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湖南凤凰,陈渠珍的骨灰被迁入新墓。墓地没有采用寻常样式,墓体被做成棺材形状,棺材旁还塑着一名跪姿女子。这个设计曾引起争议,可当地人更愿意把它看成一段旧事的象征:女子跋涉万里,追随丈夫离开藏地,最终客死异乡。

这名女子,便是西原。她19岁离世,生命短暂,却在陈渠珍往后几十年的生活中留下了极深的痕迹。陈渠珍后来几度再娶,子女众多,但家中始终有一个特殊称呼——“西原妈妈”。

陈渠珍并非只是一名地方人物。清末民初,他曾入藏作战,后来成为湘西一带颇有影响力的军政人物。可真正让后人反复谈起他的,并不是兵事,而是他晚年写下的《艽野尘梦》。那部回忆文字写于他55岁时,距离西原离世已过去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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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英军入侵西藏,27岁的陈渠珍随援藏部队进入藏地。一次赴藏族友人加瓜彭错家中做客时,他看到一群女子骑马拔竿。所谓拔竿,是在奔驰的马背上迅速拔起地面木竿,既考验骑术,也考验体力。

其中一名年轻女子接连拔起五竿,动作干净利落,远胜同场其他人。陈渠珍不禁称赞:“骑术如此娴熟,实在少见。”友人告诉他,这便是侄女西原。席间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他是否愿意迎娶,陈渠珍只当作酒席上的笑谈,随口应了一声。

第二天,西原却被送到了他的住处。陈渠珍这才明白,在当地习俗中,有些话一旦出口,便不能完全当作玩笑。西原对这门婚事并不抗拒。她在宴席上已经注意到这个来自内地的军人:身材不算高大,谈吐却有读书人的沉静,与藏地男子的豪爽刚健颇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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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西原很快表现出不寻常的胆识。陈渠珍率部前往波密时,她坚持随军同行。一次突围中,陈渠珍被高崖挡住去路,西原先行跃下,在下方接住他。多年后写到这件事,他仍承认,若没有西原,自己很可能无法脱险。

真正考验两人的,是清王朝覆亡后的逃亡。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西藏驻军内部发生分裂,陈渠珍带领湘黔籍官兵115人离开藏地。西原没有留在亲人身边,而是决定跟着丈夫走。陈渠珍知道此行艰险,曾劝她留下,她却执意同行。

他们避开受控制的川藏通道,改走青藏线,经过青海、柴达木盆地和绛通草原。严寒、饥饿、迷路接踵而来,队伍不断减员。有人因争夺物资发生冲突,连陈渠珍带出的药材也成为争抢对象。原本同行的115人,抵达湟源时只剩下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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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熟悉藏地环境,擅长骑马和狩猎。粮食断绝后,她多次冒雪外出,猎取野狼、野驴,制成肉干保存。食物越来越少,她却把仅有的肉干让给陈渠珍。陈渠珍劝她进食,她回答:“我还能忍耐,君却不能一日无食。”这句话,后来被陈渠珍写进回忆录。

雪盲和饥饿让陈渠珍一度失去信心,西原反过来安慰他:“天气将暖,我们既然还活着,便不该先把自己吓倒。”一个长期带兵的男人,在绝境中被妻子重新扶起。这样的关系,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夫妻相伴,而是共同承担生死。

抵达西安后,两人身无分文。西原只得变卖母亲临行前赠送的珊瑚山,但途中珊瑚山已经破损,所得钱财很快用尽。陈渠珍外出谋生,她便在门口等候。一次陈渠珍回来,发现她高烧不退,后来才知道是天花。

病重时,西原明白自己已经难以痊愈。她对陈渠珍说,梦见母亲给自己喂糖水,也许意味着该回去了,又叮嘱他好好活下去。西原去世后,陈渠珍借钱置办棺木,将她暂厝于西安城外雁塔寺,连续数日守在棺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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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陈渠珍已成为湘西巡防军的重要人物。他前往西安,将西原遗骸迁回凤凰安葬。墓志铭中,他写下西原在万里路途中的艰辛,也写下自己的悔恨:没能带她回到故乡,让她享一天安稳日子。

西原去世后,陈渠珍仍有婚姻,但她从未在这个家庭中消失。五个女儿分别叫元芳、元芬、元青、元吉、元景,“元”字取自西原之名。陈渠珍还要求子女提到西原时,必须称“西原妈妈”。这不是礼节性的称呼,而是他留给家人的一条规矩。

1952年2月8日,陈渠珍因喉癌病逝于长沙,终年71岁。因病重不能留下遗嘱,家人却知道,他一直希望与西原合葬。多年后,西原墓地曾遭破坏,这个愿望一度难以实现。2012年7月,陈渠珍骨灰迁葬凤凰,那座特殊墓地也由此成为当地人记忆这段往事的一处标志。