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晨会从来没什么大事,但那天魏总站得比平时直,手里捏着一张A4纸,脸上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他喊我们全过来,把纸往白板上一拍:“来来,公司发行了新的规定,都过来看看。”
我扫到标题那四个字,心里先沉一下。他不再看我,只念:“借车公约。咱公司现在因为发展需求,要征用一辆SUV,车龄必须在一年以内,不得低于50万元。第二条,车辆被征用前,必须完成全车镀晶、内饰精洗,并且油箱要加满95号汽油。使用期间的保养费用,还有损耗,也是由车主自行承担的。如果被指定的车主不服从安排,那公司将予以开除处理。”
每一个数字都像从我的行驶证上抄下来的。我去年刚换的X5,正好一年不到,落地也过了五十万。
我还没开口,老张先炸了。他直接从后排站起来,指着他手里的打印件:“你他妈放狗屁!你就是滥用职权!什么借车,你就想抢林北哥的车!”
会议室里没别的声音,只有老张的嗓门。魏总反而笑出来:“咱公司现在能用的车不多,全公司就一辆,哈哈哈!林北,你的X5。好好跟你借你不借,那就别怪我来硬的。等车成了公车,我天天开着上下班,看你拿什么拦我!”
老张急了,往前凑两步:“领导,你你你这个章……这项审批不该这么走,再说征用私人车辆也不能一个晨会就定……”魏总眼神变了,声音冷下来:“老张,你已经被公司开除了,收拾好东西赶紧滚蛋,这没你说话的地方。”他叫人进来把老张带走。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会议室的门被带上,魏总朝我走过来,把手按在我桌沿:“林北,是交钥匙,还是想像他们一样?啊?我提醒你啊,离开了这公司,没有一家公司会要你,也就是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离得近,说话时喷到我桌上的热气。我喉咙发紧,手指在裤兜里碰到那枚车钥匙。但我知道不能当众把车给他。我看着他:“魏总,我先去车里取一下下午要用的项目资料,陈总的方案、我的会议记录都在里面。”
魏总盯着我,眼神像在算我是不是服软。最后他挥了挥手:“行,让行政跟着。别生出别的什么事。”他以为我松口了。我心里没松,只是把钥匙攥得更紧。
回到工位,我先把门卡和抽屉里能带走的劳动材料理出来:劳动合同、考勤记录、项目沟通的邮件导出件。又把老张刚才被塞进手里的那张解聘通知拍下来,连同公告栏里刚贴上去的借车公约也拍下。
我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只把东西平铺在桌面上,按时间排。陈总下午要来,我知道这件事会不一样,但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能把它推到哪一步。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一句:“林北,别跟他们硬碰。”我没回,直接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老张接起来时,背景是街上的车流声。他说已经出了园区,工牌被收走,包拿在手里。他说家里每个月的房贷、孩子下个月的托管费都有数,这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补。
我忍不住说:“张哥,我去找魏总谈,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走。”他停了几秒,嗓门反而低了:“林北,你别为我冲这一把。你走了,项目不还是他魏总的?车也得给他。你听我的,别拿自己的饭碗给这种人陪葬。我不想白挨这一遭,但也不能让你跟着掉下去。”
我没再说话。他最后说:“你替我弄清楚,复职不指望,至少给我个说法。你自己也别先乱。”我应了一声,挂了。
我没等多久。上午稍后,魏总办公室的半扇门开着,我听见他电话响。陈总声音很熟,是上次项目会上听过的。他说方案很满意,上次见面林北给他印象非常深刻,双方合作意愿一致,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加进合同:“林北必须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如果换别人的话,那个合同我们就要重新评估了。”
魏总忙不迭笑:“陈总放心,林北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方案是他写的,换谁也换不了他。我魏某人以信誉向您担保。”陈总说下午就到公司签合同,林北必须在场,现场把执行节点也定一下。魏总连声说“好,我马上安排”。
我以为他会接着和我说什么。果然,他挂断电话就叫我进去,脸上浮出一点笑,不像晨会时那样压着嗓子:“林北,下午陈总来,你好好配合。借车的事,没必要闹大,咱们内部商量。”
内部商量。四个字没有纸,没有章,没有对老张的半个字。我看着他,只点了点头:“陈总来,我自然会做我该做的事。”魏总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出门时,手还在轻轻抖,但不是因为怕。
中午前,我敲开魏总的门,把三样东西放到他桌上:一份借车公约、一张老张的解聘通知、还有我自己整理的项目交接清单。魏总低头看,脸慢慢沉下去。
我开口:“我会参加下午的商务沟通,但在公司书面撤销借车公约、撤回对老张的解聘决定并补发停工期间工资之前,我不会以项目负责人身份确认执行节点。”我没有提高音调。这一句我已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
魏总站起来,手指点在那张公约上:“林北,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拿客户要挟公司?”我摇头,把交接清单推到他面前:“我不是要挟。项目负责人需要稳定的授权和可交付条件。今天上午我刚被要求交车或离职,老张被当众解聘,这些都没有文件处理。如果公司坚持原决定,我会在陈总面前如实说明我目前不具备稳定履约条件,然后办理离职交接。方案我已经做好清单,可以按交接期走。”
魏总盯着我,腮帮子动了几下,没摔东西。我背起包,“离下午还有时间,您可以考虑。”我走出门,才敢在走廊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下午三点,陈总到了。他没有急着寒暄,坐下就把合同附件摊开:“方案我们没有异议,今天只确认项目负责人和授权,附件需要林北作为负责人签执行节点。林北,你没问题吧?”
魏总抢着接:“没问题,林北一直是负责人。”陈总却看了魏总一眼,又转向我:“我想听林北自己说。”那几秒,会议室很静。我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放下笔,没有装成一切正常:“陈总,我不能确认长期履约。今天上午公司刚发布一份借车公约,指定把我的私人车辆交公司长期调度,不服从就开除。替我指出程序问题的同事张师傅已经被当场解聘。到现在,这两件事都没有书面处理。我无法确认自己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授权是稳定的,也不能对执行节点负责。”
我说完,陈总脸上的笑意退了下去。他合上笔帽,看向魏总:“魏总,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项目需要稳定负责人,否则我们确实要重新评估。”
魏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陈总,又看我,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旁边的行政文件夹,声音低而快:“谁说不能处理?我现在就处理。”
他当着我和陈总的面签发撤销借车公约的通知,又让人送来一份恢复老张岗位、补发当日工资的文件,签字、盖章,动作很快。
文件递到我面前:“林北,现在行了吗?”我拿起来看抬头、看章、看日期,没有马上说话。我没有立刻签合同,只问:“我需要电话确认老张收到复职文件。”魏总没吭声,陈总倒点了点头。
我当着他们给老张打过去。他接得很快。我说:“张哥,公司给你发了复职通知,你查收一下。”他说刚收到微信传的扫描件。我让他看印鉴和岗位恢复说明。
他沉默两秒,说:“有,有明确写恢复岗位、补发当日工资。”我挂了电话,才坐回合同前,在附件执行节点处签下名字。陈总那边也签了章。合同完成签署,陈总没有多停留,收好文件先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魏总。我从文件夹最底下拿出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魏总,合同附件我签了,项目节点我会在交接期内负责。这是我的辞职通知,我会依法完成交接期。”
他像没听清,重复了一句:“合同都签了,你还要走?”我没回答条件,只说:“我希望交接按清单走,并让复职的老张参与技术交接,以免再让关键工作只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我收好自己那份文件,起身离开。车钥匙还在我裤兜里,贴着我腿侧。
第二天早上,我把X5开到公司楼下,钥匙仍在我自己手里。走进办公区,公告栏空了一块,借车公约已经被撤下。老张比我早,工牌重新挂上,桌面也整理过了。
他看到我,只点点头:“复职文件我收到了,也签了。今天开始算返岗。”我坐下,打开昨天标好的项目交接清单。我们一项一项核:客户需求池、执行节点、技术风险、对接接口。
老张有些地方生疏,我讲给他听,他有疑问直接问,我不藏。行政来问车的事,我抬头说:“车没有借。我今天来,是做交接的。”她没再问。
到中午,几份已确认的交接文件被我放进背包。老张在窗边点了支烟,没头没尾地问:“真走?”我点点头:“交接期做完就办离职。车不会给公司。以后谁想用,得再找别的理由。”
老张没劝,吐了口烟:“去吧。项目上有事我找你,你只要别不回。”我说不会。楼下车子都在,阳光打在玻璃上。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多大一场。
车还在,老张回岗了,合同签了,我也在按清单离开。这几周会很难,但至少不用再把安全放在别人的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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