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1900字，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
前言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孟子这句话，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但有时候，天时可以直接否定一切人和。
气候史学家竺可桢花了几十年，从中国历代方志里把古人留下的物候记录一条一条挑出来，画出了一条绵延五千年的气温曲线：中国历史上经历过四次大规模降温。第四次，落在了明朝身上。
那段时期，被后来的研究者称为明朝小冰河时期。
仅仅下降了1到2摄氏度，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这2度寒意落在17世纪的中国，是一条灾难流水线的开关。旱生蝗，蝗生饥，饥生疫——三重叠击，接连压上，崇祯皇帝腾挪了十七年，最终一个窟窿都没堵上。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2度寒意是怎么一路压垮一个王朝的～
竺可桢量出来的那2摄氏度
气温降1度，作物的适宜生长期就要缩短三到四个星期，对明朝的农民来说，是一季庄稼收不回来。
降2度，意味着北方的无霜期整体后退，原本勉强能过冬的小麦开始大面积减产，边缘农耕地带变成了不宜耕种区。
这2度带来的不只是冷，还带来了乱。气流变了，降水的分布就跟着乱了。北方降水减少，南方季风紊乱，旱涝两端都在极端化。
有一个细节可以说明当时冷到什么程度——太湖结冰了。
太湖是中国第三大淡水湖，江南鱼米之乡的核心。历史上，这片水面极少封冻。但明朝末年，方志中出现了“霜雪弥月，江湖皆冰”的记载。鄱阳湖、洞庭湖也相继出现封冻。这些在正常年份根本不该冻上的大湖，在16、17世纪的异常寒冬里一再被封死。
江西的柑橘树，在1640年代前后多次被寒潮冻毁。种橘是那一带农民的重要收入，冻一次就是一年白干，连年冻就是连年赔。
陕西那个饿晕的驿卒，是这条灾难链条的起点
崇祯元年，也就是1628年。
陕西当年几乎颗粒无收。干旱从前几年就开始积累，这一年彻底爆发。陕西北部的农民，有的卖妻鬻子，有的剥树皮、挖草根。记录里说有人挖白石磨粉充饥——白石能果腹吗？当然不能，不过是死前的一个绝望动作。
两年后，朝廷为省下财政开支，把驿站体系大规模裁撤，陕西米脂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因此丢了他唯一的饭碗。
他欠了债，还不上，只好跑路。
没有粮，没有钱，没有去处。饿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整个陕西北部都在饿，愿意跟着造反的人，不缺。王嘉胤、高迎祥在他前面先动手，李自成没多久也加入了。此后十几年，他打打散散，散了又聚，越聚越大。
旱灾不是给他一个人送了刀，而是在陕西、山西、河南、甘肃同时制造了几十万个李自成。
但旱灾还没到最狠的地方。
旱了蝗、蝗了饥、饥了疫
从崇祯十年（1637年）开始，中国的天气进入了一个罕见的极端干旱期。这场大旱波及南北，按今天的行政区划算，二十多个省区都遭了灾。核心旱区河南，从崇祯十年到十四年，连着五年大旱。
五年。庄稼种下去就死，土地龟裂，井里没有水。
旱灾最直接的伴生灾害是蝗灾。干旱的地表是蝗虫繁殖的温床，历史上大蝗灾几乎从不单独出现，一定跟着大旱走。崇祯年间，蝗灾记录几乎年年不断：崇祯八年七月河南蝗，崇祯十年山东、河南蝗，崇祯十一年两京、山东、河南大旱又蝗，崇祯十三年两京、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同时大旱又蝗。
蝗过之处，禾苗一扫而空。蝗群起来，几天内能把整片大地变成白地。
饥荒跟着来了。
粮食没了，国库也空了。明朝本来就财政吃紧，边境战争一直在烧钱，这时候自然灾害大规模减税又不可能，于是崇祯皇帝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方程：需要的钱越来越多，能收上来的税越来越少。
就在这个口子上，鼠疫从山西悄悄杀进来了。
1633年，山西就有大疫的记录。到崇祯十四年（1641年），疫情已经蔓延到河南、河北一线。大名府的记载说：“春无雨，蝗蝻食麦尽，瘟疫大行，人死十之五六。”十个人死了五六个。
等到崇祯十六年（1643年），鼠疫已经烧到了北京城。《崇祯实录》里说“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有人统计，那年从8月到12月，北京城保守估计死掉了全城五分之一的人口，光九门计数就超过二十万。
二十万具尸体，还在崇祯上吊的前一年。
那时候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在赶路，明朝的九边防线已经大面积空额，很多卫所的兵丁早就死于饥疫或逃亡，账面上有兵，点名没人。等到李自成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守城的人已经不剩多少了。
崇祯元年的那场旱灾，到崇祯十七年的城破，中间整整拉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旱灾、蝗灾、鼠疫一波接一波，没有给过喘息的机会。崇祯皇帝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砍了十几个督抚，向百官哭穷借钱，向商人募捐，全都是在一个漏水的盆里舀水。
老达子说
明朝的麻烦，历来被归结于土地兼并、党争、边患。这些都是真的。但小冰河时期叠进去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一个问题，是所有问题同时恶化。财政养不起军队，军队守不住边境，边境一乱流民更多，流民多了粮食更不够，鼠疫借着饥饿横行，朝廷连赈灾的人手都快凑不齐了。这不是哪个皇帝能力强不强的问题，是一整套系统在同一时间里撑不住了。
崇祯死的那天，煤山上只有一个太监陪着他。这个细节太多人拿来说他身边没忠臣。但换个角度想：一个国家的粮仓已经空了十几年，军队已经饿散了十几年，鼠疫已经烧过半个北京城，在这种情况下，多几个忠臣又能怎样？天时压下来，人和是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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