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月底,我去山那边的柳坪村收老木箱。柳坪村窝在深山沟里,我蹲了三天,只收上来两张八仙桌。本说好下午有个货车帮我带出去,结果货主临时变卦,我只好自己背着帆布袋往外走。等我沿着盘山公路走到岔口,天边只剩一条暗红的口子,垭口的风呜呜地灌,卷着枯草叶子往裤腿上扑。最后一班回石桥镇的班车早发走了,站牌底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缩着脖子站了快二十分钟,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一根细棍,横着铺过水沟,一直伸到对面土坡上。那时候,我还没觉得哪儿不对。
远处有辆灰色面包车从坡下爬上来,近光灯还没开,车身蒙着一层土,像刚从地里钻出来。刹车灯一亮,车停在我跟前,排气管喷了两口黑烟。司机探过身来推开副驾车窗,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眼窝很深,颧骨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他问我去不去石桥镇,顺路捎我,二十块钱。我看了看天,实在没法再等,就拉了侧门上车。
车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潮稻草、柴油、汗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发紧。后排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卫衣,都歪着头,半闭着眼,没吱声。我在中间那排坐下,把帆布袋搁在脚边,顺手去摸安全带,摸了半天没摸到扣。司机从后视镜里扫我一眼,说了句:这车老,没有安全带。我哦了一声,没再找。车门一关,车厢里静得出奇,只剩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响。
公路顺着山腰绕,落日的余晖从左边车窗斜斜打进来,整个车厢像泡在红铜色的光里。我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在裤腿上投下一道清清楚楚的影子,边缘被布褶子顶得微微变形。我特意动了动手指,影子也跟着动。那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后来我抬头,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到驾驶座一侧。
阳光把驾驶座照得发亮,方向盘在仪表台上落下一块弯弯的黑影,点烟器、手机支架、纸巾盒,全都有影子。可方向盘后头那个活人,身上干干净净。他的头、肩膀、手臂,没有一道影子落到座椅或者车门上。光把他那块照得通透,座位上缺了本该有的一团黑。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眨了两下眼,又去看后排。后排那两个人也一样,脸和衣服被光照得红通通的,可他们身下、脚边,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的影子。
我猛地低头,想再看一眼自己腿上的影子。没了。刚才还清清楚楚贴在裤腿上的那道黑,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把手翻过来翻过去,放到光里,裤子上只有一片亮堂堂的红铜色,什么遮挡都没有。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车厢里四个活人,没有一道影子。我后脖子一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后背的汗眨眼工夫就浸湿了秋衣。
我在心里给这事儿找解释。车窗贴了膜?可方向盘和座椅都有影子。夕阳角度太低?可路边的电线杆、枯树,被同样的光照着,影子又长又清楚。也许真是走累了眼睛发花?我又掐了两下虎口,疼得直吸凉气。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刚才那一幕我确确实实看见了。车上坐着四个人,齐齐整整,谁都没有影子。
我憋了好几分钟,实在忍不住,问司机:师傅,这光怎么照得人没影?司机没回头,声音很平:山路弯多,光照乱。我说:可方向盘都有影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我后脑勺发麻。他没再接话。后排穿黑夹克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别看了。我一下闭上嘴,浑身僵住,再没敢往两边看。
车继续沿着山路走。我把视线钉在窗外。路边的电线杆、枯树、堆在路口的沙堆,被夕阳拖出一道道影子,从车窗外一棵接一棵往后跑。我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排和后排,地板上空空荡荡。那四道影子,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伸手摸到车门把手,试着扳了一下,锁得死死的。驾驶座那扇窗开了一条缝,风声从缝里挤进来,尖细得像有人在哭。我知道那不是哭,可那会儿我控制不住地往那上面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几点灯火,石桥镇到了。车在老桥头停下,司机说:到了。我拉开车门,腿像踩在棉花上,在车边站了两秒。我没敢回头,快步朝桥头那盏路灯走。走出七八步,我停住,低头看自己的脚。路灯把柏油路照出一小块亮白,地面上空空的,没有人形的影子。我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地面,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沥青。耳朵里嗡一声,后背上刚干一点的汗又冒了出来。我蹲在那儿好一阵,直到有人骑车经过,我才站起来往家走。
打那之后,我活得很狼狈。白天出门不敢走阳光底下,专挑墙根、桥洞那些阴凉地儿走,不是怕晒,是怕别人看见我脚下少了一道影子。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辆灰色面包车,还有车里空荡荡的地板。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大太阳底下,低头找影子,怎么找都找不到,急得满嘴发苦。女朋友为这事跟我吵了不止一回,说我整天心神不宁,班也不好好上,整个人都变了。我去县医院挂过眼科、神经科,大夫说眼睛没事,脑子也查不出毛病。我又坐班车去过两趟那个岔口,灰色面包车再没出现过。镇上有人背后说我受了刺激,我不反驳。只有我自己清楚,那天傍晚在车上,我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影子没的。
直到现在,我每次走到有光的地方,都会先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下。那道影子一直没有回来。我也试着跟别人讲过,没人信,大家都在笑。反正我已经不指望谁能给我一个答案。我只知道,那辆灰色面包车如果再从那个岔口开上来,我是绝不会再伸手拦了。
注:文中内容是根据民间闲谈艺术加工而成,纯属虚构故事,不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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