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该怎样回到故乡? ”
郑执用一本《朱砂掌》给出了他的思考——也许,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你最初理解世界的那扇门。
9月6日,大连方所书店。郑执带着他的新书《朱砂掌》回到东北,与作家谈波、纪录片导演白嵩一起,进行了一场露天对谈。三位创作者,聊写作、聊故乡、聊那些散落在文字与生活里的真实瞬间。
以下为活动回顾。
01
“我认为这就是可以称之为天才的东西”
白嵩:首先还是先请郑老师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本书。
郑执:大连的读者朋友大家好,我是郑执。谢谢大家,很荣幸。
| 白嵩、郑执、谈波在活动现场(从左至右)
白嵩:《朱砂掌》的封面像一个当代艺术作品,是创可贴吗?拼接了两种色彩。
郑执:它像便利贴一样,小说开场是因为一封来信,一个65岁的女性犯罪嫌疑人给外面的女记者写了一封信,所以也像信封开启的粘贴设计。(设计思路是)灰色和蓝色是磁铁南北磁极,把不相干的两个东西贴重叠上了。
白嵩:非常好,我觉得它真的很美,最主要是大家如果拿到这本书的话,你去触摸它的封皮,会有磨砂的质感,我觉得这个细节是很动心思的。
谈波:我是不会夸人的,我就直接讲一点我最真实的感受。我拿到这本书,直接就翻开内容了,因为我急切地想看一看郑执在上一本《仙症》之后六年,写了怎么样的一本新书。
《朱砂掌》我看完了,非常佩服,无论从一个读者还是一个作者的角度出发。作为一个作者,我觉得我从他小说里能学到东西,这是最关键的。他朴素简洁的语言,一直是我追求的目标。在郑执那里,它很自然地流淌,没有过分的装饰。
最难能可贵的,你在他的小说当中还能时不时发现你学不到的东西,你能看到但是你学不到,我认为这就是可以称之为天才的东西,虽然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但是我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好词了。
白嵩:其实在看《朱砂掌》的时候,首先是在叙事上,非常巧妙,它是在用很多很多人的描述、想象、调查,去白描一个人的轮廓。读者会感受到,自我与被调查的这个人之间唯一的关联是通信。通信出现的时候,你会发现每一封信也特别有意思。把书信的感受和其他人口述的描绘关联起来,让你看到一个人的轮廓,这是一件需要有很强的生活感受、很强烈的克制才做得到的事。在阅读过程当中我的这种感受停不下来,我要不停地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虽然是个简单的故事,但不落俗套。
谈波:《朱砂掌》虽然他用的是一个女性的角色(的视角),但是我看的时候代入感特别强,一点没觉得有什么违和。王润南要是用大白话说,就是陷入一种准抑郁的状态,事业有成但是婚姻也不好,从小的原生家庭也不幸,母子关系写得非常妙,如果看这本书了就能看出来了,我觉得都可以给心理医生提供一个心理学的范本了。这本书继承了他前面也是一样,仍然是饱含感情的,将两代人的坎坷、困惑、匮乏、迷茫,整个社会上那种荒诞感全部体现出来。
郑执:我觉得在今天来讲,无论是对读者还是对作者,读长篇小说会越来越吃力,出长篇小说是一件其实很费时费力的事。所以这两年写一个长篇,虽然没那么长,对自己也是一个觉得有点“胆突”的事。你要把它控制在一个怎样的长度、怎样的节奏,还能留住读者的注意力,如果写了一个很自我的东西,确实给人体验不好,你又抱怨别人不看,我觉得这个事是不成立的。确实自己要动这个脑子,在小说的形式的追求上,是不是可以同时尽量满足阅读感,也依然承载你想表达的东西。
所以我顺着谈波老师说的,谈老师《捉住那只发情的猫》那本书一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看了,我说我又认识了一个新的优秀的小说作者。他用了非常多当下短视频里的语言,试图把这些东西融入到小说当中,是那段时间我看到做得最好的。他理解那套语言,又把那个东西化作了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小说的叙述者就是一个沉浸在短视频里的已经过时的老混子,但试图用这种新的语言在讲故事。所以我会拐到我自己,今天小说在融合当下性这块,是我作为读者也好作为写作者也好每天在思考的问题:你今天写一个故事,跟当下的关系到底有多大?
02
“人味”,比情绪稳定更重要
谈波:郑执是一个给自己设置写作难度的作家。这本书用书信开头,难度很大。第一封信,“王润南老师,你好。”——在这封信里,他必须体现朱玉环的水平,如何词不达意,如何想表达自己看过李煜的诗,又想叙述事情,又想表达性格,又想隐瞒一些东西。这期间有一封信被王润南母亲洗衣服时毁掉了,这封信构成了两封信之间的叙述内容,既是一个技巧,又体现了母女之间复杂的情感。
王润南这个角色非常复杂,既有现代人的压抑,又想做什么又做不了,是一种准抑郁的状态。在她写给朱玉环的最后那封信里,我还是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亲爱的玉环”,她是想把自己的爱释放出来,她没法对母亲释放。
郑执:这个小说跟我这几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有关:在今天的社会环境下,一个人还有没有可能真正地关心另一个人?现在大家都在聊“内核稳定”“情绪稳定”,一个人表达爱恨的浓度到底要怎样才算“超纲”?我们还有没有表达浓烈情感的能力?生气了要情绪稳定,焦虑了说内核不稳——我觉得这让人味越来越淡。所以关于AI的所有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今天重新反思“人味”到底是什么?
这个小说跟这些有关。哪怕一个人能持续地恨另一个人,这也是一种真正的关系。恨比爱更需要驱动力,爱有时候爱着爱着就淡了,可要持续恨一个人,一定有非常浓烈的原因和放不下的情绪。恨意比爱意更能让我理解一个人的复杂。疫情对我的冲击也蛮大,人与人从物理距离上疏远了之后,心与心的距离真的会被影响。最后小说用到对讲机的距离限制做隐喻——当信号连接超出了某个物理范围,人与人还靠什么连接?
白嵩:最后对讲机那个地方,我是从事影像行业的,会觉得非常有画面感,在一个山坡上,一个女性拿着对讲机,这是一个很好的电影开放结尾。你在写的时候是已经计划影视化了吗?
郑执:没有。因为之前的作品有过一些被改编成影视剧,甚至我自己还当了次导演,就会被人问到"你现在写小说会不会脑子里想着影视化"。到了这本小说,我可以直说,上次做编剧那几年很受伤,文字转化成影像的过程中,你所在的位置不能抉择,有些问题超出你的权限,(到最后的样子)会有很多妥协。所以回到小说反而比以前更自我,终于回来写小说了,这是我的地盘,我一个人说了算。
白嵩:会有点导演思维存在了?
郑执:恰恰是从影像回来之后,你知道哪些东西是属于那个表达上有优势的,对比之下就知道回来应该选择怎样的文字,它很难拍的,但那才是你喜欢的东西。大家想一个问题,文学诞生多少年了,电影才多少年?你拿画面感来形容一段文字,其实是倒反天罡。先有的文字启发了影像的思维,现在变成"这段写得真有画面感"。这种宽泛的夸奖,其实仔细想想是不对的。
03
故乡究竟在哪儿
白嵩:郑老师现在在北京生活,我离开东北在西安生活。当你回看沈阳、回看东北,是什么样的感受?
郑执:我会有种羞愧和扭捏感,很难形容。我19岁之前没有离开过沈阳,最初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了解与理解,就是来自于你身边的这些人、生活的地方、吃的食物、他们的语言思维逻辑和情感模式。这辈子不可能摆脱这层基因,看待人的时候,你第一个想的,一个乐观的人什么样、一个轴的人什么样、一个矫情的人什么样,最初一定是在你19岁前就已经认识遍了的这些人,他们恰恰就是沈阳人、东北人、你的家乡人。哪怕你生活在任何一个地方,脑子里永远摘不掉。
现在我说的扭捏就是,我毕竟离开故乡这么多年,现在每年回去的时间非常有限,可能也就几天,去年拍戏待了俩月算长的了。你会觉得你真的那么了解他们吗?你又在回避什么东西?感情其实很复杂。最可怕的一点是,我回到沈阳也没有归属感。
白嵩:那我真得推荐你看一下《欢迎再来》了。现在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东北人都不在东北了,都已经离开了,包括我们。可是只要有东北人在的地方,东北的生活方式就是存在的。虽然物理性地不在那儿了,但这种文化的包裹让这个所谓的"故乡"无处不在。
谈波老师一直生活在大连,但你的孩子都已经远离了东北区域,甚至远离了祖国,你觉得他们有什么样的感受?
谈波:这个故乡可能有一个是物理的故乡,另一方面是自己对童年或者少年生活的一种回忆、一种怀念。随着时间的增多,故乡也会让你产生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有一篇美国小说叫《天使望故乡》,也是一种特别复杂的感情。有的人终生回不去了,有的人特别喜欢回去、不断地回去,有的人回去了就像没回去一样。这可能就是一种现代人的感觉,也可能是一种迷茫,反正就是这么一种状态,每个人都在面对这种状态,就像《朱砂掌》里提出了好多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可能每个人只能自己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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