上,我居然又想起了那个微波炉。玻璃盘转啊转,里面的饭盒也跟着转,转到最后“叮”一声。我当时想的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我想的是,那个玻璃盘转的时候,饭盒里的菜到底有没有被热透。
我还想起我家楼下那只橘猫。每天傍晚蹲在单元门口,谁都不理,就蹲着。我有时候给它带根火腿肠,它闻一下,不吃,继续蹲。我也不知道它蹲什么。
这些念头乱七八糟地涌上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翻抽屉。我甚至忘了自己正在爬山,忘了前面还有个荧光绿,忘了我花了588。
直到她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她。
她说:“你听。”
我竖起耳朵。除了风声和虫叫,什么都没有。
她说:“有野猪。”
我浑身一紧。她说:“别怕,还远。但咱们得快点。”
然后她伸手,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根登山杖,递给我。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东西。我接过来,杖身是温的,被她握过。她说:“走我后面,别出声。”
那一刻,我突然不觉得她冷淡了。她只是不聊天。但她知道有野猪,知道要快点,知道给我一根杖。这些东西,商品详情页上没写。
后半程我们没再停。我攥着那根登山杖,跟在她后面,喘得像台破风箱。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掉队。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特别陡,她伸手拉了我一把。手心全是汗,滑了一下,她又抓紧了。她的手比我小,但特别有力,像那种常年干活的手。
凌晨三点二十,我们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冲锋衣哗哗响。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件薄羽绒递给我,说:“穿上,别感冒。”然后她自己走到悬崖边的栏杆旁,坐下来,看着东边。
我穿上那件羽绒,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不脏,就是人的味道。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层淡淡的灰,像墨水里兑了水。
她突然说:“你是我今晚第二个客人。第一个是个男的,爬了一半就下去了,说太累。”
我说:“那你怎么不退钱?”
她说:“不退。他自己放弃的。”
我说:“那我要是也放弃呢?”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会。”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一直在走。”
我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过了会儿,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说:“给你拍张照吧。日出快出来了。”
我站起来,背对着东边。她蹲下来,举着手机,说:“笑一下。”我笑了一下。她拍完,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里的我,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被风吹得通红,笑得特别傻。但我后面,天边已经裂开了一条金红色的缝。
她说:“你看,上来了。”
就三个字。上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就是风吹的。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步幅放慢了。我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她会伸手扶一下我的胳膊。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味道飘过来。她站在路边,把冲锋衣脱了,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她说:“到了。你回吧。”
我说:“你也是。”
她点头,转身走了。荧光绿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登山杖。忘了还她。
我后来没再约过陪爬。也没给差评。我甚至没去评价。那根登山杖就立在我家门后,每次出门看见它,我就想起山顶那件羽绒服的味道,还有她说“你不会”时的眼神。
我以前觉得,花钱买服务,就是买一个明确的结果。陪聊就是陪聊,带路就是带路。但现在不觉得了。有些东西,页面写不出来,客服说不清楚,评价里也看不到。它不在服务里,在服务之外。比如那根杖,比如那句“你不会”,比如她坐在悬崖边看东边的背影。
有人会说,那你不还是花了588,就买了根登山杖?但我觉得,其实不是。我买的是,在我以为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有一个人不劝我、不哄我,只是走在我前面,让我看见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告诉我:你可以不跟我说话,但你别停。
我没想明白这件事。后来跟朋友吃饭,聊起来,朋友说,这不就是花钱找罪受吗。我笑了笑,没接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因为他说得也对。
但那天早上,我站在早点摊前,要了一碗豆浆。老板问我要不要加糖,我说加。豆浆很烫,我端着碗,一边吹一边喝。旁边有个大爷在遛狗,狗跑到我脚边闻了闻,又跑了。我低头看碗里的豆浆,表面结了一层皮,我用筷子挑起来,吃了。
然后我就去上班了。
那根登山杖,现在还立在我家门后。有时候晚上回家,开门的时候,它会倒下来,砸在地板上,“咣”一声。我就弯腰把它捡起来,重新靠好。
我没想好要不要扔。
也没想好下次夜爬,要不要还找她。
甚至没想好,那天晚上,到底是她陪了我,还是我陪了她。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山顶的风真的很冷,那件羽绒服真的很暖,而那碗豆浆,我确实加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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