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财务室挤满了人。
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张A4纸,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工资查询请出示工牌”。
我把工牌递过去,小周接过去刷了一下,机器嘀了一声,她把工资条撕下来,从窗口递出来。
我没接。
“嫁给我,年薪280万全归你。 ”
声音不大,但财务室就这么大点地方,后面排队的人全听见了。
小周的手停在半空,工资条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没抬头,耳朵尖红了一下,把工资条往台面上一拍,转身去敲键盘。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是销售部的老赵,他拿胳膊肘捅我:“李默你疯了吧,人家小姑娘刚来半年。 ”
我没疯。
我就是想试试。
小周全名周念,来公司七个月,坐在财务室最里面那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泡着柠檬片,罐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串数字,是上个月她贴错的一笔报销单金额,3872块,她自己掏钱补的。
这事没人知道,是我去财务查账的时候看见她往罐子里塞钱,一张一张数,数到三千八的时候手停了,又从包里翻出两张一百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
我拿着工资条往外走,背后财务室的门开了,小周追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被我折过的工资条,递给我:“你工资条没拿。 ”
“你留着吧,以后咱家的账都归你管。 ”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李默,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扣完社保到手九千四,你说年薪两百八十万,是把公司卖了还是把你卖了? ”
“我爸有。 ”
她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一眼。
我在公司开一辆二手捷达,穿优衣库打折的衬衫,中午吃十五块钱的盒饭,跟所有人一样打卡上班。
她嘴角动了一下:“你爸是老板? ”
“不是。 ”
“那你吹什么牛。 ”
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隔壁会议室传来老板拍桌子的声音,财务总监在里面挨骂,门没关严,漏出一句:“这个季度的账做成这样,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工位,行政部的陈姐走过来,说老板叫我去他办公室。
陈姐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是同情,又像是好奇。
我端着自己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昨晚的茶叶,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财务室的时候,小周正低头对账,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没抬头。
老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他让我坐,自己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李默,你来公司三年了吧。 ”
“三年零四个月。 ”
“销售部业绩中等,不突出,也没出过错。 ”他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昨天你跟周念说的话,我听说了。 ”
我攥着搪瓷杯,杯壁烫手。
“想当我女婿,先签婚前协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再说感情账。 ”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我扫了一眼:婚前财产各自独立,婚后收入按比例分配,若离婚,男方不得分割女方名下任何资产。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笔迹跟小周桌上那张便利贴一模一样——那是她的字,我认得。
上面写的是:爸,别为难他。
老板把铅笔字那道划掉了,重新用钢笔描了一遍,描得又粗又重。
“周念是我女儿。 ”他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 公司看着不小,账上没多少钱,外面欠着三百多万货款,银行还有两笔贷款下个月到期。 你以为两百八十万是小数? 我这条命都押在这公司上了。 ”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娶她,行。 协议签了,彩礼我一分不要,婚房我给你们付首付,条件是——你从公司辞职,去我朋友的公司上班,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 这公司的事,你别沾。 ”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周念那孩子心软,从小看不得别人受苦。 你以为她为什么来财务? 去年公司差点发不出工资,她把自己攒的十万块全填进来了,没跟我说,我是查账才知道的。 那罐子里的柠檬片,是她妈生前泡的,罐子空了,她就往里塞钱,塞够了就取出来补公司的窟窿。 ”
我盯着协议上那行被划掉的铅笔字,觉得搪瓷杯里的水凉透了。
“协议你拿回去看,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默,你一个月九千四,周念一个月七千二,你们俩加起来一万六,在城里租个房,生个孩子,够不够? 你自己算。 ”
我拿起协议,纸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昨天那话,你是随口说的,还是真心的? ”
我没回头:“真心的。 ”
“那你就该知道,真心不值钱。 ”
我回到工位,把协议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三本没拆封的销售手册。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凑过来,低声问我:“听说老板把你叫去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事? ”
“什么事? ”
“就你跟小周说的那话。 ”他挤眉弄眼,“整个公司都传开了,说你想攀高枝。 我跟你讲,财务部那个刘姐最八卦,昨天下午就传遍了,连楼下保安都知道你想当驸马爷。 ”
我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不过你也真敢说,年薪两百八十万,你咋不说两千八百万。 ”
我没理他,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跑客户,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财务室还亮着灯。
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周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哭出声,就是肩膀在抖,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柠檬片泡得发白。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猛地坐直了,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把脸都抹红了。
“你怎么还没走。 ”
“你爸让我签协议。 ”
“我知道。 ”
“你把那张纸上的字划了。 ”
她愣了一下,把罐子放回桌上:“那是我爸的事,跟我没关系。 ”
“你填公司的钱,十万块,也是你爸的事? ”
她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在收停车费,喇叭响了两声,又停了。
她把桌上的凭证一张一张码齐,码得很慢,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码进去。
“李默,”她终于开口,“你昨天说的话,是开玩笑的对吧。 ”
“不是。 ”
“那你就是傻。 ”她站起来,关了台灯,财务室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半张脸上。
“我爸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你知道吗? 他让你签协议,是怕你拖累我,也是怕我拖累你。 你以为他是在防你? 他是在防他自己。 ”
她锁上门,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十万块,是我妈留给我的,让我结婚用的。 ”她的声音很轻,走廊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昨天说要娶我,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今天我爸让我签个东西,说把公司股份转给我,条件是我不能跟你来往。 我没签。 ”
她转过身,看着我:“李默,你一个月九千四,我一个月七千二,加起来一万六。 我爸那两百八十万,是账面上的,不是口袋里的。 你要是真想娶我,明天早上八点,楼下豆浆店,我等你。 别带花,别带戒指,带张存折就行,咱俩有多少钱,摆桌上算清楚。 ”
她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站在原地,搪瓷杯里的茶叶早就凉透了。
隔壁办公室传来电话铃响,没人接。
楼下保安在喊:“关门了关门了,还有没有人? ”
我掏出手机,翻到余额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
我看了很久,然后给老赵发了条微信:“明天帮我请个假。 ”
他秒回:“干嘛去? ”
“去银行打流水。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坐在豆浆店里,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我的银行流水,一张是那张协议,我把铅笔划掉的那行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得跟周念的字一模一样。
她八点整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也攥着两张纸。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是她的存款证明和一张借条,借条上写着十万,借款人是她自己,出借人是她妈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十万,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她坐下来,把豆浆推到我面前,“我去年填进公司了,这笔账我记着,以后要还的,还给我妈。 ”
我把协议推过去,她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笑了。
“你这字真丑。 ”
“比你爸描得好。 ”
她把协议折起来,放进包里,然后拿起我的流水单,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抬头看我。
“李默,你这张卡里怎么有十二万? ”
“我每个月存四千,存了两年半。 ”我喝了口豆浆,烫了舌头,“本来想攒够首付再跟你说,但是你爸昨天说那话,我觉得等不了了。 ”
她把流水单放下,从兜里掏出笔,在纸巾上写了几个数字,推给我。
上面是:房贷每月6200,车贷1800,生活费2000,她妈的十万要还,分24期,每月4166。
加起来每月一万四千多。
“咱俩工资加起来一万六,剩不到两千。 ”她看着我,“你敢吗? ”
“你敢我就敢。 ”
她没说话,把纸巾折起来,塞进我衬衫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拿起包:“走吧,上班要迟到了,这个月全勤奖三百,不能扣。 ”
我们走出豆浆店,太阳刚升起来,路上全是赶公交的人。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牛仔外套的下摆翘起来一角,我伸手给她按下去,她没回头,脚步慢了一拍。
到了公司楼下,她停下来。
“李默,昨晚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真签了协议,就说明你图的是钱,不是人。 你要是没签,就说明你图的是人,不是钱。 他说他这辈子看人没走眼过,但昨天他看走眼了。 ”
“你爸现在呢? ”
“在家生气呢。 ”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跟平时对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说他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被一个月薪九千四的销售拐走了,亏大了。 ”
我伸手拉住她手腕,她没挣。
“那你回去跟你爸说,年薪两百八十万我不要了,我就要他闺女。 他要是不乐意,我就天天去财务室交工资条,交到他同意为止。 ”
她甩开我的手,往公司大门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李默,你那辆捷达该换了,空调不制冷,上回我坐你车,后背全湿透了。 ”
“没钱换。 ”
“那就先别换,等结了婚,用我公积金贷款。 ”
她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财务室窗户,玻璃上那张A4纸还在,边角卷得更厉害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巾,上面的数字被豆浆洇得有点花,但还能看清。
我把纸巾叠好,跟工牌放在一起,进了大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一张没睡好的脸。
我对着镜面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但至少是真的。
到了五楼,财务室的门已经开了,小周坐在里面,桌上那个玻璃罐子换了新水,柠檬片浮在上面,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罐子里的水泛着淡黄色。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对账。
我走过去,把工资条从窗口递进去。
“这个月工资,全归你。 ”
她把工资条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重新写的协议,只有一行字:婚后工资各自保管,共同开支各出一半,吵架不过夜,离婚不分家。
“签不签? ”
我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名。
她把纸收回去,锁进抽屉,然后从罐子里夹出一片柠檬,放进我的搪瓷杯里。
“茶凉了,换一杯。 ”
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路过老板办公室,门关着。
里面传来紫砂壶磕在桌上的声音,还有一句含含糊糊的骂声,没听清骂的什么。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在倒车,喇叭响了三声。
我把搪瓷杯洗干净,重新泡了杯茶,茶叶是周念桌上那罐,罐子上贴的便利贴换了新的,写着:李默,全勤奖三百,记得找刘姐领。
我端着茶往回走,经过财务室的时候,小周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挑了挑眉。
“我爸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
“带什么? ”
“带张嘴就行,家里没菜,你路上买两斤排骨,要肋排,别买脊骨,我爸牙不好。 ”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喊:“李默。 ”
“嗯? ”
“存折带了吗? ”
“带了。 ”
“那行,晚上见。 ”
我回到工位,把存折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是真的。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存折封面上,封面上“中国建设银行”几个字烫金烫得发亮。
老赵凑过来:“李默,你今天不对劲啊,一直傻笑。 ”
“有吗? ”
“有,跟中了彩票似的。 ”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那三本销售手册。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这个月的销售报表。
键盘敲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念发来的微信:排骨别买太多,冰箱放不下。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李默,昨天那话,你要是以后反悔了,我就把那张纸巾贴在公司公告栏上。
我盯着屏幕笑了,回她:不反悔,但你得把罐子里的钱留着,以后那是咱家的应急基金。
她回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敲键盘。
财务室的方向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嗡嗡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卖盒饭,十五块一份,今天有红烧肉。
我掏出十五块钱,走出去。
日子还是日子,工资还是九千四,排骨三十八一斤,全勤奖三百。
该算的账要算清楚,该过的日子要过下去。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账算不清,是心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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